第99章
“家主!”跟在身后的凛珏惊慌地托住倒下的凛瑾,在身边其他人的帮助下,把凛瑾扶回到主座上。
凛珏把手搭上凛瑾的神脉,当即红了眼眶:“怎么回事?家主,你的神脉……为什么会……会枯竭?”
凛瑾强撑了太久,此刻已油尽灯枯,没什么力气说话,把手轻轻搭在凛珏的手上:“我的时候到了。我很高兴,我会在梵塞卓斯死去,而不是和梵塞卓斯一同死去……”
“怎么会这样?”凛珏扭头质问其他长老,“家主怎么会这样!快救家主啊!”
其中一位常年随行凛瑾身侧的长老上前,沉重地开口:“回少主,家主从五年前那次受伤后,身体和神力救每况愈下,近几年,更是在强撑。而今日,家主又力挽狂澜死撑主城和城堡的禁制,就……”
凛珏怔怔地抓着凛瑾的手:“我……我为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凛瑾的声音已经很弱了,浅蓝色的眼却柔和地看着凛珏:“回天乏术之事罢了,人总有这个时候,凛珏,不必难过。”
凛珏的眼泪终于啪嗒落下,几乎是伏在凛瑾的手上,号啕哭出声:“是我错了,我……我不该离开,不该那么自私……我错了,我应该早点回来,说不定就……就不会这样了……我不要你死!我真的错了,祖母!”
这声带着哭腔的“祖母”让凛瑾的眼神颤了颤,不敢相信而又惊喜的雾气漫在眼眶中。
她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凛珏的头发:“我……我还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听见你叫我祖母了……你肯原谅祖母了吗?”
凛珏满脸泪水,不停地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的……不是的祖母,我从来……从来没有真的怪过您……”
凛瑾的手慢慢抚上凛珏的脸,一如十几年前,凛珏还是个在她膝下玩闹的孩童那样。
她想,这是我最疼爱的孙女啊。
“八年前,你的母亲设计毒杀我,我废了她的神格和身份,把她驱逐出梵塞卓斯,从那以后,你就再没叫过我‘祖母’了……”
“两年前,厄莱克尔的莱瑟潜入到你身边,骗走了你的陵鱼珠,拿到了梵塞卓斯的禁制核心,我明知道……知道你恨他,可为了梵塞卓斯,我……我只能答应厄莱克尔的联姻条件。从那以后,你就再也没对我笑过了……”
凛珏的眼泪不停地流下:“祖母……”
“我知道你不讨厌梵塞卓斯,你只是……只是讨厌权柄与冷漠,讨厌这……血脉的枷锁。我曾经想过,就护着你……让你随心所欲地过一生,不必像我一样……可是这从未随我愿的命运,又让你觉醒了圣陵鱼神格……这家族使命,我竟必须压在你的肩头……”
凛瑾眼里的难过与哀凉,随着逐渐黯淡的光不断消散:“祖母对不起你,一直都对不起你……所以,所以这一次,祖母不想再以任何……任何方式困住你了。如果想走……的话,就和你的朋友……离开吧……”
她的手在凛珏的脸庞上停住,眼角落下一滴滚烫的泪,声音已经轻的几乎听不见:
“做……你想做的事吧……我的……珰珰。”
那双见证梵塞卓斯从衰至盛,注视了梵塞卓斯八十多年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而这位梵塞卓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家主,留在眼中最后的图景,是她至爱的亲人。
“祖母……”
凛珏泣不成声,紧紧抓着凛瑾放在她脸上的手。
“不要离开……珰珰……”
“祖母祖母,我的小名珰珰是什么意思呀?”十四年前,五岁的凛珏坐在凛瑾的怀中,眨着浅蓝色的眼睛。
“凛是家族之姓,珏是传承之愿,双玉为珏,一半是家族的责任,一半是你自己。若有一日,梵塞卓斯的痛苦压得你喘不过气,找不到幸福了,祖母允许你抛下那一半血脉,带着你自己离开。”凛瑾轻柔地摸了摸怀中孩子的脸,知道她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为什么会痛苦呀?祖母痛苦吗?我要是离开,祖母会和我一起吗?”小凛珏的眼里微微亮着光。
凛瑾沉默了片刻:“祖母……不能离开。”
听到祖母不走,最依赖祖母的小凛珏立刻说:“那我也不离开,珰珰会一直陪着祖母。”
“一直吗?你会想离开的……”
“那我也会回来的,祖母一定要等我。”
我回来了,祖母。可您……您怎么不等我?
