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第248章

这时近六月,天跟漏了底似的,暴雨一阵紧似一阵,直下得沟满河平,道路断绝。

落虎沟的山坡上,唯一的一家客栈已是人满为患,连柴房、大堂都塞满了人。没办法,这雨下得邪性,哗啦啦地日夜不停。江水倒灌,把通往中渡镇的道路全给淹了,往哪望都是一片汪洋。加上风大又得邪乎,吹得人睁不开眼,窄道泥路更是滑得站不住脚。再壮实的骡马都得滑蹄,人也就没办法往前走了。

这落虎沟地方偏僻,早年虎患成灾,听说最凶的时候,那大虫不仅祸害牲口,还拖走过好几个大人小孩。如今村子早已破败,十室九空,便是虏人路过都懒得打劫。因此几年下来,独独这家客栈还开着门,做往来商客的生意。

眼见这雨没完没了,风又大得呜呜作响,跟有老虎在山林里呼啸似的。店里的客人们闲极无聊,便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胡侃起来,权当解闷。

一个穿着绸衫的瘦子顾不上嗑瓜子,便瞪大了眼睛:

“照这么说,那文丑儿拼得一身重伤,险些把命都搭上,就是为了……半只番薯?”

“不错。”

对面的一个胖商人拢着袖子,摇头叹道:“说出来谁能信呢?就为这半只番薯,他便替那老妇人杀尽了一纵铁骑!”

那瘦子也是个走商的,天南地北的打行都见识过,颇有几分见识。他当下把瓜子皮一吐,摩挲着手感喟道:

“嘿!鹤庵一分两家后,最能耐的打手、最赚钱的买卖,都攥在兰德手里。大家都说,兰婉如迟早要把她爹的基业败光。可如今看来,也不近其实!你看,前有柳元娘的弓弩名动天下,后有文丑儿这等狠人,有他们在,南鹤庵败不了!”

说罢,这瘦子便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炭,在一个簿子上写画起来。

胖商人好奇,伸着脖子一瞧,但见那封皮上写着个《钩蛇录》几个大字,里面分门别类,记着各地帮会、镖局的势力、价码和口碑,可以说虚实长短,一应俱全。

这也不稀奇,行商么,免不了要跟这些江湖人物打交道。谁家是徒有虚名的花架子,谁家是真刀真枪真本事,记录下来也便于同行鉴用。

稀奇的是,这《钩蛇录》后面,还列了个排行表。所列之人,都是近年来崭露头角的年轻俊才。此时,瘦子正将原本排头名的“江枫”用炭笔画了个大叉,在旁边端端正正写上“文丑儿”三字。

胖商人顿时乐了,半个身子都歪过去,指着那新写的名字道:“我说老兄,你这也太偏颇了!”

“那江枫十一岁便能提剑杀人,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刺客。死在他手中的卓绝人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有万两黄金,休想请他动一动手指头。这文丑儿又没什么名气,听说十两银子就能请他走镖,怎地就排到第一去了?”

瘦子吹了吹簿子上的炭灰,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这才斜睨着胖商人,道:

“不错,江枫的身价是贵,名头是响。可江枫所杀之人,哪一个是官差?有哪一个是虏贼?又有哪一回能以一敌百?”

“而文丑儿不仅杀了,甚至连蒲寿庚蓄养的骑兵都敢杀!这摆明了是不给那些豪门大户脸面,也不打算做他们的生意!一个人能随心所欲到这个地步,说明半只番薯也好,万两黄金也罢,在他心里是一样的。如此人物,如何当不得第一?”

胖商人怔了怔,像是回过味来:“就凭这任侠狂气?”

瘦子颔首道:“便凭这任侠狂气。”

话音落下,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窗外风雨潇潇,更添几分豪情。

过了半晌,胖商人才双手抹了把脸,叹道:“可惜了,只怕文丑儿这第一名的位子,也坐不长久。”

“哦?此话怎讲?”

