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两人并未在此过多停留,几乎是姜迟话落的刹那,阿眉就拉着他的衣袖咬耳朵。
“走了殿下,走了!”
她拽着姜迟跑出好远,还能听到身后百姓们的议论声。
“不是说殿下近来在佛影寺吗?”
“可不是嘛,怎么出来还带了侧妃?”
“不仅出来了,还亲自射下灯笼拿彩头,那簪子也不是很特别……”
“你懂什么,都说了是为讨娘娘欢心。”
最后一句飘来的刹那,阿眉脚步更加快了。
直到坐进马车里,帘子一拉,她忍不住开口。
“也太招摇了。”
她脸上还带着两分没褪的热意,一向习惯了在京城这样的地方不受关注,冷不丁来这么一出,她格外不适应。
“招摇么?”
姜迟偏头望她,因为今日出来的缘故,她头上只留了两根素净的簪子,这根白玉簪落在其间,将大病初愈后她身上的一丝温静更衬托出来,然而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却又带着她惯有的小动作和灵动。
“你那会盯着几个人看,我以为你喜欢。”
这一句说的却有几分意思,阿眉张口就辩驳。
“只是看一眼。”
“那也是看了。”
“看也不能看?”
姜迟手拨弄了一下她的簪子,意有所指。
“我当时没容你看吗?”
他的确没拦,可她多看了一眼夸了两句的代价就是招摇过市,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摘了灯笼。
还把那一段“讨娘娘欢心”传的神乎其神,谁知道她实则是被这人“报复”来的。
阿眉忍不住躲开他的手,簪子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地乱晃。
“你就会诡辩。”
“只看结果,你的确欢心了不是吗?”
姜迟轻描淡写地拂了拂衣袖,唇角弯起个一闪而过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甚至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平了下来,可阿眉望着他的样子却一怔。
她忽然想起那会在台阶上,姜迟那一手格外干脆利落的箭法,长弓在手中拉成满月,不管是掠过高台去拿灯笼,还是射箭时那一刹那在眼中一闪而过的矜傲,甚至是落地在她面前时还没散去的一丝意气,都使她忽然想起了传闻中曾经的姜迟。
一个会逃学翘课的,喜欢到处游山玩水,练剑骑马恣意妄为的年轻皇子。
竟然和眼下这么个冷淡寡言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阿眉盯着他越想越觉得不融洽。
“殿下,你……曾经箭法很好吗?”
“再高五丈也不会失手。”
姜迟轻描淡写。
她又惊了一下,好一会笑眯眯地去扒拉他。
“殿下好厉害呀,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成……你曾经会什么?”
这一句使姜迟一愣,唇角弯起个一闪而过的弧度。
“那范围就太大了。”
他留了这么一句话就不肯再多说,反倒把阿眉的好奇心勾了出来,她扯着姜迟的衣袖。
“说一说嘛,说什么都成,好殿下,我想知道,我可听说你从前是个格外喜欢到处跑的人,怎么后来这么……”
一句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她唇角的笑意猛然一僵。
是啊,怎么变成这样了,她不是知道原因吗?
外面的人传的那么清楚,是因为当年佛影寺的变故。
这一个念头骤然撞入脑海,阿眉心口一涩。
她太久没有动作,姜迟抬起头。
“眉眉……”
他蹙眉的动作一止。
阿眉就着那样拉他衣袖的动作站在那,神色恍惚着,某一刻完全不像如今的她的样子,反倒充满了疏离和他看不透的一丝哀伤。
姜迟手一紧。
“眉眉?”
阿眉猛地回过神。
“怎么了?”
姜迟静静看着她。
“是我该问你怎么了。”
锐利的眼神将她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姜迟忽然道。
“你这两日很奇怪。”
“唰——”
阿眉下意识抽回手。
“我……”
她眼神躲闪,矢口否认。
“没什么啊,怎么了吗?”
姜迟手上空了一截,维持着那样的动作看她。
阿眉心里怦怦跳着,某一刻竟然感觉自己被看穿。
“真的没什么……你别看我……我就是……我……刚刚愣神了一下!”
她语无伦次了好一段才把话说完整,匆匆丢下一句,似是生怕姜迟追问,连忙挤出个笑。
“好了别问这些了,你还会什么呀?我想看。”
姜迟目光移向她。
“你想看什么?”
“想看什么你都会吗?”
