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声音几乎震耳发聩,阿眉耳边嗡鸣一片,全被这一声占据了。
抱住她的女人何等瘦弱,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气,阿眉想推开她仔细看一看她都挣脱不得,被她死死地抱住了。
“呜呜……女儿,是我的……
我生的女儿,漂不漂亮,让阿娘看看……”
两行眼泪顺着滚下,她颤抖着手拂开阿眉的脸。
她神色癫狂,整个人不知是清醒还是疯了,望着她那张脸只知道喊女儿女儿,喊一声就落一次泪。
阿眉蠕动了一下唇,看着这张和她小像里像了几分的脸,好一会才找回声音。
“娘?”
这一声落下,国公夫人还未开口,门外的人哗啦啦全涌了进来,瞧见屋里的一幕人人脸色骤变。
“母后!”
“夫人!”
“怎么回事?”
皇帝大步上前扶太后去了,国公几乎是踉跄着扑倒在地去抱国公夫人,姜迟走得最快,三两步越过他们,长臂一伸把阿眉抱进了怀里。
“怎么回事,你伤着……”
“夫人!!”
国公震声慌张喊道。
“太医!太医呢?夫人昏过去了!”
阿眉恍惚着神色,闻言下意识推开姜迟奔了过去。
国公夫人双颊含泪,眼一闭昏在了国公怀里,太医连滚带爬跑了过来,屋内乱作一团。
“先将夫人放到床上,地上凉!”
她颤着音喊了一声,步子跟着国公一直到了床榻后,看着她被放在床上,几个太医轮番上前号脉。
望着那张和小像相似了几分的脸,阿眉心中彻底乱了。
是她吗?那是她吗?
那个画像中的女人,她要找的亲人,她的……母亲?
临昏迷时那句女儿喊得声嘶力竭,现在还像在她耳边一样,阿眉手心发麻,死死盯着那张脸。
“侧妃娘娘,到底发生了什么?臣下的夫人为何突然晕过去?”
太医接手号脉后说是气急攻心,国公这才放下心来,头一转朝着阿眉拱手。
阿眉的视线挪到了他身上。
一身藏青色的官服,四十多岁的年纪身居高位,本该精神奕奕,他却双目赤红,人憔悴得厉害。
如果那是她的母亲,那这位是——
父亲。
认识到这个事实的刹那,阿眉竟不知如何开口。
父亲这个角色,在她生命中几乎没有留下过什么痕迹,她上京寻亲是为着母亲的画像,而父亲对她来说,最多的记忆竟是寥寥两回的梦里说过的几句话。
她哑着声音。
“我……”
“奴婢那会听见了,夫人朝这位娘娘喊着什么女儿,喊了几声就昏了过去。”
一道声音骤然从旁响起,将阿眉还没想好怎么说的话全砸了出来。
“女儿……”
国公喃喃了一句,看着阿眉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刹那,她呼吸一急促,竟是不敢看国公。
她真的会是他们的女儿吗?他会如何说?和夫人一样认下她吗?
她会认祖归宗,此后再也不是孤家寡人,她在漂泊的京城有了亲人,有人疼爱……
那样美好的幻想如同致命的罂粟一般,使阿眉骤然抬起头。
国公眼神复杂地朝她伸出手。
阿眉心中怦怦跳动,她明明没比他高,那一刻竟然在这位长辈面前下意识低下头,是一个格外方便他落手在她头上的动作。
她在巴蜀的时候瞧过别家儿女被宠爱的模样,便是这样,这样落下……
眼中热泪涌出,她闭上眼的刹那——
“侧妃娘娘见谅。”
国公双手一拱,朝她躬下身。
短短六个字,如同冬日寒冰一样兜头浇下,阿眉错愕地抬起头。
“内子多年病着,精神偶有错乱会乱喊女儿,得罪了娘娘。”
阿眉只觉眼前一昏,她踉跄了一下。
“什么……什么意思?”
“如您所见。”
国公并未多作解释,方才夫人疯了的样子阿眉的确见到了,和普通人不大一样,可是……可是!