不能因为我当时是个孩子,您就说话不算话啊……
凛珏的脸埋在凛瑾逐渐变凉的手中,泪水不断流出,忽然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从凛瑾的手指上滑落到她手心。
她睁开泪水模糊的眼,手心里,是象征着梵塞卓斯家主身份的扳指。
扳指的凉意钻进她的掌心,沿着血肉蔓延上去。
她忽然就醒了。
宁九燃一直站在边上看着凛珏,心中担忧却没有上去安慰。
因为她看见整个殿中没有一位长老和提灯人出声,但他们的目光却又都紧紧落在凛珏身上。
她意识到,在这种特殊的时候,凛珏绝不能是一个软弱的形象。
凛珏平缓了呼吸,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那双素来柔和的眼睛瞬间透出坚毅和果决。
她戴上家主扳指,起身面对向整个殿中的提灯人和长老时,已经完全收拾好了情绪。
平静而威严,就像她祖母站在这里的样子。
“家主已逝,从此刻起,我凛珏继任梵塞卓斯家主之位。”
“有异议的,现在可以站出来。”
宁九燃瞥了眼台下众人,第一个上前俯身:“提灯人宁九燃,见过梵塞卓斯家主。”
赫应决走到宁九燃身边,以他的身份不需要行礼,他站在这里,就足以表明他的态度。
路嘲风三人立刻会意,跟着宁九燃行礼:“见过梵塞卓斯家主。”
殿内沉默了几秒,随后,数百位梵塞卓斯家族提灯人和家族长老纷纷下跪行礼,垂着头:
“见过家主!”
凛珏站在殿内的最高点,俯视着对她行礼的众人。从今往后,梵塞卓斯会永远担在她的肩头。
她想:祖母,我做过珰珰了。但我回来了,我就会做好凛珏。
处理完梵塞卓斯里的厄莱克尔人和伪神教徒后,宁九燃单独找到凛珏:“小铃铛,这次厄莱克尔的神格转移绝不简单,我有一些线索,得趁现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马上去查……”
凛珏点点头:“去吧姐姐,我没事的,可以处理好一切。”
宁九燃看着她还有些红肿的眼睛,张开手紧紧抱了她一下:“我知道你都能做到的,但万一有点吃力了,也不要担心,我们都在你身后。”
路嘲风、姜滚晁和辰刻三人走过来,路嘲风开口:“燃姐,你是要去厄莱克尔吗?”
辰刻:“一个人太危险,我和你一起去吧?”
宁九燃摇摇头:“不必了,这里还有很多事,你们在这里帮帮小铃铛。”
说着,赫应决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宁九燃看了他一眼,对路嘲风三人说:“不用担心我,赫应……弑神者大人会和我一起去,不会有事的。走了。”
赫应决手中红光一闪,握住她的手腕,二人瞬间消失不见。
厄莱克尔主城,特殊神格医院。
彻底改头换面的舟典穿着见习医生的白大褂,从一批批送进医院的污染者身边穿过。
他潜入这家医院这么久,第一次看见短时间内送入这么多污染者,这当中肯定有要送入那个隐藏空间的人。
舟典绕到队伍尾端,在拥挤中不着痕迹地摸走一个医生的胸牌戴上,退了两步扶上推床,低着头混进入群。
如他所料,突如其来的混乱让他有了可乘之机,他跟着几位医生推着污染者,竟一直无人发现,走到了医院顶层的一面墙壁前。
为首的长发医生回头交代:“胸牌都带了吧?”
身后的医生纷纷点头,舟典也跟着点头。
长发医生双手结印往墙面一推,空白的墙面突然皱拢,凭空撕开一个入口。
“戴好胸牌,快点跟进来。”
舟典的心跳有些变快,脸藏在口罩后,低着头挨着前一位医生,跟了进去。
而背后的门也在所有人入内后瞬间消失。
舟典摸了下脸上的口罩,小心地抬眼观察四周,双手没忍住颤抖了下,推着的床发出声响,引得身前的医生看了他一眼。
他背后顿时冷汗密布,但强行镇定地低下头,逼着有些僵硬的腿继续往前走。
好在那个医生没有发现异样,只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了。
舟典在口罩下松了口气,做好心理建设后,重新抬眼观察着周围。
刚才惊到他的,是两侧占据视线的透明保存舱,舱内悬浮着人体——睁眼的、闭眼的、缺四肢的,胸腔都被透明盖板替换,面板上跳动着的数据不停在变。
他们无一例外,都泡在浓稠的黑雾中。
而摆在地面上的保存舱则不是透明的,上面也有数据面板,面板上显示着一行字:生物活性终止。
舟典别过脸,强压下生理性的反胃,继续往里走。
里面的空间更加开阔,起码有二十几位穿着白大褂,像研究员一样的人走来走去。
舟典一眼就看到一个巨大的容器浮在中心,容器中密密麻麻堆积着黑色的圆球,就像无数瞳孔,亮着瘆人的光。
站在最外侧的研究员看到他们,往右侧指了一下:“新来的实验品吗?放那边去,记得戴上黑雾控制器,一会浓度超了又得废弃掉。”
黑雾控制器?那是什么?
