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第155章

“——昨日金牌急诏一事,周大太监已经禀告了本宫,详情不必多说。”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这日的傍晚,王皇后在武英殿东厢房,召见了周玉臣。厢房里点着几盏丝笼灯,有玉兔捣药、锦鲤戏波、亭阁玲珑等等样式;窗外的庭院也挂满了各色花灯,灯烛华灿,璀色流光,殿宇内外恍如白昼。

殿内并无多人侍候,只得一个心腹宫人垂手侍立。正中一张檀木小案,上设几色时新果品,一壶热茶,两盘精巧月饼。王皇后端坐在案后,身着绛红色的宫装常服。发髻虽已灰白,却梳掠得一丝不苟,仪容端肃。

她神色端凝,抬手示意周玉臣用些茶点,口中道:“皇上一月里连发金牌急召,定是江南方面急情如火。这次是恰好在朱仙镇的官驿,下回若再拦他不住,本宫也无可奈何。”

“周卿,此事须及早拿个章程出来。再有……那江南的税银,眼见是收不上来了,你心里也须有个计较。”

周玉臣提着袖子,为王皇后添了些热茶,声词沉静:

“娘娘且宽心,您在朝堂上的难处,臣都明白。”

近日以来,皇后除了肃清朝纲,调动官员,还得主持战后工作之外,处理各地的税收、战备等等事宜,忙得是不可开交。

按以往夏税的定例,每年五月到七月,各地州府县镇,须得按照黄册和鱼鳞图册,由甲正核实征税。

所征者,多是实物粮食丝绸。最后再折银熔炼为一锭50两重的大锭,加刻“某州某县某年月夏税银”的字样,起运送往京师。最后再由户部的提举司验收核对,分别存入太仓库、内承运库,再各自对应登记造册。

须知,大梁的税收重心主要在晋州、建州、婺州一带,其次才是余、祁、檀、燕四州。甚至可以说,仅仅晋州、建州的税银,就堪比北地的四州了。

现在天授帝在江南有了小朝廷,这税收自然就地取用,不必漕运京师了。

余州、祁州又为盗贼所据,亦不必说。

现在的大梁,在国家动乱、巨额岁币、皇室奢靡的助力下,再加上各地吏治腐败、税银克扣、解户勒索等等问题的影响下,税银征收率是每况日下。

已经身首分离的前户部尚书“胡伯言”,曾经多次提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话,就是如此了。

没办法。

换谁来当这个户部尚书都一样!每年既要给人当孙子送岁币,要支付镇压平乱的军费,还要满足天授帝本人亿点点微不足道的花钱爱好,宫里头的花销似淌水一般……谁手里都剩不下钱来!

再加上去年、前年农情不好,各地丰歉不一,因此,除了蓝蕤娘、一窝蜂、捕鱼人那几个巨盗之外,各州府流民作乱,小股草寇也跟野草似地冒出来!光朝廷新添的那版帐钱、和预买、折帛钱这些税目,足够把平头百姓刮得干干净净!

当然了,这种情况汇报到上头,至多也就一句“地方官催逼太狠,税额定数不明”。

按朝廷今年年初的计划,本该在五月以前就派巡察御史下江南。以核实税额,整顿税务,敲打敲打地方的豪族官吏,免教他们吞吃得太过分。

可谁承想,鹰咎棱在四月份就从澜州过了江,直接又把京师给围了第二回!

这一耽搁,便再没下文。

现在,王皇后把事情摊开来说,基本上就是在明示周玉臣:京畿的税收,主要在燕、檀两州了。你的军费军需,须得你自己多操心。

某种意义上,王皇后几乎也是变相地认可了周玉臣抗旨不从的决定。

毕竟,只有继续留在这里,才会面临江南无税收的问题!

只是周玉臣的态度太温驯,也太镇定,是以王皇后不由得看住了她,细细打量。

周玉臣心中雪亮,缓缓又开口道:

“娘娘,眼下最重要的问题,不在江南,而在澜州。”

这话却也亮敞,江南再怎么也隔着十万八千里,金牌信使一事,当前又被周玉臣和王皇后联手摁下来了。短时间内,暂时无须担心。

可澜州就不一样了!

澜州与京师之间,隔着条宽阔的澜江。虽然北边的虏人不善水战,大批量的战马渡江也十分麻烦,可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之前那鹰咎烈、鹰咎棱不都这么闯过来了吗?

再者,如今整个澜州都落在了虏人手里,大批量的舟楫都为鹰咎棱所得。而澜州北部又有一片土地,与蔑里干接壤,虏人来往极为便利。

再加上紧挨着京师的,除了陪都,还有那余州、祁州的两处叛军,正瞪着眼珠子,在一旁虎视眈眈呢!

不论是从哪种意义上来说,京师现在都并不安全。

王皇后心里叹口气,肃然道:“周卿作何打算?莫非要分拨人马,戍守京畿?”

周玉臣不假思索,摇头道:“回禀娘娘,仅凭周家军一支孤师,是远远不够的。前几回我们能赢,是因为虏人打心里就轻视梁人,所以才叫臣占了先机。等到他们下一回大举进攻时,情势必然比上回更坏!”

