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第189章

这声吆喝,如同平地惊雷,嘈杂的场面瞬间一滞。

密密匝匝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开,拨出了一条通道。院门外,一个身形佝偻、穿着青色粗布短褂的老者,扶着拐杖慢吞吞地走了进来。他身后只跟了三五个精壮沉默的汉子,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四下里霎时噤了声。

此人正是竹林寨寨老,金哆爷。

金老大一见父亲,方才被周玉臣气得急火攻心的那股焦躁,瞬间收敛,甚至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他当即收拢斧头,垂手唤了声:“阿爸。”

金老二则把腰杆一挺,也顾不得脖子上的刀锋,挣起头来便要叫屈,却被金哆爷两道冷电似的眼光一睨,登时又缩了回去。只得委委屈屈地,嘟囔道:“阿爸……”

而朱无为、小猴子等黔州兵,犹豫了片刻,虽然没有放下刀兵,却也纷纷垂下眼目,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寨老。”

金哆爷并不理睬众人,目光先是落在半身血污的周玉臣身上。只见这年轻人被按在一把椅子上,面色惨白,额角破了个窟窿,身上还有几处殷红。而她的右腿则软塌塌地歪在一边,形状古怪。

那种怪异的模样,让金哆爷眉心狠狠一跳!

地上是哼哼唧唧的张家老汉,旁边还有他那不成器的小儿子,见金哆爷来了,两个人连忙扯着嗓子叫唤“寨老救命”、“狗官要杀人”,嗓门洪亮,好不委屈。

而一切事件的源头,翁芸本人则被拢在齐青怀里。她半张脸肿起老高,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见了金哆爷,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没吐出一个字。

且说,金哆爷在来之前,就听说张家外逃的媳妇,在哨子巷找到了。

张家父子平时薄待张小牛,欺辱翁芸。翁芸只有翁崇、张小牛在的时候,日子才略好过些,这事金哆爷知道。

寨子里有人同情翁芸母女,庇护她,悄悄给了她间屋子住,这事金哆爷也知道。

不仅如此,金哆爷还知道,翁芸被被找到抓回去,那都是迟早的事情。

因为这张家虽说不是什么权势人家,却有一样不同,就是张氏族里的男丁特别多,特别能生儿子。平时亲戚之间,也许还有点磕磕绊绊,但是只要有机会吃肉,必是要一致对外的。届时全族出动,须得闹个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愿为了翁芸一个外来媳妇,去得罪张家。

不然呢?

结了世仇,那是好玩的吗?

谁家的男丁能比张家多?谁能像他们那样豁得出去?回头人家说翁芸就是你们骗走的,非让你赔他个儿媳妇,你咋办?

再说来,管教儿媳是很正常的事情,谁家没有打骂媳妇的时候啊?真帮了翁芸,自家媳妇闹事的时候怎么办?

只是金哆爷万万没想到,翁芸这事竟然会闹成这样!

金哆爷沉沉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仪:“大节下的,动刀动枪,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金老大!你来说!”

金老大被父亲目光一凛,额上的冷汗,顿时如浆涌出!

他深知自家老者最重规矩,也最在乎脸面。现在局面已经不可收拾,金老大哪敢再有隐瞒?只得硬着头皮,将事情始末,尤其是周玉臣最后那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道理,以及张小牛尚在人间、张家父子私自发卖翁芸的关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金哆爷听着,脸上古井无波,心里却掀起了惊天骇浪!

须知,一个没汉子、没娘家的孤身妇人,和一个有丈夫、有娘家撑腰的女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甚至没等金老大说完,金哆爷手中的拐杖就往地下重重一顿!

——咚!

“孽障!”

金哆爷一声暴喝,却不是冲着周玉臣,而是冲他的两个儿子:“老大!老二!你们老者我活了大半辈子,在这竹林寨说话,还没人敢当是耳旁风!老子平日是咋个教你们的?如今老子的规矩,在你们眼里成放屁哦是不是?!”

金老大、金老二被骂得浑身一哆嗦,金老二更是吓得把脖肉都撞在了刀刃上,蹭出一道血印子。

“张小牛既在人世,翁芸就是张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做小叔的,竟敢越过兄长,就要发卖长嫂,还要剥衣游街!这是哪家的规矩?!这是畜生行径!败坏我竹林寨门风!这样的人,你们还留着做什么?即刻[出寨]!”

出寨,即指逐出寨子,断绝其与竹林寨的一切联系。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张家小儿子再不能使用村寨的土地、水井,不准参加寨中的祭祀活动。哪怕是他们张家的亲属,也须得与他划清界限,否则会受牵连。期间若擅自返回,可被殴打驱赶。

这是极其严重的处罚,因此从现在开始,张家小儿子在整个竹林寨就是“不存在的人”了。

没有寨子可依附的人,是很难继续在原地生存下去的。

张家小儿子当即就哭喊起来:“寨老!我冤枉啊!我哪点晓得我哥还活着啊!跟他一道去燕州几个兄弟,明明都死了的呀!”

话未喊完,早被两条精壮汉子捂住嘴,死狗般拖了下去。

朱无为眼见金哆爷只发落了张家小子,嘴唇微动,正要言语。却见周玉臣和齐青,同时转过头来,对自己摇了摇头。

金哆爷则是怒目圆睁,又对地上的人骂道:“张老汉!你当年膝下没得儿子,硬是从外头抱了个张小牛过来,就是图他给你养老送终的!后来你有了亲儿子,就薄待养子,张小牛还是待你恭敬如初!这些年他们两口子待你何处不孝顺,何处不体贴?如今张小牛不过是半年没回家,你就敢如此作践他媳妇?!”