“她不是乱喊,那个香囊……她贴身挂着的香囊……”
到了此刻,她也顾不上什么别的,手忙脚乱地去掏身上的香囊,掏了一半才想起早落在炭盆里烧没了,阿眉急得不行,眼眶热泪打转。
“香囊是我——”
“香囊吗?”
国公叹了口气,语气沉痛。
“那本不是她的东西。”
阿眉掏衣裳的东西一顿。
“那是一个丫鬟身上的,说是从侯府一个嬷嬷那得来的,后来一直挂在身上,那天被夫人看到了,您知道,她精神不大好,追着香囊落了水,醒来后格外喜欢那东西,又加上她身体好了一切,老臣觉得那东西能哄她高兴也能给她赐福,就让她挂在身上了。”
香囊是婢女的。
他让她挂的……不是夫人主动挂的。
她挂在身上是因为疯了觉得好玩。
短短几句话,激得阿眉喉咙顿时涌上腥甜,她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姜迟一把接住。
“怎么会呢——她长得那么像……”
她死死盯着国公夫人的脸,那是她仅存的妄念。
此言一出,莫说国公,屋内大多数人的眼神都变了。
阿眉这张脸长得像谁,他们都知道。
楚眉肖其母,而当今京城甚少有人知道,楚眉之母虞音,与国公夫人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二人有几分相似。
而她几乎和楚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得有三分像国公夫人,也不稀奇。
此事早已成尘埃旧事,牵扯到多年恩怨,国公爷无意多提,只道。
“相像只是偶然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我不信,我……”
“女……女儿……我的女儿,我生的,漂不漂亮漂不漂亮漂不漂亮……”
床上的人忽然无意识地喃喃着。
“娘怎么又开始了?”
许攸才迈进来,就听见了这声梦呓,下意识道了一句。
阿眉急促的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吗?
并非是第一回病了喊女儿,只是刚好这回喊到了她身上。
她蠕动着唇,怀揣着心里最后微茫的希望看向了国公夫人。
那一眼中的脆弱被国公望进了眼底,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三分,却也快刀斩乱麻。
“不知您要找的是谁,但这事的确是误会,国公府没有过女儿。”
没有女儿……没有。
阿眉身子一软倒在姜迟怀里。
“太医!”
太医连忙从床边又跑了过来,搭上阿眉的手腕。
所有的紧绷消失殆尽,她完全软在姜迟怀里被他搂着,大喜大悲之后,恍惚之余竟说不出这一刻心中是轻松还是失落。
来之前她不是没怕过,她怕那场梦里的夫妻争执,他们对她那么冰冷,她不知道要不要认他们。
如今……却似乎不必再做这些无谓的选择了。
“梦……”
想起那个梦,她又想起当时梦里夫妻的争执吵闹,面前的国公和夫人何等恩爱,和她梦里的那个……怎么也不像同一个人。
真是认错了吗,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
“娘娘所找之人是您的……亲人?可与夫人有几分相似?不知可有画像,老臣……”
“老师。”
姜迟沉着声打断了他。
他知道阿眉其实要找的娘是楚府的夫人,自然不会再让国公说下去。
国公偃旗息鼓,他俯身将阿眉打横抱起,一路出了寿安宫。
她埋在他胸口,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起初还是小声地呜咽,直到头顶传来一句。
“衣裳湿了半截,一点声也没传来,你让我以为抱了个死物而不是人。”
她顿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殿下……我都这样了你还欺负我……”
一声声的呜咽闷在他衣裳前,她的声音嚎得很大,走在路上宫人们都听得到,姜迟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只悄然松了口气。
哭出来也好。
他一路抱着阿眉入了岚苑,她断断续续的声音还传来,一双眼肿得跟核桃似的。
心里压抑的委屈在这一刻全然宣泄了出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总是她运气差一截,从前失忆的时候是,如今寻亲的时候也是。
她本来做了那些梦都不想找了,偏生香囊出现在她面前,她好不容易才提起希望,却偏又告诉她不是。
“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拽着姜迟胸前的衣裳,鼻涕眼泪全抹在了上头。
姜迟一言不发,手抚在她背后,一直到小半个时辰后,她哭累了。
一团乱麻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她才反应过来自个儿在寿安宫何等失态。
里屋站着的都是宫中的贵人,个个人精似的,她一个众人皆知的孤女,疯了似的追着国公府尊贵的夫人认亲。
落在她后背的手一下下抚弄着,原本温热的力道在此刻却使她如芒在背。
对了,还有殿下。
宫中的贵人不会在意她一个卑贱的人,可姜迟一定会问。
他那么聪明,从昨晚她串通端阳带走香囊,到对夫人格外在意的举动,再到她寿安宫里的失态,他肯定会猜到她孤女的身份有假吧。
她“魏眉”的身份,还藏得住吗?
