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第187章

这厢。

几乎是一瞬间,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就把个哨子巷堵得个水泄不通。

五六十条黔汉,并着十来个老者婆姨,各执器械,黑压压地涌将入来。当先的一条大汉,赤着胳膊,手持巨斧,声如巨雷,正是竹林寨里有名的“金老大”。

此人是竹林寨“寨老”的儿子,因为熟悉寨子的族规,一直跟着寨老处理寨中事务。并且,此人极其护短,很有些责任心,在竹林寨声望极高。此时听得张家父子有难,自家弟弟又被官兵围了,金老大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黔人汉子在他的带领下,提刀的提刀,抡锄头的抡锄头,一个个埋头埋脑地就往巷子里撞!,

不过虽然来了,但是金老大的本意,还是先作调解,再观望看看。

可是金老二见自家哥哥来了,顿时腰杆一硬,号乎了一声,就立刻开打!

周玉臣一行只得十来人,朱无为怀里又抱着个吃奶孩儿,还要护住翁芸、齐青、苏弥等人,如何施展得开?

再加上院子里还有虎视眈眈的张家诸人,这般里外夹攻,周玉臣几个是左支右绌,好生吃力。

但是。

若有眼尖的细看,必能瞧出蹊跷:周玉臣这伙人中,动手与黔汉厮拼的,尽是朱无为、小猴子这等黔人!两边对骂吆喝,也尽是黔地方言!至于朱麟、周玉臣这样的外乡人,自始至终,只沉着脸格挡招架,竟未伤一个黔人!

缠斗中,那金老大觑得周玉臣一个破绽,巨斧挂着风声,照定她身后翁芸,举斧便劈——

“你个贱妇!敢勾结外狗欺辱公爹?!老子今日剁了你做肉酱!”

周玉臣刚把两个小喽啰格挡开,下意识地就要拔剑反击,可是临到关头,还是收了剑势!只转身护住翁芸,竟要用脊背硬挨下这一斧!

旁边的朱无为看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当下暴喝一声,舍了门户,合身扑上,手中长剑倾尽全力向上格去:

“金老大!斧下留人!你不晓得内情!”

金老大被这舍命一挡震得手臂微麻,定睛细看,不由得后退两步!

他急收斧势,扭头厉声喝问弟弟:“老二!这是搞哪样?不是说翁芸勾搭了外乡狗,欺辱张老汉吗?怎么却是朱家老七?!”

那金老二早瞧准了周玉臣等人的克制,见他们一心护着翁芸母女,门户大开,防备不及。他趁着朱无为应对自家兄弟的功夫,猱身而上,手中的长刀便狠狠劈下!

可那刀,砍的却不是朱无为!而是直直剁向朱无为怀里的婴儿!

金老二口中还怪叫道:“管他什么朱七朱八的!护着狗官抢人的,便是梁狗!”

“金老二!你疯了?!”

一旁的小猴子目眦欲裂!他离得最近,哪里来得及多想?一个旋身回扑,竟用自己瘦小的身躯硬生生迎向金老二刀势!同时手中的短刀死命向上架去!

噗嗤——!

短刀不够力,刀锋入肉!小猴子脸都扭曲了,却紧咬牙关,死死架住那长刀,嘶声骂道:

“金老二!小娃崽你都杀?!你还是不是人!?”

金老二一击未中,又被小猴子当众喝破,悻悻地啐了一口:“呸!小杂种找死!”

他扭头对犹疑的金老大,喝道:“大哥!朱老七是梁人的走狗!张家老汉可说了,翁芸离开张家,是因为她水性杨花搞男人!张家不嫌翁芸是破鞋,想留她在家,翁芸却仗着她哥哥朝中有人,二话不说就要打杀小叔子!”

“你瞧瞧张家老二的耳朵,年纪轻轻勒,造不造孽嘛!这帮狗官还要替她撑腰,要发卖了张家父子,难道不该杀吗!?”

金老大一时间却犹豫了。

看看朱无为死死护住的婴儿,再看看看向金老二那兀自滴血的长刀……方才这刀,分明就是冲着翁芸的女儿去的!

这、这他爹的不大对劲!老二好像在逼周玉臣动刀!

金老二见兄长犹豫,心知不妙,自家大哥向来重情义,对于当年朱无为替自己顶了兵役之事,一直耿耿于怀。而且杀进来的这一批黔人,多是听从他哥哥金老大的命令。如果让大哥回过味来,事情就完了!必须把杀局做死!

须知,金老二在来之前,就得到了一个重要消息:秦断刀死了。

金老二可太想当“秦千总”了!

这秦断刀在黔州嚣张跋扈了那么多年,是道上公认的“铁汉子”、“活阎王”!人人都畏他如虎!