“一把年纪的人了,行事这般不知轻重,还要我来教你做公爹的道理吗?!”

张家老汉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上,连哼唧都不敢了。

金哆爷骂完张家,又转头对自家儿子骂道:“还有你们!老大!你跟着老子在寨子里管了这些年事,竟也偏听偏信,险些酿成大祸!翁芸嫁到了竹林寨,怎么就不算自己人了?!怎么就是[外来户]了?!老子平时是咋个教你的?你是存心要气死老子不成?!”

“还有你,老二!你更是混账!不分青红皂白,就跟自己的同乡动手!朱家小七当年帮过你,你不思感恩,反倒出口伤人!哪家手足像你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你还要不要脸了?!”

金家兄弟被骂得狗血淋头,大气也不敢出。心里头虽然有些委屈,却也品出了自家老爹轻拿轻放的意思。

二人忙不迭低头认错:“阿爸!我晓得错了!”

金哆爷沉沉地吐了口浊气,目光最终又回到周玉臣身上。他神色复杂,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周将军。”

周玉臣眼前阵阵发眩,却还强撑着精神,哑声道:“金哆爷请讲。”

金哆爷叹气道:“今日这场祸事,是我竹林寨理亏在先,也是我金家治家无方!不过,周将军既然是翁芸的娘家人……这自家人相处,锅碗瓢盆磕磕碰碰也是常有的。今日就请周将军赏脸,到我寨中歇马,也好寻个郎中,给将军和几位兄弟瞧瞧伤势,如何?”

周玉臣望住金哆爷,血水已模糊了她的半边视线,须臾,缓缓点头道:“好,那就有劳金哆爷。”

金哆爷见她对裁决没有异议,态度又如此顺和,也是心关一松!

朱无为、小猴子等黔州兵,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周玉臣应允,也各自放下了手中的兵刃。

片刻之后。

在“莫忙亭”看热闹的众人,便见得一个半身血污的少年人,被安置在竹椅上,由金哆爷带来的寨中壮丁抬出了翁家院落。少年的前后左右,都是金哆爷带来的黔人,身边只得一个齐家的大小姐齐青。

而那几个梁人军官装束的年轻人,则被有意隔开一段距离,远远缀在后面。

谭宝珠原本是怕冷,才使唤小丫鬟到窗前查看动静。此时此刻,她一颗心都吊在周玉臣、齐青是死是活上,哪里还顾得上冷?也挤在人堆里,伸长了脖子瞧。

看见周玉臣那张血污狼藉的脸容时,谭宝珠先是微微怔了一怔,暗道“如此温俊,可惜了,竟是个没把儿的,终究成不了大业”。

待注意到周玉臣那条被人匆忙用木板固定的伤腿时,那份惋惜,立时转为一股尖锐的失望与不满!

谭宝珠甚至忍不住骂出声来:“一帮蠢货,行事怎地如此拖沓?白白浪费了大好良机!还有这金哆爷,往日不是最讨厌梁官么?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小丫鬟见翁芸虽然形容狼狈,却也还全须全尾,母女两都安然无恙。再瞧院门口的张家父子,蔫头耷脑的,竟不复往日的嚣张跋扈!登时鼻头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忙用袖子偷偷去抹。

不承想,正被谭宝珠瞧个正着!谭宝珠登时火起,伸手狠狠掐住她冻得通红的耳朵,骂道:

“哭什么?那上头躺着的是你亲娘还是你亲爹!有什么好哭的?!”

且说,小丫鬟的耳朵上本就有冻疮,谭宝珠又正正掐在她疮口处,顿时疮口迸裂。小丫鬟痛得钻心,却只敢含着两包眼泪,小声呜咽道:“小姐……小姐仔细手,别……别弄脏了……”

谭宝珠这才瞥见自个指甲沾了脓血,当即勃然大怒,扬起巴掌照着小丫鬟的脑袋就扇:“腌臜货!我是不是给你说过要爱干净的?!是不是?!”

岂料,那巴掌刚扬到半空,就被另一只手给紧紧扣住。

谭宝珠愕然回头,却见一个夫子打扮的秀气少年,正冷冷地盯着自己。少年身后,还跟着一高一低的两个乡汉。高的那个一脸凶相,矮的那个瞧着老实巴交,脸上堆着憨笑,可那眼神却莫名地让人脊梁骨发凉!

作为诗书人家的官小姐,谭宝珠见那少年是书生打扮,倒不太怵。

读书人嘛,既然读了圣贤书,总得顾点脸面,这种人,谭宝珠有的是礼法规矩能拿捏!

可那两个汉子就不一样了。

他们这些穷苦出身的泥腿子,无权无势,浑身穷得只剩一条命!这些人恼怒起来,可是敢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

谭宝珠当即就瑟缩了,嘴上却还强撑着委屈道:“你、你捏我手做什么?!”

詹华容却看也不看她一眼,而是转头对江旺宗道:“我赶时间,你先替我买下这个丫鬟,回头我送你个前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詹华容、周玉臣,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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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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