阿眉的呼吸在这一刻急促了起来。
她不敢抬头,她知道自己犯下的错是何等的大,一个谎需要用无数个谎来圆,她早不知对他说过的有几句真了。
瘦削的身子细微地发颤,她做足了心里建设,才缓缓仰起脸。
“不哭了?”
姜迟端了一盏茶喂到她嘴边。
阿眉恍惚了一下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提着心等他发问。
可喝罢了茶,他伸出手将她眼尾的泪珠擦掉。
“睡不睡?”
“不……”
阿眉下意识摇摇头。
姜迟嗯了一声。
“那躺着歇会吧。”
他的神色很自然,自然到她看不出任何情绪,将她放回床榻上,掖好被角要转身离开。
这是去做什么?真的不问吗?是一点也不好奇,还是觉得她如何都与他没关系呢?
可若是后者,为何屡次救她,若是前者……若是前者……
“殿下。”
姜迟停住步子。
“端阳怎么样?”
“没挨板子,我着人送回去了。”
他答罢了,依旧没有主动开口。
阿眉又问。
“夫人呢?”
姜迟道。
“还未醒。”
她望着他的背影,攥紧手。
“我还能去见夫人吗?”
姜迟一顿。
沉默在屋内弥漫,他没有像前面那样答得很快,每一刻的安静都让阿眉愈发紧张。
心怦怦地跳动,精神的紧绷使她有点头晕目眩,姜迟忽然转过身。
“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短短一句话,却使阿眉心口一窒。
她要找的人?他知道她要找的是谁?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攥在掌心的手掐出血痕,她蠕动着唇,好一会没说出一句话。
姜迟却没有再说的意思。
“歇着吧。”
他的脚步走到了门边,再没有多问一句的意思,却也不解释他怎么知道她要找谁。
是查到了吗?还是猜出来的?
猜又猜到了几分?打算怎么惩处她?
心跳怦怦地快要跳出来,阿眉再也受不住这样无休止的猜测。
“殿下!”
她闭着眼,一咬牙问出了声。
“您不好奇吗?”
问出口的刹那,阿眉就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她何必管他好不好奇,万一他真没猜出来呢?
不问已经是最好的掩护色,她这么想在东宫活下去的人为什么会主动把这么大的把柄递到他手上?
她眼中闪过懊恼,死死咬着唇,掌心感受到一丝黏腻,却忍不住更深地抠进去。
疼痛能让她冷静,虽然她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清醒。
一阵死寂过后,姜迟动了。
他迈步过来,紫色的衣袍掠入她眼底。
她低着头,便看到那双靴子最终停在榻前,她顿时紧紧闭上了眼,不敢面对他即将到来的逼问。
她从前用找舅舅的说辞瞒天过海,如今对着一个女人那么失态,说找亲人太虚假,她总不能说其实她要找的是女舅舅,还是个和她像了八分的。
可说别的……就代表什么都瞒不住了。
姜迟不是皇帝,也是一言九鼎的储君,被这么欺骗,会如何暴怒?
她脑海中一幕幕设想自己的结局,若要死了,就死在这吧。
死死闭上眼的刹那,大手落在她下颌,强硬分开了她咬得出血的红唇。
“问你什么?
问为何对着夫人那么失态?
还是问你——明明不是魏眉,却要顶替她的身份,百般欺瞒?”
“嗡——”的一声,阿眉脑中的弦一断,仓惶抬起了头,连呼吸都不会了。
姜迟的表情比她想象中更平静。
“你……你知道?”
“不然?”
姜迟反问。
脸颊滚下来一滴眼泪,落在他指尖。
“你是打算瞒一辈子,但我不傻。
魏眉的户籍,在你入府的第五日,就送到了我的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