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且说,当初周玉臣决意要在黔州设立军械司,除却山中多矿,便于取材之外,还有两个原因:
其一,黔州地界多山,且多是未开垦的荒山。山群是天然屏障,用来研发火药、火铳、火炮,更为便宜安全。
其二,纵观大梁,最精于兵器制作的地方,主要在南越州、建州、晋州,其次是帝京和云州。
须知,帝京、云州的军械制作,是基于政治中心、边防重地的原因,才发展起来的。而一个残酷的事实是,凡是叛乱频发、战火不断的战略要地……它的军工就不会太差。
因此。
黔州,这个多年造反,时不时就跟梁廷打个两三年的“不驯之地”。
正是仅次于云州的军械制造地。
当年天授帝为了镇压苗疆叛乱、巩固西南边防,曾在这短暂地设立过军械营。当然了,为了避免技术泄露,以及梁人跟黔人的战争,主要在地形和兵力。是以,黔州制造的兵器多是轻便的苗刀、蜀刀、长矛,以及极其简单粗暴的石炸炮。
再者。
丁二娘所说的“军工”二字对周玉臣而言,也并不陌生。
在南越当嗣女的那些年,母亲庄女士给她的“母爱”,可不光是亲吻拥抱、不着调的冷笑话,永远让人怀疑是否煮熟的饭菜。还有闻所未闻的剑术、近身格斗、拷问、谈判、野外生存、极端抗压……诸般技巧。
周玉臣记事开始,手里的玩具就不是什么磨喝乐、拨浪鼓、燕几图……而是各色各样未开刃的武器。
更有一回,庄女士看着满满当当的武器库,且一脸的痛心疾首:
“可惜啊,我最擅长的玩意这里没有。不,不是现在这种,这种一体铸成的不仅产量低,还容易炸膛,一拆就废了……唉,等咱钱攒够了,高低得搞军工!”
母亲当年那句“搞军工”的豪言犹在耳畔。
此刻丁二娘口中再次提及“军工”二字,周玉臣心中微微一动,问道:
“老师,何为军工基金?”
丁二娘现在对“老师”这个称谓,已经比往日更坦然了几分。她也不急于解释,反而问道:“将军听过[以战养战]吗?”
周玉臣略思忖,疑惑道:“老师是说打下敌城,掠夺他们的粮食壮丁,弥补我方的消耗?可我们收复的是大梁城池。以战养战,那是打外寇的法子,于我辈不合。”
“不,不是那个意思!”丁二娘急忙摇头,在纸上画下一个饱满凝重的黑色圆圈:“我所说的[以战养战],指的是将军胜绩愈著、军威愈隆,而黔地的民心士气,则如水涨船高。”
“愿闻其详。”周玉臣身子微微前倾,神色肃然。
须知,中原以农耕为业,无需掠夺便可自给自足。千载王朝更迭,从来只有穷兵黩武的帝王,没有好战成性的百姓!为什么?因为一旦开打,就是“日费千金”、“耗资无算”、“赋敛无度”,以及“伏尸百万”!
天底下哪有战事越多,百姓越高兴的道理?
丁二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着那个黑色圆圈,道:“将军,军工能养活的,可不只是矿场、锻造这两处。”
“矿场多在深山老林,与世隔绝。那矿工嘴里嚼的、身上穿的,打哪儿来?矿洞里使的镐头、推的矿车,又打哪儿来?挖出的矿石如何运走?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都是能养活无数人的生意。”
说到此处,丁二娘又在大圈旁边“刷刷”画下几个小圈:
“矿工卖的是死力气,需得大碗饭大块馍,周遭的田地便荒不得;下矿需得结实的衣裳、靴子,黔州的织娘便闲不下来;更别提开矿建场,本身就需要大量的木材,又能养活一批樵夫、木匠。”
“……如此,为了支撑一个大矿场,就算是荒山野岭,也能凭空拱出个五脏俱全的集镇来!”
“同样的道理,将矿石、石炭从产地运到冶炼所与军械坊,又要养活多少赶车的、撑船的?黔州和燕州的水路、陆路是不是就打通了?待黔州的冶铁术成熟,这些技术溢出……啊,不是,我是说技艺流传开,还能惠及百姓,打造出更结实的犁铧、更耐用的锄头、更锋利的镰刀……”
周玉臣微微一怔,就在她要开口时,丁二娘又继续道:
“更重要的是,这些造出的军械,都能源源不断地卖出去。将军麾下大军愈盛,征战愈频,耗损的兵甲器械愈多,军器司要雇佣的人手就越多。人人有活干,家家有饭吃,这才是民心稳固、士气昂然的根本。”
“将军,这就是[以战养战]。虽非长久之计,但此时此刻,恰合此情此景。”
丁二娘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令周玉臣豁然开朗!
不过,身为北伐的领导者,她还想到了更政治导向的一层——
如果黔州的军械,能让大梁在北伐中屡战屡胜。
从此,不只是黔州的财政,就连黔人的荣光、耻辱,都彻底和梁人……和这场国战,全面捆绑在一起了。
想想吧!