“我看老兄你这《钩蛇录》上的名字,只记活人,不录鬼魂吧?”

“这个自然!人死如灯灭,记来又有何用?”瘦子应道。

胖商人自然而然地从瘦子手里,摸了一把瓜子,压低声音道:“老兄有所不知。我听说那文丑儿,不仅在茶寮留了名字,更放出风声说鹤庵的龙头棍在他手里!这是明刀明枪地跟北鹤庵、蒲寿庚叫板呢!”

“你且想想,以蒲寿庚和兰德的财力,能买得起多少个江枫?那文丑儿身受重伤,又能挡得住几次追杀?”

说到此处,胖商人长叹一声,摇头道:“再者,那茶寮老妇的案子,本就蹊跷得很。文丑儿偏在这节骨眼上把龙头棍亮出来,嘿!这事便从官民纠纷,彻底变成了江湖恩怨!他把事情搅和成这样,你觉得那幕后之人,能容他活到几时?”

瘦子闻言,怔了半晌,最终只化作一个苦涩的笑容。

雨势似乎更大了,外面尽是狂风吹卷树木的呜咽声,仿佛带着一种要把天地洗尽的狠劲。

而客栈角落的一张桌子旁。

做行商打扮的高玫,支着耳朵听到这里,便惴惴不安地凑到顾翠儿耳边,用气声问道:

“顾娘子,你说……他们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顾翠儿正与妹妹顾红儿并肩坐着,二人容貌相似,宛如一对玉人。她手把手地教妹妹识字,手腕上的镯子叮当作响,想了一想,才低低应道:

“我也不知真假。那日一别,大侠便杳无音讯。不过葵叔和兰姨都是重情重义之人,大侠若真有难,他们断不会坐视不理。高妹妹莫急,待柳姑娘来了,咱们再问问。”

顾红儿虽瞧着眼前的字帖,心思却早不在上面。她近来在姐姐身边养得很好,见识了不少人,渐渐也有了几分活泛。听了高玫的话,她便抿嘴一笑,眼波在高玫脸上转了一转,打趣道:

“玫姐姐,你这几日魂儿都像丢了一半,开口闭口都是那位大侠,莫非……他欠了你的银钱?”

“自然没有!”高玫急得连连摆手,道:“他怎会欠我银钱?要说来,也是我欠他的。”

顾红儿见她这般模样,心下了然,便故意歪着头,拉长了声调:

“哦,原来这样……可欠债还钱便是了,姐姐的脸怎地红了?”

高玫强自镇定,张了几次口却不知如何分辨,末了,只得用力揉了揉发烫的面颊,道:

“——唉,我呀,不过是跟世间寻常的男子一样,偶然遇见个模样好、心肠又热的,这心里头难免就有几分想入非非。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嘛!若是妹妹你见了他,未必就比我强呢!”

顾红儿却连连摇头,揽着自家姐姐道:“我不信!那位大侠要真有这般好,怎么从未听我姐姐提过一句?想是比不过祁州、京师的儿郎。”

高玫一听也愣了,扭过头直勾勾瞅着顾翠儿,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在她看来,文丑儿虽说性子古怪,爱穿女装,但模样是真俊俏,比她高价聘请的那些护卫不知强出多少去。更别说他那身天不怕地不怕的任侠气性,这样的人,见过了怎能忘?

却见顾翠儿手指轻轻抚过字帖,眼帘低垂,半晌才低声道:

“文大侠才貌双全,自是好的。祁州帝京,也多的是翩翩佳公子。但是……我已经见过更好的人了。”

“是谁?”

高玫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见顾翠儿不言语,急得一把拉住她的手,低声道:“那人生得有多俊?比文大侠还俊秀么?年岁几何?要是过了二十五可就显老成了!哎哟我的好姐姐,你可急死我了!光在这写个[玉]字干啥呀!”