他颔首,虽然没说话,但态度却带着一丝天然的骄矜与自信。
彼时皇子们在尚书房一同学习,他是学透了才逃的课,天资聪颖,十多岁的年纪一把长剑打遍夫子,如今自然没什么不敢应答的。
阿眉岔开话题连忙道。
“那我要看殿下骑马,带我去玩,还要划船!我看佛影寺的山里就正合适!”
——
“山中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暗卫去调查嬷嬷的去向,国公从建安帝那回来也并未闲着。
一切的变故都自佛影寺起,他的夫人来了这一趟,忽然就疯了似的成了那模样。
这里姜迟调查过很多次,从前国公并未在意,如今却把当年的僧弥又都召到了一起。
“夫人来这可碰到过别人?”
“下山前最后见的人是谁?”
“佛影寺和家中隔得不远,夫人为何多待了一日?”
这些话他从前盘问跟来的下人时并未过度在意,然而此刻——
“夫人来这上香之后就回了厢房。”
“后来……当天准备走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了楚家的夫人。”
“两位夫人并未有什么不对,关着门说了一会话,然后就……”
“什么叫关着门说了一会话?”
国公猛地打断了丫鬟,瞳孔一缩。
说了一会话就是最大的不对,姐妹二人多年没有来往,怎么可能来了这就热络起来了?
“怎么说的话?说了什么?夫人出来后心情如何?”
丫鬟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这……奴婢记不清了,夫人把奴婢们遣散走了。”
“仔细想!”
国公一甩衣袖,身上那股常年浸淫官场的威压顿时倾泻而出。
他往常是平和的,宽容的,第一次在他身上见到这样的强势,几个丫鬟都吓了一跳,绞尽脑汁地想着那一天发生的事。
然而实在过去太久,几人想了好一阵也没想起什么。
“老爷……奴婢们该死,老爷饶命啊。”
她们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求饶声此起彼伏。
国公瞳孔一缩,说不出心中是失望还是怒意。
“都下去!”
他眼中闪过几丝焦躁,一拂衣袖往屋内去。
“夫人——”
“奴婢想起来了!夫人当时虽然没什么不对,可奴婢进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地上看到了碎一地的茶盏!
两位夫人似乎起过争执!”
“唰——”
国公忽然回头。
“说清楚!”
*
她住的巴蜀小镇地势很高,那里的天也燥热,是以阿眉很少见那儿的人骑马。
可如今看了姜迟射箭那一幕,她无端竟想起梦里那个六月湖边从树上一跃而下到了船上指点她怎么划船的人。
一时有点意动,她也有很多年没有划过船了。
她下了马车就往厢房跑,说要去提前准备一二,姜迟落后她半步,并未直接回去。
“查一查。”
俞白站在他身后,听着淡淡的声音从前传来。
“查这两日侧妃见过谁,以及都说了什么。”
佛影寺的后山之后,是一片长势很好的树林,湖泊,飞禽走兽应有尽有,寒食节后的天不算太热,这个天气骑马或划船都是最好的。
一匹枣红色的马停在林子前,两侧放了弓箭,姜迟当先一步反身上马,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阿眉一搭上去,便被他揽住抱上了马。
她惊呼了一声还没说话,姜迟一夹马腹,两人便在林子里穿梭起来。
林中的飞鸟和树木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姜迟御马的速度很快,千里马撒蹄狂奔,头上的簪子被风吹得铃铃作响,连带着身子也摇晃起来。
她吓得不行。
“殿下,殿下!”
柔软的腰肢在他怀里扭动,被姜迟一手摁下。
“别怕,我能让你摔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手下熟练地缠住缰绳。
“驾!”
马匹如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在地形不算平坦的山中奔跑着,她身子摇晃着靠近了姜迟的胸膛,那一刹那感受到了他胸腔里格外加快的心跳和一丝畅快的笑意。
阿眉下意识扭过头,年轻的男人高她一头,这样仰起脸的动作正巧看到他的全貌。
头上的玉冠随动作摇晃,墨发高束干净利落,今日的姜迟着一阵轻便的宝蓝色长袍,袍角随风翻飞,映出俊美逼人的面庞。
比之从前的沉稳,眼下御马的男人神色恣意,动作干脆轻快,随着放松缰绳的动作,千里马四蹄踏风,鬃毛飞扬,踏在地上敲起一阵清脆又急促的蹄声,一跃迈出几丈远的刹那,他胸腔里传来一阵格外明显的轻笑。
姜迟一眼看到了不远处忽闪而过的火红狐狸。
“猎个回来给你。”
那一刹那,散漫的眼神一变,抄手从旁边拿走了弓箭,熟练地在手中搭弓拉弦,动作行云流水,对准狐狸的刹那——
“别呀别呀!”