舟典跟着前面的人身后,推着把床往边上推,试探性地往两侧瞥。
“你是……”
身后的研究员忽然开口,舟典背脊一凉。
“不眼熟啊……你是新来的?”研究员不知道从哪察觉到不对,一步步向他走来,“把口罩摘下来。”
舟典僵硬地转过身,缩在袖口中的手心攥着一个小型的按压型针匣,里面有八枚见血封喉的毒针。
他的神格已经废,这是他唯一的保命方式。如果真的暴露,他还要留一枚给自己。
“我没见过你,你到底是——”研究员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向他脸上的口罩伸来。
舟典屏住了呼吸,手中的针匣已经转到了外侧,慢慢瞄准了眼前的人。
“轰隆!”
突然,一声巨大的炸响,无数燃烧着的光箭从房顶穿透。
所有研究员惊愕地抬头,舟典面前的研究员也转过身。
“时停。”
舟典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激动地转身看去,红光闪过,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是赫大人和宁队长,他们竟真的来了!
赫应决之前送他进医院的时候,留给他一个小型的信号按钮,说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按下按钮,他会派人过来。
刚刚在研究员识破他的瞬间,他就按下了按钮,但是时间如此紧急,他以为自己等不到了。
“没事吧?”赫应决走到舟典面前,“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隐藏空间吗?”
“我没事,多谢赫大人。”舟典点头,“这应该就是他们用来做实验的地方。”
赫应决:“不必谢我,你的信号按钮里有我搭建的光门,如果不是你以身犯险进来,我没那么容易找到这。”
宁九燃的目光扫过被赫应决静止住的研究员,以及巨大的容器和外面装着人体的保存舱,各种复杂的感觉涌了上来,一时间竟有些想吐。
“这就是……他们转移神格的地方?”
“转移神格?”一直待在医院的舟典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开口问。
宁九燃点头:“厄莱克尔勾结伪神教,在各地挑起动乱并进攻梵塞卓斯,他们的提灯人身上,出现了陵鱼神格。”
舟典震惊道:“神格……居然可以转移吗?所以他们抓这么多普通人和特能人,是来做这种实验?我在医院的这些天,发现很多送进来的污染者身上,只有微乎其微的黑雾浓度。所以,是厄莱克尔的提灯人配合伪神教制造黑雾事件,好名正言顺地把人抓进来当实验品……”
宁九燃走到一个保存舱旁,抬眼往里面的人的脚踝看去,那里果然有之前见过的黑色印记。
“舟典,你妹妹身上的印记,是不是这样的?”
舟典走到她身边,肯定地点头:“对,一模一样。”
这样的话,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请神城大街上的那个人、任聿、舟典的家人,他们都是这个神格实验的目标,而普通人感染黑雾,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个变种黑雾。
厄莱克尔有很多任职于请神司主司的提灯人,位于高层的更是不少,所以像借助时间错位,用黑雾污染舟典的事情,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动的手。
而司道死前出的那个秘密任务也与这有关,所以,几乎可以确定司道也发现了神格转移的秘密。再加上伯聿死前的话,所以……
宁九燃捋着脑海中的思路。
所以,司道真的是死在厄莱克尔和与他合谋的请神司高层手里……
赫应决看向她:“在想什么?”
宁九燃回神,说道:“我在想司道大人的死,她终其一生守护请神司,守护联邦,竟因为这样肮脏而卑鄙的实验,死在自己人手中吗?”
赫应决没有立刻接话,顿了顿,问:“很不值得吧?”