可那厮再威风,最得脸的事情,也就是宰了个按察使而已!这哪有宰杀一个天下兵马大元帅来得风光啊?!如果连虏人王都没能杀死的周玉臣,朝廷钦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死在了自己的手里!以后在黔州道上,谁不尊他一声“金二爷”?!谁敢不俯首称臣?!

要不是为了这个,谁他爹的要管张家两父子的家务事!?真当他金老二不知道,翁芸在张家过着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吗?!

况且周玉臣为什么一进门就要断亲,不就是想速战速决吗?!要是真让她全须全尾地离开这里,怕是轮不到他出人头地了!

思及此,金老二眼中戾气大盛,杀心已决。

他猛地朝自家婆娘使个了眼色。那婆娘也是机敏,早将背上的包袱解了下来,此刻得了信,当即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周大将军杀小娃崽了!”

说着,她扑向混战中的周玉臣等人,双臂一抡,竟把那包袱高高地向上抛去!

“哇啊——!”

稚嫩的婴儿啼哭骤起!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奶娃,竟从包袱里滚落而出,直直坠向地面!

而下方,正是刀光剑影的混战之地。

这石破天惊的变故,把所有人都骇住了!谁也不知道怎么又多了一个小孩出来,谁也没看清楚孩子是怎么被“抢走”的,霎时间,一个个都惊叫出声!

“周玉臣!你打杀张家父子还不够,还要杀小孩!”

金老二面上悲愤不已,心头却是狂喜,几乎要笑出声来!

须知,张家老汉在竹林寨的名声烂透了,为了一口酒,亲娘都不认。整日赊账借钱,竹林寨一半都是他的债主。张家小儿子更是惫懒奸猾,对大哥张小牛家吃拿索要、对邻居偷鸡摸狗,手上有点钱就往窑子钻,这点谁不知道?

再说来,翁芸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为何不逃到别的地方去?偏偏要躲到哨子巷来?难道她不知道哨子巷的邻居,也是竹林寨的人?不怕他们向张老汉通风报信?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寨子中也有人同情翁芸母女,悄悄在这哨子巷庇护她!

只有这个原因,一开始周玉臣等人制住张家老汉的时候,邻居才能按捺住不动手!乃至于最开始愿意动手的,也是他金老二带来的人!

现在好了!只要这小娃儿一死,就凭竹林寨女男老少的火爆性子……

便是天王老子下凡,周玉臣、翁芸这帮人也必死无疑!

此时此刻。

金老二死死缠住了朱无为,小猴子和朱麟拼死护着齐青、翁芸二人。堵在左右的几个黔人,则是用刀斧拳脚,密密匝匝地砸向周玉臣等人,正是千钧一发,分身乏术!

眼看小婴儿要么被摔成肉饼,要么被乱刃穿身,要么被践踏而死——

就在这生死一瞬。

周玉臣顾不得撞上来的刀尖棍棒,也顾不上防护,一个箭步上前就要去救那婴儿!

张家小儿子觑得这破绽,目露凶光,高高举起手中碗口粗的木棍,照准着周玉臣的后背心!然后狠狠一棍砸下,口中还骂骂咧咧道:

“——狗东西!敢卖你张爷爷!老子送你见阎王!”

周玉臣闷哼一声,只觉喉头腥甜,一股血腥气直冲上来。但踉跄之中,还是一把将险些坠地的婴儿,牢牢地抱在了怀中。

见周玉臣竟抢得婴儿,金老大带来的几个汉子急了,吼道:“狗日勒!还敢当着爷们的面抢人!打死她!”

“对!狗官欺人太甚!剁了她!”

说时,群情激奋,众人提着刀一拥而上!

那缩在后头的张家老汉,此时也彻底支棱起来了。你让他直接面对面地对阵周玉臣,他自然不敢,但是现在周玉臣死定了,此时不动,更待何时?要是不出口恶气,他这张老脸以后往哪搁?

张老汉早觑见了周玉臣走动时,有一条腿不大方便,显然是有旧伤在身。趁这乱局,他猛地从人缝里钻了出来,照准周玉臣右腿的关节处——然后,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一脚踹了下去!

——咔嚓!

一声微不可察的骨裂声。

周玉臣猝不及防,右腿剧痛钻心,身形一矮,骤然跪倒!脸容正正迎上劈来的刀锋,当即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滚烫的鲜血糊了她半只眼睛!

紧接着,更多的刀剑棍棒覆了上去!

这一瞬间,周遭似乎都安静了。

苏弥被朱麟护在身后,整个人都傻了!这一刻,胆小怕事的小苏大人,也是怒火中烧!

而朱无为更是看得心神俱裂,须发皆张,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再也顾不及齐青之前的叮嘱,一刀搠开金老二的胳膊,反手便将人勒住,刀锋死死压在其颈上,厉声喝道——

“——住手!哪个再敢动!老子现在就宰了他!”