与此同时,中渡镇军营大帐内。

天授帝亲授的副元帅“程叔敬”端坐主位。他三十二岁年纪,面皮白净,三绺短须修剪得极是齐整,一双凤眼半开半阖。见监军燕衡进来,程叔敬眯起眼睛,缓声问道:

“如何?他怎么说?”

燕衡二十六岁,身形颀长,虽然袍角靴都溅满了雨水,却难掩其世家子弟的英挺傲气。他不慌不忙,先解下湿透的蓑衣挂好,又整了整身上的锦袍。这才转过身来,神色平静:

“燕东临回了信,话却说得很圆滑,只道燕州乃地方事务,他一个黔州外官,不便过问。”

“燕州事务?!”

程叔敬一怔,保养得宜的脸上浮出几分怒气来:“你这堂弟,倒是会避重就轻。难道他忘了当年周玉臣是如何兵困燕府,把他逼得坐困愁城?又是怎么把他掳到黔州去的?如今倒能心安理得,坐视仇敌在燕州翻云覆雨!”

“大帅,”燕衡捡了下首的位子坐定,双手扶在膝盖上,目色平静:“周玉臣近来动作不断,燕州的机要之位,几乎尽为黔人所得。虽说朝廷有令,须得[异地就官]。可如此一来,整个燕州能插手政务的世家,便只有燕东临、燕襄、谢问玉、苟戎几人了。试问燕东临又何必着急?心急如焚者,也只有檀州世家罢了!”

程叔敬脸色一沉,捻须半晌,又道:“齐王殿下迟迟不见我等,如今周玉臣回来,只管拆庙毁观……你说,周玉臣这是要做什么?难道她就不怕我们具本上奏,在皇上面前参她一个[不敬宗庙]么?”

燕衡捏着茶盏,思忖片刻,道:“大帅,你我虽在中渡镇暂且拿捏了此地的官兵士族。可有件事,从头到尾是没有变过的。”

“哪件事?”程叔敬追问。

燕衡微微一笑,道:“两头受气这件事。”

程叔敬刚要皱起眉头,便听燕衡又徐徐道:“大帅无需动怒,您且想想,周玉臣拿下这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号,拿下燕黔两地,是靠皇上一句话便得的吗?”

程叔敬没有说话,但他们彼此都知道,自然不是。

眼下这个情形。天授帝的旨意到了燕州、黔州两州,还能剩几斤几两,都不好说。毕竟两州的官员百姓要听到皇上他老人家的消息,从周玉臣的嘴里嚼过、滤过了才能听到。

“同理,”燕衡叹了口气道:“我们在这的所作所为,在皇上那里同样也是嚼过的。咱们以为拆祠庙、毁宫观,是周玉臣的过错。回头只管狠狠弹劾她,便能治她的罪。可山高皇帝远的,皇上为什么把咱们派过来?不就是暂时治不了她的罪么!在皇上看来,我们在此却未能遏制其事,便是失职。这岂非左右为难,两头受气?”

“因此,大帅……不论如何,我们必须前往渠城,拜会周大将军。”

程叔敬目光闪动,道:“你是说,咱们得做个态度出来?”

说罢,他又喃喃道:“若要拿出态度,就得动刀了,不动也不像样子。而且还得动得合情合理,最好把镇安郡王一道请出来。

燕衡一愕,显然是没想到他要动兵!

旁边的燕州按察使“徐仲远”、布政使“冯泊”,也俱是一惊!

他们也是天授帝派来的地方官员。可别说是衙门里的鱼鳞册、赋役黄册了,便是燕州本地人情关系,徐、冯二人都还没摸清。又怎敢在这个时候出乱子?

这时,帐外亲兵步履匆忙,趋前禀道:“程副帅、燕监军,几位大人!——周大将军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程叔敬、燕衡与小周的交锋。以及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写到小周再次见到顾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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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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