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第195章

金哆爷惦记两个儿子,又巴不得早些送走这伙瘟神,登时拄起拐杖起身。

而白水寨、丹寨、蜡洞寨等等这帮互不相与的寨子,今日能齐聚一堂,就是要看竹林寨的倒霉热闹,顺带落井下石。此刻也无二话,哄哄然随了金哆爷便走。

果然。

众人甫进鼓藏楼,便见得一个头缠纱布、腿绑夹板的少年人坐在正堂中央,观其气态,确实伤得不轻。要不是那身半旧不新的蟒袍,还有腰间的玉带,这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就跟家里挨了欺负的小孩没什么两样。哪里像传说中战无不胜、威名慑人的大将军?

便是那身气势张扬的蟒袍,也破破烂烂地浸着血呢!

中央火塘烧得正旺,火光跳动,却衬得周玉臣的脸容更苍白。

白水寨的寨老见这情形,当即就回头对金哆爷说了一句:“金爷,你也是黔州有头有脸的大寨老了,怎么把人伤成这样?”

其余几个寨老,原本对哨子巷一事也心存疑虑。毕竟周玉臣是官,张家父子是民,怎么听怎么都是官逼民反,把人逼急了才引发的纠纷。

现在一看,周玉臣伤得这般重,金哆爷对张家的处罚居然只是出寨一个儿子。就算周玉臣是梁人,是穿狗皮的……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当即众人便窃窃私语道:“这周将军看起来年岁也不大,与我孙儿一般年纪,生得也秀气。”

“竹林寨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把人伤成这样,回头别连累我们才是。”

“周将军不是武略过人么?怎生伤成这样?”

金哆爷则是目瞪口呆,等会,这什么情况?!他明明记得周玉臣治伤的时候,齐青就说要给周将军换身衣裳,以免污了伤口。可怎么现在又穿回去了?!

周玉臣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里,孱弱地喘了口气,歉意道:“——各位寨老,周某劳烦诸位深夜至此,实是罪过。”

“不过我元府受伤,此后都须精心休养,所以有些话今夜不得不说,请各位见谅。”

丹寨的当家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人称“萨姆”,与金哆爷是多年冤家。两个寨子同用一条白水河,又是紧邻的上下游,因为水源问题械斗过好几次。

此刻见机,萨姆立刻扬声:“周将军,但说无妨。各寨的当家人都在这,竹林寨断不清的官司,自有我等评断!”

金哆爷心中暗恨,只道周玉臣又要把翁芸与张家一事掰扯出来。殊不知,张氏父子只是打骂而已,还没来得及把翁芸母女卖出去。按黔人的规矩,事情得真正发生了才算数。真要掰扯起来,还指不定谁对谁错呢!须知,翁芸私自逃家是事实,而各家寨老也都有儿媳妇!

你想掰扯?

好!掰扯开了,我倒要看看,哪个寨子能站在你这边!

然而。

周玉臣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道:“各位寨老且稍安——朱麟,念吧!”

只见朱麟捧出一卷诏书来,肃然道:

“黔州地险民朴,素秉忠义。近有逆虏扰攘,犯我边陲,尔竹林寨、白水寨、丹寨……义士张小牛、索诺、钱阿底、吴金满、侗寨胜,愤寇仇凶,奋身御敌……特沛殊恩,以彰忠节。张小牛追赠忠显校尉,葬银五十两,恤米五十石……索诺,追赠显武校尉……子孙准入府学,俟有成即补廪生……”

听得此言,白水寨、丹寨等几个当家人,只是有些讶然。因为除了张小牛之外,其余人的犒赏抚恤早已经给过了,这是第二次的追封。

金哆爷则是骤然一窒,暗骂道:张小牛果然死了,周玉臣居然敢用一个死人来骗我!真是可恶至极!

他刚想打断,可朱麟又念到了“上述各寨,俱免徭赋三年”。

这下莫说是金哆爷,其余几个寨老也愣住了。

且说,什么抚恤金、什么进府学,都只能归张翁两家,但是免徭役的这种好事,收益的却是整个寨子!当即众人就交头接耳,低声谈论起来。

这还不算。

朱麟顿了顿,沉声再道——

“着黔州都司、燕州都司,于两地起造旌忠祠,立功德碑。四时香火永不断绝,每年寒食、霜降,官府亲自主祭。”

“尔名刻石,与山河同寿!凡过此碑者,必当躬身揖拜!”