金老大不知内里,只见得自家弟弟的身上正涓涓地涌着血,脖子上还架着刀,当下怒不可遏:

“好你个朱老七!你竟敢伤我手足!我警告你,周玉臣现在是在我手上!信不信老子今天也当一回[秦断刀],活剐了她!?”

此时此刻,金老大心头那点犹疑,早被怒火烧成了灰烬:

“朱老七!我就问问你,按那些梁人的规矩,一个不守妇道、擅自逃家的贱人,是不是要浸猪笼?!是不是要拿去骑木驴?!是!我知道她如今身份不一般了。可难道就因为她哥哥做了大将军,立了大功,她翁芸的身份就高人一等了吗?!就可以忤逆公爹,殴打小叔了吗?!”

“当了大官,就想随意欺压百姓!当了大官,就可以忘了做儿媳的本分!在我们这,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朱老七!你跟着外乡狗,仗势欺人,不仅要抢张家的女人!还要杀我的侄女!”

“真当我金家欠了你天大的恩情,动不得你了?!”

朱无为怔了怔,这才知道那个被抛出来的小婴儿,是金老二的亲女儿。

他当即嗤笑一声,咬牙切齿地骂道:“金老大!都是一个山的狐狸,别跟老子说聊斋!以前寨子之间的械斗,你也不是没去过!带个小娃崽出来干架,是做什么用的,你自家心里没数?!”

“还有!少扯什么外乡人!今天从头到尾动手的,只有我们黔人!小猴子是黔人,翁芸也是黔人!”

“这是我们黔人跟黔人的事情!”

金老大一听愕住了,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周围的邻居也纷纷交头接耳,各自颔首。毕竟从头到尾,周玉臣和朱麟都没有动过手,更没有还过手!

那张家老汉见状不妙,又装出了倒地不起的模样,一边抱着肚子在地上“唉哟唉哟”地叫唤,一边对翁芸可怜巴巴地哭道:

“儿媳妇,我的好儿媳啊!我要是早知道你有这般造化,勾搭上了这么个大官,我哪敢来坏你好事啊?再说我们今日来找你,也是怕你孤儿寡母上当受骗,想接你家去而已呀!如今你这口气也出够了,把我爷俩也打得半死了……”

“爹求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们父子一条活路吧!啊?”

而一直被护在圈中的翁芸,双眼空洞,呆呆地睁大了眼睛。她的眼眶干干的,早已经没了眼泪。

为什么会这样呢?

那个叫周玉臣的将军,说要拿自己当妹妹,她是不信的。这种好听的话,人人都会说。

可不论如何,翁芸得承认,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得活了。

至少,不必再提心吊胆何时要被转卖,不必再害怕要被人扒拉衣裳,不必再同张家父子这堆烂泥,一道烂在泥里……也不用想着,怎么跟他们同归于尽了。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就因为要把自己捞出张家,周玉臣、朱无为、小猴子都被伤成这样……自己的女儿,金老二的女儿,也差点因此而死……

哈……

公爹说得没错……

原来,我真是个……丧门星啊!

翁芸狠狠闭上眼睛,嘴角却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那笑容越扩越大,分明是想嚎啕大哭的……可还是一滴眼泪也没有。

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像喉咙里的两片肉摩擦出来的:

“……公爹,是我错了,我不该……仗势欺人……”

“我……我愿意跟你……跟你回……”

话音未尽,只听得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翁芸,你知道你哥哥第一次宴会的时候,唱了什么歌吗?”

那是周玉臣。她单膝跪在地上,一只胳膊按在地上,死死撑住压在身上的刀剑棍棒,另一只胳膊,紧紧抱着金老二的女儿。她的半张脸,糊满了黏稠暗红的鲜血,另外半张脸,却惨白得如同白纸一样。

可那只未被血污遮蔽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也柔和得惊人。

只见周玉臣嘴唇微动,一首熟悉的调子,便带着血沫子,低低地飘了出来——

“小尾巴甩三甩……”

“甩到了桐木崖……”

“绿油油的山木,被风吹啊吹……”

“哭啼啼的小囡,拼命追啊追……”

“翁芸。”

周玉臣头上豆大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浸透了她的眉眼,也浸透了她的衣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那笑容却出奇地平静温和:

“你哥哥说过,他的妹妹是个黏人的小尾巴……每回他前脚才迈出门,小尾巴就在后头追着问……哥哥到底什么时候回家?……是早上,中午,下午,还是晚上?……是今天,明天,还是后天?”

周玉臣喘息着,微微颤抖,声音却愈发清晰温柔——

“翁芸,我们接你回家,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所以前面,写我腿脚疼痛需要热敷,就是为了这个?!赵况:热敷包白缝了。全白瞎。秦断刀:……我都死了,又有我事?另外,感谢我的挚友,告诉了我这段工作经历。也感谢她,在对方把女儿砸在地上,说xx打人了的时候,她扑上去接住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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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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