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第227章

“你是说,周玉臣除了惯常审问之外,并不曾打骂你们?还给你们安排思想教育课?”

孔孟真盯着堂下的几个将官,面色阴沉。

原在孔元祥麾下听用的几员大将,此刻臊得面皮发红!他们也想编些誓死不屈、受尽折磨的谎话,问题是周玉臣就没碰过他们一根手指头!当下只得讪讪地回道:

“是……是这样的……大王。”

“哼!阉人怪会装腔作势!”孔孟真啐了一口浓痰,又阴恻恻问道:“仔细说说,那劳什子的思想教育课,是怎么个教育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有些尴尬之色。

须臾,才有个满脸络腮胡的军汉,开口道:

“好教大王知道!那周玉臣确实鸡贼,只管教俺们看书听课,说什么以蔑里干的人力武力,一时半会吃不下整个大梁。这国运相争,打的就是个熬字,要军民内外拧成一股绳,熬到最后总会赢!还有什么蔑里干的酋长贵族,心思各异,又是长线作战。在战事调用上,反而来不如俺们梁……呃,不如他们梁人便宜!”

“还、还有什么……周家军是来自百姓的军队,专替穷人说话!对了!他们还带俺去集市上,看了一回矿工、木工、绣娘的招募现场哩!大王,那可叫一个人山人海呀!就那热乎劲,半点都不像是在打仗的!”

孔孟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让你说话是要你骂骂周玉臣,你胡说八道什么?

什么熬到最后总会赢,什么蔑里干不如我们,什么战乱中黔人还能有活计、有饭吃……你搁这敌后动员呢你!?

孔孟真当即喝断络腮胡,咬牙切齿道:“闭嘴!这些有什么好说的?!”

“——说重点!”

络腮胡讪讪地住了口,摩挲着后脑勺,道:“……可是,俺也不知道重点是啥呀!每天除了看书认字,也就是这些了。”

孔孟真气得几乎栽倒,扭脸去看另一个白面军官,下巴一点:

“你来讲!”

那白面军官原是祁州守将,当年祁州生乱,王玠那厮只顾南下勤王,竟弃了祁州。这军官的妻儿老小,也险些丧命,他怒极生恨,便投了叛军。作为土生土长的祁人,此人对梁廷是恨之入骨,已然成了叛军的中坚力量。

这样的人说话,应该比络腮胡个莽汉靠谱吧?

“禀大王。”

白面军官说话时,还带着浓浓的祁州口音:“说起来也没啥子,就是跟我们讲了些葛神葛倒勒东西,要我说,硬是脑壳有包!啥子招募矿工、绣娘,啥子分发燕州田地,那都是哄鬼勒!别个不晓得他们,我还不晓得?”

“一个个装得假巴意思勒,都是在豁人!”

看看!

到底是祁州兵,这种嫉恶如仇的态度才正常嘛!

孔孟真神色稍缓,他悄悄看了眼不言语的加里,赞许道:“说得很好!那周玉臣没有带你去集市赶场?”

白面军官仔细想了想,摇头道:

“赶场什么的,倒是没有去,只教我们看了回[祭树神]。大王你不晓得,那竹林寨有棵老枫树,说是百年历史勒神树!也不晓得他们哪点来勒那么多鸡鸭鱼肉,好酒好肉地摆了好几桌……后头听说我们是祁人,那个金哆爷还教我们也绑了回纸幡哩!”

其余几个祁州出身勒将官,也七嘴八舌兴奋地接口道:“别勒不说,这回他们祭树神勒阵仗,硬是搞得巴适!搞得闹热!”

“我听说战死勒黔人将领,还能得一口上好勒枫木棺材呢!”

“唉!只可惜我身上揣勒钱不多,只捐了三两银子。”

孔孟真彻底傻眼了!

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周玉臣居然来这一手!

须知,黔人与祁人血脉相同,对树神、蚩尤,以及枫木更是十分敬畏,《山海经·大荒南经》有云:“有木名曰枫木,蚩尤所弃其桎梏,是为枫木。”在蚩尤后裔的传说中,用枫木制作棺材,就能让死者的灵魂回归蚩尤祖先的怀抱。

难怪这帮祁州军官一个个如此激动,还他爹的跟着捐钱了!我军的高级将领,欢天喜地地给敌军捐钱,这像话吗?!合理吗!?

孔孟真气得面皮铁青,正要骂爹,一直沉默的加里开口了:“不必再说,叫他们退下吧。”

“是,是加里先生……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滚?!”

待那几人退下后,中军大帐又恢复了安静。

片刻,加里操着生硬的梁语,道:“晋王,这几个人留不得了。”

孔孟真虽也觉不妥,但还是问了:“加里先生是怕他们吃里扒外,投了周玉臣?依我看,那周玉臣好酒好肉供着,必是故意的。”

“确实是故意的,但是。”

加里摇头,绿色的眼珠里尽是森冷:“你们梁人有句话说得很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些蠢人根本意识不到,他们今日所言,不是策反,胜似策反!留他们在军中,军心必乱。”

“那……您的意思是……干脆杀他们?”孔孟真面露惊异。

不论如何,这几人皆是统兵大将,手下尽是祁州子弟。要知道,孔孟真出身檀州,就同乡之谊来说,还是用祁州将领最得用。

人家好容易脱身敌营,回来效命。

此时杀了他们,你叫祁州兵怎想?!