阿眉眼疾手快摁住了他。
她眼前一亮,也看到了那火红穿过去的狐狸,没料想春日就有这等稀奇东西,阿眉显然很高兴。
“猎回去就死了啊,留在这让它跑吧。”
姜迟略一扬眉。
“那猎几个野味给你吃。”
言罢,手中弓箭蓦然上拉,他仰头对准半空飞过的飞鸟,手下一松,三箭齐齐飞出,只听“咻”的几声,箭无虚发,几只鸟全落了下来。
阿眉下意识惊呼了一声。
“好厉害!”
姜迟动作干脆地收回了箭,显然对这样的夸赞习以为常,却还是弯了弯唇角。
自有侍卫捡走了飞鸟去处置,马匹并未停下,依旧在林中飞扬,眼看着跃出一片明显高出来的小坡,带起他们的身体都从马上起伏了一下,阿眉险些以为他们要摔下去。
“殿下!”
“不怕。”
姜迟的手利落地扯住了缰绳,稍一收紧,又稳稳地落了回去。
一起一伏使她心跳都快了很多,然而这样的刺激却更让阿眉放开了些,她展开双臂,任山风扑了满怀。
“殿下!真的是骑马哎!”
风伴随着鸟鸣声穿过耳侧,飞扬间连潺潺流水声都听得真切,这样鲜活又新鲜的体验让她眯起眼畅快笑了一声。
紧接着身后也传来一声轻笑。
姜迟把手中的缰绳塞进她手里。
“你来。”
“我不会!”
“怕什么,不是有我在?”
缰绳被塞进她手中的刹那,阿眉就感受到身下的马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她连忙拽紧绳子,姜迟同时摁住了她的手,声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放轻松,试着去引它而不是控制它。”
他引着缰绳,一步步地教她,起初阿眉还害怕,到了后来反倒比姜迟大胆,手虚虚地拢着,半边身子靠进他怀里,仰起头又看了一眼姜迟。
他唇角的笑并未收敛,墨发被吹起拂过脸颊,眼神中的一丝轻松和锋芒轻而易举使她窥见了一丝年少的模样。
阿眉一愣。
“累了?”
姜迟主动勒住了缰绳。
“去游湖?我为你划。”
两人下了马往湖边去,并肩行过去的刹那——
“殿下。”
俞白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沉,立时姜迟停下了步子。
询问的眼神往后一扫,他朝阿眉道。
“先去。”
迈步走到了一旁,俞白特意压低了声音。
“侧妃娘娘两日前见过国公爷,当时问了国公一句话。
您当年的孩子——真是儿子吗?”
“唰——”
姜迟唇角的笑随着这句话敛了干干净净。
“除此之外?”
“没有了,不过国公近来似乎在寻找三年前佛影寺发生的事,也在到处找那一年为夫人接生的嬷嬷。”
姜迟眯起眼。
“当年接生的嬷嬷是为谁接生的孩子?”
“楚夫人和国公夫人,也就是国公爷早夭的儿子,还有——
太子妃。”
俞白话落的刹那,感受到了姜迟周身气息变了变。
“可查到什么?”
“属下已令人去找,悉闻太子妃与那位早夭的小少爷一天生辰,国公似乎怀疑……当年两家抱错了孩子,此时正把佛影寺三年前见过两位夫人的僧弥又召集在了一起。”
三年前佛影寺……两位夫人。
而后夫人下山疯癫,楚夫人赴死,楚眉坠崖……
姜迟蓦然偏头。
“你说这些是侧妃告诉他的?”
“正是,属下也疑惑,三年前的事不是只有太子妃和两位夫人知道吗?就算孩子当真抱错,怎么会是侧妃告诉……”
俞白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姜迟,只一眼就将他的话吓了回去。
姜迟方才的笑已经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是眼底的一片暗沉和周身翻涌的气息。
他攥紧手,反复握着又松开,声音压抑着一丝风雨欲来的哑。
“你也去查,查当年太子妃和许家是否当真抱错了孩子。”
“那侧妃娘娘……”
“不用管,查你的就是。”
不是什么画舫,也没有东宫出行的排面,一艘小船停在湖边的刹那,阿眉某一刻还以为回到了那一年的梦里,她这样站在船边拿着船桨左右捣鼓,恣意的少年郎从头顶传来一声笑。
“一点巧劲都不会用,不等船动,待会你自
己就先喂鱼了。”
“不是这样拿的,船桨重,别待会你先摔湖里了。”
姜迟的声音骤然从后传来,阿眉握着船桨的手一顿。
她偏过头,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过来,绛紫色的衣袍逆着光晃入眼中,某一刻竟和梦中那位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身形,说话的声音,脸……
“想什么呢!”