宁九燃:“作为局外人,我确实觉得不值得。可像司道大人那样的人,我不敢确定她会怎么想。”
她想了想,总觉得一切还有点乱,还有什么没捋清:“可是,以当时司道大人的能力,什么人才有本事杀她呢?”
刚问出口,宁九燃就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好像也无处查证了。赫应决,这医院你打算怎么处理?”
“弑神殿的神使都还在处理各地的动乱,新出现的黑雾不太对劲,传统方法无法消除。我调了何风霜和他手下的几位提灯人来,先把这里管控起来。”赫应决说。
新出现的黑雾吗?
宁九燃想起前往梵塞卓斯城堡时遇到的污染者,她的九凤火焰似乎能清除他们身上的黑雾。
但是以伪神教的惯例,他们除了提早埋下污染者,必然会在某个中心点放下黑雾核,黑雾核和各地的污染者相连接,会不停产生新的污染者。
所以,污染者只会越来越多,除非找到黑雾核的所在。
“好了,我准备回一趟弑神殿,请神司那边大约已经乱套了。”赫应决看向她,“你九凤神格的事估计已经传开了,跟我一起回去吧,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宁九燃点头。
“舟典,何风霜他们马上就到,你在这里接应一下。”赫应决说。
“好的,大人。”舟典应声。
“凤凰。”赫应决一抬手,手上的机械臂瞬间变回凤凰形态,他和宁九燃落到了凤凰的背上,从被他们打破的空间顶部离开。
凤凰这一次飞得很慢,宁九燃坐在它的背上,甚至觉得风都有些轻柔。
她托着脸,脑海中很多事不断划过。
赫应决靠近她,坐到了她身侧:“天羁,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的九凤神格,你的身体没什么事吧?”
宁九燃:“我在厄罗森林里遇见了异兽苍莽,它给了我一个神力光球,我把神力注入进去,天羁好像就受到感应飞来。我也很意外,它竟会对我认主。”
她顿了顿继续说:“用九凤神格倒没什么异样,就是现在有点感觉不到我的火鹤神格了,不知道是不是副作用。”
天色几乎已经完全暗了,朦胧的暮光照在宁九燃的脸庞,让赫应决愣了愣。
良久,他开口:“你的身体修复了,九凤神格也可以正常使用,请神司现在这么乱,四大家族也不太平,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真的……还要留在请神司吗?”
宁九燃抬眼看他。
赫应决:“如果你想走,我可以帮你安排好一切,身份、住所还有你的家人,我都可以安排好。现在离开,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宁九燃听了这番话,定定地看着他,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又复而亮起。
她直视着赫应决,话中似乎带了点质问的语气:“你觉得我贪生怕死?”
赫应决一愣,好像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找不到话来答。
高空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话音夹杂得七零八碎。
宁九燃拍了下凤凰的羽毛:“凤凰,找个地方停一下。”
凤凰应声,缓缓落在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上,抬头就可以看见满天的星星。
宁九燃从凤凰背上下来,赫应决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也跟在她身后。
走出几步后,宁九燃忽然站定,转过身面对着赫应决,在满天星光下,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隐隐流动着光。
“赫应决,其实这些天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我想了很久都没有答案,所以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同时,也有一件事想要郑重地告诉你。我认真地考虑它们在我心中的重要性,打算先说那件事。”
赫应决看着她的眼睛,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只是听着她的话。
“最开始,我接近你,就是为了参加提灯人大赛,查司道大人的死因,早日进入生渊修复躯体,最好还能顺利成为主司的提灯人,达成我的目的。”宁九燃看着赫应决,“我们的遇见并不算友好,你一开始就拿捏了我的秘密,所以我一度认为我们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欺骗你,算计你,防备你。”
赫应决被她这番直白的话弄得愣住了。
“但是有件事很奇怪,即使第一次见面你就要杀我,我却好像从来不讨厌你。在我以为我能毫无波澜地看着你陷入危险时,我却总是控制不住想要去救你;在我以为我并不愿见到你的时候,我却好像在想念你。”
宁九燃顿了顿,把万千思绪摆在了明面上:
“上次在死渊,我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想到了很多事。你好像总在帮我、救我,总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所以拥抱你的那一刻,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宁九燃靠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几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
“赫应决,我不是一个没有勇气的人,也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我所面对的一切足够复杂,所以不喜欢太多的牵绊,但我好像已经和你牵绊在一起了。接下来的事可能会很麻烦,我怕很多话以后没机会说,所以就在现在告诉你。”
她眼睛里的光真挚而坚定:
“赫应决,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