“臣以为,应把全城与四郊,按东南西北划分四个区,每区选用勇略之士,充当提领。再依据各处形势,沿着澜江,建立坚固营垒,各设统领守御,并安置校场,练兵讲武。”

王皇后不客气地打断她:“你说的这些花费不少,也需要大量的兵卒。”

“娘娘圣明。”

周玉臣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又道:“我大梁两京十四州,英才荟萃。京畿的士卒不够,只管从北方各路招揽散兵游勇、忠义之民便是。届时各授职衔,分置统领,军伍也就成了。”

“况且,京师终究是国都,是天下汇集所在!”

“只要京畿治安稳定,漕运无阻,则物价自平,商旅重集。在这种情况下,臣以为,关防工事所需,应非难事。”

王皇后听得微微失神,不提防手一拂,将桌上的小银勺拂落在地。

小银勺在柔软的地毯上,低低地弹跳了两下,便落在了王皇后的裙摆边。皇后把眉头一皱,那保养得白净细软的手指,在案上不轻不重敲了两记,神情里很有些不耐烦的意思。

周玉臣一怔,不明就里。

这时,守在门前的宫女秦霭之连忙上前,道:“娘娘有何吩咐?可是茶水凉了?”

只因是机密事体,房里伺候的人不多。秦霭之又离得远些,不曾听见响动,哪里晓得掉了东西?

王皇后也不说话,只把略抬下巴,朝自家脚边一点。

秦霭之当即跪下来,一边连称“都是奴婢疏忽,请娘娘降罪”,一边就弯了腰,要钻入桌子底下去拾。

周玉臣见白发宫女的身形佝偻,动作局促,战战兢兢地生怕碰撞了桌上的摆食。

一时间,周玉臣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当即按住秦霭之,自己伸手一捞,就把小银勺勾了出来。事实上,虽然案几矮小,但她与王皇后都是跪坐在案,谁来拾取都是举手之劳。

王皇后有些讶异:“这等琐事,让奴才去做便是,岂能劳动周卿?”

周玉臣垂目,神色谦驯:“臣能有今日,全凭娘娘抬举,自然是娘娘的奴才。”

王皇后凤目微眯,片刻后,莞尔一笑:“好了,接着往下说罢!”

“是。”

周玉臣肃然应道:“除此之外,还需在澜江沿岸的十八县府内,鳞次创制军寨,严以备御。”

“如此寨栅罗列、铜墙坚壁,即可与一水相连的檀、燕、澜三地的忠义民兵互相连结,又能保障京师、澜江的物资流通,重建战略基地。”

王皇后略思忖,此时用流寇盗贼、山野村夫,是必然中的必然了。否则自己能从哪里再变出另一支强师来?只是这封赏又落在盗贼身上,算起来,岂不是跟江南的天授帝一样了?

况且,自古以来,庶民总有狂腹之心。

前有陈胜吴广,后有黄巢王仙芝……这些下民只要见过了世面,就会变得极其麻烦。况且,这鳞次毕节的军寨……距离京师,也实在太近了。

周玉臣见王皇后沉吟不言,心下了然。

她随即徐徐又道:“虏人骄横,杀人如麻。燕州、澜州、云州等地,俱是荡然如洗,臭闻数百里。娘娘,莫说是燕云诸人,便是澜州百姓,心中也莫不怀念大梁,日夜期盼王师!”

“娘娘以身守国,与共社稷,已是古今少有的圣人。若是能连接两岸百姓,给他们些许希冀,异日娘娘必将声满江朔,名动天下。”

声满江朔,名动天下。

王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很快,又面无表情道:“江南方面,周卿如何打算?鹰咎棱刚刚退兵,陛下就有如此举动——他必然是想跟蔑里干和谈了。”

此事周玉臣心中亦有所料。

以天授帝一边南巡逃跑,一边写信乞和的德行来看,他若知道周玉臣和王皇后,非但护住了京师重地,更杀得虏人王丢盔弃甲、落花流水,定要趁此机会,腆着脸再去和谈。

这也正应了张瞻、潘仲瑛等人,当初伏阙上书的“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所谓以战求和是也!

皇帝虽然要把人全家宰了,但不代表这条建议,他没听进去。

再说那诏书发出去,却石沉大海,半点声息也无。天授帝再是迟钝,也该知道不对劲了。

下一回,江南必是要派遣心腹官员来京,一探究竟。

到那个时候,不论是暂代丈夫,镇守京师的王皇后;还是刚刚走马上任,只号令得动北边军马的帝国元帅周玉臣………再想如同先前那般,将那传旨的信使扣下,却是万万不能了。

是以,周玉臣抬起头来,朗然一笑:“回禀娘娘——”

“臣欲上书江南,奏请陛下返回京师,安定人心,主持复国大计!”

王皇后闻言,心中震怒,你竟要请皇帝回来?!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王皇后心念一动,转瞬就咂摸出味道来了。

以京师现在的情形,前有澜州的虏人,后有余州、祁州的叛军,府库里的财货还空了……天授帝又岂敢回銮?!借给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

而眼前的周玉臣,依旧是双手交握,神色真诚:

“再者,京师乃宗庙所在。有列祖列宗在此,陛下仁孝,想必也能明白臣的苦心。”

皇帝若要返跸京师,那周玉臣怎么也得在这静候御驾吧?不然皇帝走到半道上,虏人或叛军来了怎么办?

如此以孝道,对君臣。

谁也不能说她的政治态度有问题!

王皇后再一次愕然,随即便笑了:“好,本宫便允你所言。”

作者有话说:

作者写周玉臣(哐哐敲键盘):写各种反击与狂气。现实里,天天劝小狗:“别生气,别生气,你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咱们大狗不跟小狗计较,走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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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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