阿眉回过神连忙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笑眯眯地朝他伸手。
“那殿下教我嘛。”
她是想起了那个梦,以为自己学会了划船,却忘记时间太久太生疏,梦也没完全记起来,一点都不会也罢了,还差点拽着船桨一起倒进了湖里。
姜迟神色如常,长腿一伸迈上了小船。
“来。”
四月的太阳没有六月那么毒辣,佛影寺后山这片湖也比阿眉梦里的要更大,只有他们两个人,姜迟衣袖挽起,修长的手握着船桨熟练地划着。
“殿下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嗯,是很多。”
“那跟我讲讲有什么好玩的吗?”
她靠在姜迟身边,淡粉色的裙摆铺了一大片,映着春日湖边的花,当真格外耀眼漂亮。
姜迟另一只手揽住了她往身边又拥了拥。
“想听什么?
江南,巴蜀,北部……”
他一句句地讲起来,湖水波澜荡漾。
“巴蜀的山比这儿好看……江南的花听着很漂亮,北部的烈酒会更好喝吗……”
她探出脑袋去看姜迟,却因为动作太急险些后仰了过去。
“啊!”
她踉跄了两步往船后倒去,姜迟长臂一伸去拉她,原本是能好好把她带起来的,可阿眉望着姜迟波澜不惊的神色,忽然一用力,自己倒在了船沿,反倒把姜迟也拉了过去。
“做什么?”
姜迟身形被迫前仰,手撑在了她的两侧。
“没什么,这样好玩呀。”
“好玩有你这样的?摔下去怎么办?”
“殿下,你也太无趣了,这样摔下去又怎么了?湖水也没及腰呢。”
她笑嘻嘻地去拽姜迟,这一句无趣使他眼中一动,扣紧了她的腰肢。
“真掉下去受了寒你别哭。”
“那不会,我掉下去肯定会把殿下一起拉下去的。”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可姜迟听罢很轻地嗤笑了一声。
“成,现在就带你摔。”
他把住阿眉的腰作势要往下跳,吓得她连忙勾住他的脖子。
“不去了不去了!我开玩笑呢。”
“我也开玩笑的。”
阿眉一愣。
“殿下你学坏啦!”
“你就学的很好吗?”
笑声交错在一处,他们衣袍交缠倒在沾满湖水气息的船只上,两相对视,她看着姜迟因为提起年少而放松的眼神和因为方才她举止而没散去的波澜,忽然心念一动。
这就是年少的姜迟,他从前有过那么多的好时候,以后若他们有空,她也能跟着他一起——
唇角的笑刚勾起,她又想起什么似的眼中一丝黯淡闪过。
不,他们哪能有之后呢?
她不知何时就能彻底想到从前,或者总有一天身份会大白于天下,那时候她就该——收拾好一切从他身边离开了。
手下意识收紧,她恍惚了一下抬起头,才对上姜迟不知何时静下来的眼神,还没说话——
“眉眉,做太子妃吧。”
一句话就这样骤然从他口中落下。
*
姜酩神色不耐地御马下山。
“好端端的,本皇子守着这光秃秃的山,别人倒是逍遥自在去了。”
他冷哼一声,想起方才因为得知京中消息往建安帝那上禀之后,反倒得了一顿训斥说他小题大做,收紧缰绳。
“从小到大就偏向他,不管怎么样,有我的错没我的错,你从来没有公平过……”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
他眼中的不甘与阴狠越来越浓,胸腔恨意宣泄不出,一夹马腹。
“驾!”
马如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越下山腰,他正往京城去,忽然一道身影扑通一声冲了出来。
“吁!
哪来的贱民敢撞本皇子?”
眼中一丝嗜血的杀意闪过,他抽出佩剑就要刺过去。
“皇子?你是皇子?!”
那道身影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癫狂。
“贵人!我要告!
我要拆穿你们如今宫中的那位太子侧妃,她的身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