你打的刀,你制的甲,你们边瘠之地造出来的武器,打败了不可一世的虏人!这怎能不叫人热血沸腾?任何一个黔人,不论是女人男人,是老人小孩,都能拍着胸脯子喊一声“是俺们黔州造的”!
那种荣誉感,不是朝廷发几块破牌匾、给几个虚头巴脑的勋爵能比的。
那可是从下至上的荣誉!
周玉臣当初空手套白狼借兵的时候,就十分明白:所谓人心所向,靠的可不是嘴上的仁义、道德、口号,而是真真切切荣辱与共,实实在在的利益相关!
她正待与丁二娘再细论一番,兴致方浓。
却听门上传来三声不疾不徐的叩响。朱麟已提着食盒立在门外,面上带笑,声音不高不低:“大将军、丁大家,该用早饭了。”
周玉臣刚想说还不饿,朱麟哪里容她分说?只将食盒用手巾裹了,推门便入,又手脚麻利地将盒里物事一样样摆在在桌案上。不一会,案上便添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酸汤米粉,一碟香喷喷的棉菜粑,还有一壶刚沏好的苦丁茶。
且说这竹林寨的酸汤米粉,用的是红酸汤底。但见那红亮亮的汤中,卧着细白滑韧的米粉,和面上铺着的脆哨、辣鸡丁、豌豆尖一道吸饱了汤汁。汤的酸鲜、哨子的肉香、豌豆尖的清爽,顿时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整间屋子。
旁边的棉菜粑更不得了。棉菜又叫“清明菜”,是开春时节才有的野菜。黔人择其嫩者烫洗,掺入和好的糯米粉团,于油锅中反复团揉方成。只见其表面油津津、亮汪汪,透着一股野菜的清气与猪油的荤香。如果咬上一口,内里填满的咸香腊肉丁、新嫩豆腐便涌将出来,十足十的好味道。
两件吃食摆在一处,直教周玉臣唇齿生津,腹中馋虫乱拱!
她略咳一声,望向同样眼睛发直的丁二娘,做出个“请”的手势:“老师连日辛苦,正该祭一祭五脏庙。”
丁二娘悄悄咽了口唾沫,喉咙微动,矜持道:“哪里哪里,将军为国为民,应当仔细保重身体才是。”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入座。
且说,那脆哨炸得焦黄酥脆,辣鸡丁紧实油亮,最妙是豌豆尖鲜嫩爽口。一碗滚热的酸汤米粉下肚,通宵的倦意立时化作热汗,从额角鼻尖浸出,吃得二人遍体通泰,好不快活!
朱麟见周玉臣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提起茶壶,凑近前低声道:“刚才,小谭大人和詹大人在楼下起了争执。”
詹华容和谭宝珠?
周玉臣眉心猛地一跳。就詹华容那低头看书,抬头吃饭,倒头睡觉的德行,能跟谁闹起来?而谭宝珠,则是黔州女子投身大业的代表人物。这可跟齐青不一样,因为,谭宝珠不仅是黔州才女,还是一个公开投效的才女。
公开榜样的效用极大。
谭宝珠的投效,鼓动了不少黔地女子投身周氏,就连隔壁值房那些勤勤恳恳拨算盘的女算师,多半也是因此而来。
刚才楼下的动静,周玉臣当然听见了,却不想竟是这二位起了冲突!
只是周玉臣如今位高权重,很多事情,反而不便露面处置。否则本来是臣属之间能解决的小事,一旦自己出面就得变成上纲上线的大事,再无半点回旋余地。
“为什么闹起来?”周玉臣端着茶碗,皱眉道。
朱麟大略说了经过,果然都是小事,后来齐青、滾良平也劝住了谭宝珠,并未真正闹大。
然而。
朱麟说到此处,视线却不经意地落在丁二娘身上,又低声道:“前几日小谭大人曾经来过,听轩辕将军说,小谭大人当时……也呵斥了丁大家几句。”
丁二娘袖子一颤,忙捧起茶碗,将半张脸隐在碗后。
周玉臣神色不动,目光却沉静地落在丁二娘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她说了什么?”
“小谭大人说,丁大家是卖唱伶人,装扮过于轻浮……实不像个臣子。”
周玉臣手中茶碗略略一顿。她抬起眼,看向垂首不语的丁二娘。果然,今日丁二娘浑身上下再无一件钗环,就连耳垂上那米粒大小的银钉,也摘得干干净净。
霎那间。
周玉臣想到了素面朝天的齐青,想到了詹华容短暂恢复的女装,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骤然压下!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周燕官说的那句话——
一言一行稍不合意,男人要审她,女人也要审她!
可是,为什么?
周玉臣已竭尽所能,为她们铺就安身立命之途。在她赫赫威仪之下,燕黔两州的士绅官吏,尚无一人敢公然跳梁,狺狺狂吠什么“女子当政”的蠢话——为何她们却要互相审视?!互相攻讦?!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末愉快!谢谢“我骟”大人的鼓励,v前点击终于破1000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