刹那间。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猛地死寂一片,丹寨的“萨姆”则不可置信地道:“……建祠立碑,那不是神仙才有的吗?”

金哆爷也彻底愣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建祠立碑,这不像朝廷会干的事情。

那些贵人,愿意供奉天上的神仙,书中的圣人,愿意给宫里的皇帝,朝廷的大官,乃至已经死了多年的皇亲国戚建立生祠……何曾低头,正眼瞧过这些草芥般的平头百姓?

更何况,朱麟报出来的这些烈士们,甚至有人既没有“汉姓”,也没有大姓。能被这些寨子送去当军户的,多半是寨中的边缘人物,不是什么人丁兴旺的宗族出身。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得以建祠立碑,享万世之祀!

为什么?

这时候,周玉臣转头看向沈重,微微欠身:“祠碑一事,便有劳沈藩司。”

沈重也是一脸震动,当即起身肃然应下:“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将军所托。”

周玉臣的目光一一从每张惊疑不定的面孔上流过,她强忍着头痛,平声静气道:

“诸位,我知道你们今日来此,或许是想看看梁人和黔人又闹了什么恶事,或是竹林寨的金哆爷,如何薄待了我这个梁官。”

“其实我本南越出身,因南越作逆,而籍没入宫。”

“同样,翁崇、张小牛、索诺、钱阿底、吴金满、侗寨胜……他们既不是梁人,也不是燕人。为燕州喋血捐躯的崔大用、潘处道、詹允南,更无一人是燕籍!”

“那时候,虏人屠城屠得整个燕州都空了,城墙上挂满了尸首,几乎每一间屋子都有死人……就连盗匪都不敢靠近燕州!翁崇、张小牛他们解救中渡镇的时候,第一轮战役只有两百人。而银象王有数万虏骑,[虏人不满万,满万不可制],这话想必你们都听过了。”

“为何要死战?为何要为不相干的燕人而死?”

火塘的炭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星子一股股地爆出来,又被热浪裹挟着升腾。借着那一点火光,周玉臣苍白的面容显得愈发没有颜色,声音也愈发低沉:

“无他,其心同也。”

“这份不肯低头受戮,不肯认命伏低的骨气,想必各位心中也都明白!”

说到此处。

周玉臣扶着齐青的手,强撑着站起来,向满座黔人躬身一揖:“所以,诸位——周玉臣今日便替燕州的万万父老乡亲们,敬谢黔人,敬谢骨气!也敬谢这一份[心心相同]!”

沈重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看得分明,周玉臣起身时身形剧晃,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了那条伤腿上!

金哆爷就更不用说了,他非常清楚周玉臣的腿伤有多严重!

白水寨、丹寨、蜡洞寨等当家人,更是慌忙起身劝道:“使不得,周将军!万万使不得!仔细腿伤!”

周玉臣却硬是撑住,将那深深一揖行完,才踉跄跌坐回椅中,道:

“还有件事情,金哆爷已经知道了,今日趁着大家都在,也说与你们听听。”

金哆爷一听就愣住了,我知道什么了我?!

周玉臣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温和道:“我之前在燕州许诺过,有功即可分田,这个承诺生死不论,在黔州同样奏效……黄羚君、齐青。”

黄、齐二人即刻站出来,俯首道:“臣在。”

“这几日便与索诺、钱阿底、吴金满等人家眷议定,看看把燕州哪块地分给他们合适。若是他们不愿雇人耕种,愿意到燕州来,就再分他们些屋宅安身。”

众人一惊!

须知,今日在场的几个寨老,平日解决了多少土地房屋的纷争?又看了多少次梁人侵占黔人田地的惨事?可如今,这位周将军非但不占,反倒要拿出燕州的田地来分!但仔细一想,却也合理,燕州有大量荒田无人耕种。这时候去燕州,确然是白捡便宜了。

周玉臣受了伤,不计较,仍坚持论功行赏,甚至还要给你分田分宅!

这叫什么?这简直就叫圣人!

而你金哆爷,得了这般泼天好处,竟藏着掖着不说,还要包庇那张氏父子!

数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鄙薄,齐齐落在金哆爷身上。

刚才开口的丹寨“萨姆”更是诘问道:“金哆爷,听说你把那行凶的张老汉,给藏起来了?”

金哆爷此时只想给自己一个耳刮子,急忙摇头道:“绝无此事!绝无此事!不过是……不过是在商讨如何惩处罢了。”

“此事有何难断?”