要是只有一个人,孔孟真还能按个“叛徒”的名头,砍了也就砍了。可是七八个将领,总不能个个都是叛徒细作吧?真要这样,那祁州叛军就得想想了,周家军的待遇是有多好啊!怎么俺们的老大全都投降了呢?!

显然,加里也明白此处,他摇头道:“杀不得,杀了军心同样要乱。”

“擢升他们的副手,即刻顶替其位。把那几个不敬天神的蠢货打发回祁州去,越快越好,别再让他们在军中胡说!待战事胜利,这些蠢货自会明白,道理,从来都只在强者手中!”

孔孟真虽说不情愿,到底还是点头应了。紧接着,他又踌躇道——

“我听说,那谭缙也跟着上了几日思想教育课……周玉臣这厮太鸡贼了!她八成是对谭缙起了疑心,又抓不着真凭实据,索性搞这一出恶心人的事来!”

“只是……谭缙这个人,往后还能用吗?”

总不能我的将官就是思想有问题,就得靠边站,谭缙他这个身在黔州、天天上课的反而没问题吧?

加里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无奈地挥了挥手:“再看看,兰友生会盯住他的。”

三月廿七日,战事一触即发。

通过补员,孔孟真将前线的兵力堆到了4.4万人。

在战事布局上,银象王和孔孟真的想法很直接:以黔州的地形,全盘吃下是不可能的。本次战役的最终目的,还是拖住周玉臣,好叫燕州那头能腾出手脚,从容布置。

其次,是以祁州、余州为依仗,拿下黔州关键的几条水路。黔州不产盐,就祁州这个产盐大户的冗余,足以动摇黔州商人!到那个时候,还愁撬不开黔州关防、拿不下黔州铁矿吗?

周玉臣便是再整顿矿课,又能如何?还不是白白给蔑里干做嫁衣?

须知,买卖自由,民情一向如此!

“这次战役,我可以给你一支重步兵。”开战在即,加里终于拿出了他的诚意。

加里所说的重步兵,是他麾下的精锐部队。大部分是海洲、蔡州俘虏的梁人,另一部分则是来自蔑里干的虏人,总数约莫有1500人。

看着人数不多,但是在黔州那山多路窄的地方,却是尽够用了。

毕竟山地是步兵的主战场,没有骑兵,也不需要招架骑兵的冲锋。在大家都是真刀真枪,玩拼刺砍杀的年代,重甲步兵在战场上就跟阎王没什么两样了。

因为你的防御比别人厚,也就意味着你比敌人更抗揍。再是个强人,被捅个三四刀也就废了,剧痛和失血都会影响作战能力。而你身着重甲,就算被捅上十几刀也未必能伤到皮肉,这就是无敌。

有这样一支强军,孔孟真自是喜不自禁!

他登时点头哈腰,满脸激动:“加里先生放宽心,上一次是手下儿郎对黔州地形不甚了解,这回我已有了万全之策。”

说罢,孔孟真将他的战略布局一一说来:“打仗不能贪多,须得分清主次轻重!我那叔叔孔元祥输就输在心太贪,原本作为右翼军,只需阻碍桥头堡与田官堡联络,阻断援军即可。偏生他起了贪心,要吃下整个桥头堡……唉,这个蠢货不说也罢!连累中路的天刀岩也被围了!”

“本次出军,我打算兵分两路。”

“一路留守田官堡,死死缠住轩辕狗蛋!经上次一役,我敢断定,黔州关防的主力精锐,必在田官堡!另一路则由我亲率,取道乌江迂回北上,解困天刀岩。”

听得此言,加里沉吟道:“这天刀岩不过是一处前哨军寨而已,很重要吗?”

“加里先生有所不知,”孔孟真指着沙盘,解释道:“天刀岩在黔西格局里,不过是个小小军寨,原也不值一提。可论起水路,它却是舞阳河、赤水河的必经之地!赤水河连通蔡州、燕州,如果能顺势拿下赤水河,我们在黔州这步棋,也就活了。”

“此事我们知道,梁人也知道。如此动作,那轩辕狗蛋定要发兵来救。”

“待我军出其不意,现于梁军侧后,再加上一个太极镇……届时,任他有三头六臂,也必陷入首尾难顾、腹背受敌之境!只要耗尽了黔州主力,周玉臣还能全须全尾地离开黔州么?怕是只能夹着尾巴跑路罢了!”

加里盯着沙盘看了半晌,从地形上看,确实只要拿下这两处水路要冲,黔州战局便大势已定。

最终,他轻轻颔首,语气森冷:

“晋王,周玉臣既然吃了你一个将军,你也该还她一回了。

作者有话说:

祁州兵:哇,祭树神!哇,大阵仗!蚩尤祖祖,这是儿孙的一点心意,敬请笑纳!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无冕之臣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2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