白水寨寨老冷笑一声,语带讥讽:“按黔人的规矩,要么[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要么按价赔偿……周将军何等身份?该如何裁定,你心里不清楚?”

金哆爷登时语塞。

须知,黔地旧俗,杀人伤人之事,除同态复仇外,还可赔钱解决。

杀人者,寨老可断其赔偿“偿命银”三百两,最终可用等值的田土牲畜相抵。自然,黔人也有贵族。若死者身份贵重,赔额陡增,更需额外偿付象征之物。甚至需要额外偿付象征之物,如头颅要赔葫芦一个、眼睛要赔宝石两颗、牙齿要赔斧头一把等等。

另外还需“洗面”,即杀鸡摆酒赔罪,恢复受害者的家族脸面。

但是,如果受害者是贵族,或是土司家族的成员。凶手的下场除了“出寨”,就只剩下“约众诛戮”了,或沉塘、或活埋、或乱石砸死,总之绝无宽宥!

按现在这架势,周玉臣明摆着是要逼金哆爷按照最严重“约众诛戮”来裁决了。

金哆爷脸色铁青,一股被强按着低头的屈辱感直冲顶门。

他心知肚明,周玉臣今日这番伤情示众、敬谢黔人的连环手段,已将他彻底钉死,何况堂上还有其他寨老在场……当下,金哆爷吐了口闷气,狠下心道:“那就……”

而就在此时。

周玉臣带着疲惫的声音,忽地道:“张家老汉一事,便依《大梁律》处置吧。诸君以为如何?”

几位寨老目光交错,各自眼底都有些踟蹰,最终才齐声应道:“我等无异议。”

“按梁律,倒是这张老汉占便宜些。”

金哆爷也得咬牙应下。

从恪守“黔州古规”到奉行“大梁律令”,不过一夜之间!十年王化,竟不如一夜的风雷激荡!

可金哆爷又能如何呢?

他已然看明白,周玉臣压根就不在乎他那点军户,也不会强要任何寨子的军户。封妻荫子、建祠立碑、燕州分地……已足以打动人心。毕竟,燕州是北地著名的税收大户,可比黔州富庶太多了。

自古财帛动人心。

君不见,周玉臣是在说出分田一事后,各寨的当家人,才开始“议论”张家一事吗!?

金哆爷把心一横,仗着众人都在,急忙道:“周将军,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周玉臣转过头来,依旧是带着病气的笑容,和气极了:

“两位公子急于投军报效,倒把高堂妻小给忘了。金寨老莫急,今夜太晚,明日便教江旺宗去劝他们回来。”

众人听得“江旺宗”之名,无不悚然一惊!

那个澜州巨盗不是在檀州么,何时到了黔州?更何况,此贼素来杀人盈野,凶戾难驯,何时竟也被周玉臣收服帐下?

金哆爷则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就听周玉臣又道:

“今夜说了这么多,其实道理却也简单。金家兄弟也好,江旺宗也罢,凡愿随我匡扶社稷、驱逐鞑虏者,周玉臣随时欢迎。异日有田分田,有官授官。”

“但唯有一点——不可降虏叛国!一次叛国,永生不用,从此只剩兵戎相见!”

众人心头剧震,这才都从最后一句话里品出了少年权臣的冷硬。当下纷纷自称不敢。

次日,腊月二十六,清晨。

激动得一夜没睡,天蒙蒙亮就扯起金家兄弟“操练”的江旺宗,终于盼来了接应之人。

为首的是一女一男。女子是个笑眼弯弯的小丫头,年纪甚小;男子则是个文弱书生,看起来唯唯诺诺的,颇有几分局促不安。

江旺宗连忙丢开金家兄弟,大步迎上,便搓手边咧嘴笑:“两位特使,不不,两位大人,敢问尊姓大名?”

小姑娘仰起脸容,好奇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才道:“我叫周燕官,你可以叫我周县丞。”

旁边那文弱书生,带着点同情的神色看了江旺宗一眼,轻声道:“在下苏弥。”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正色):我来黔州只为三件事,给钱,给钱,还是给钱。萨姆:少数民族中,女性领导人的职位。“偿付象征之物,如头颅要赔葫芦一个、眼睛要赔宝石两颗、牙齿要赔斧头一把”……来自陈金全、杨玲的《中国少数民族法律文化价值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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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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