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第288章

须知,此番战略“且战且撤”,于周玉臣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事实上,在这场军事会议开始之前,周玉臣已经难以抑制地想到了母亲。如果没有母亲,或许周玉臣也会选择身先士卒的,硬撼强攻。诚如谭宝珠所言,诸多补救措置尚未施行,局势确未至山穷水尽。

但是当年母亲,在分析云州地图时,曾经和周玉臣提过两位统帅。

他们一个是帝国皇帝,另一个是帝国元帅。

他们都曾威压当世,迫使周围大陆的无数强国,为之俯首。甚至不得不在他们的兵锋下,签署屈辱的不平等条约。

然而。这两位霸主最终一败涂地,以至于全军覆没、将星陨落,也是在这样一个苦寒且缺粮的战场上。再天才的军事将领,再强韧不退的士兵,也难以抵抗严寒与饥饿所带来毁灭。

他们的名字,一个叫拿破仑,另一个叫希特勒。

想到拿破仑60万大军出征,最后活着回来的还不到两成……周玉臣就肝胆俱颤,毛骨悚然。

而以天授帝为诱饵,迫使昂潵出城追击,则是在此情形下的将计就计了。无论如何,收缩防线,都能减少后方补给的困难。同时梁军的撤退,也是真撤退。但凡昂潵还想用“积极防守、消极出击”来对战,就得想方设法把周玉臣留下来。

更重要的是。

昂潵、阿斯卡,甚至是银象王再能耐,终究也是人臣。虏人王既然想借用废太子,来与周玉臣争权,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放过梁国皇帝?

真要让天授帝跟着自己,大摇大摆地到阵前溜达一回,还毫发无损地回来。啧,丢不丢人哪!

是以昂潵必然来追。

但是,在这个计划里,周玉臣要过的第一关,就是闻人鹤。

如果是詹华容、丁道雅、谢问玉、燕襄、齐青等人在这,以这几位的履历和心态,对周玉臣的命令多半是无有不从。因为周玉臣与她们同样都是女官,没有周大将军,哪来今日的官袍加身?再者,军事指挥,是一种极具独裁性的战争艺术。只要军队都听从周大将军的指挥,文臣的意见往往并不重要。

可闻人鹤不一样。

不必提他的燕州布政使、太子詹事的身份,也不必提他忠实直臣的名声,单是说闻人鹤这四年随军北伐攒下的威望……那可是实打实拿命熬出来的!周玉臣心里雪亮,旁人追随自己,或是为了出人头地,或是为了复仇血恨,又或者只是为了活下去。但闻人鹤不同,他之所以能跟着自己走到今天,多次容忍自己的“权宜之计”,因为他是真的忠君爱国。

这是一种基于理念的感情,非常纯粹,也非常“较真”。

不幸的是,周玉臣的每一次操作,都在“帝国砥柱”与“不臣之臣”之间切换。

然而,既然依旧是梁臣,打的是匡扶梁室的旗号,那好歹也得捏出几分样子来。

之前挟天子以镇江南,逼迫老皇帝拱手让权、改立太子,那都是关起门来干的事。属于高层政变,影响可控。除了何弥和几个亲卫,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丝毫不影响周大将军“忠臣”的形象。这回若真把大梁天子弄到阵前去,还不顾他死活,当胡萝卜钓驴一样来使唤……这场面多少就有些不好看了。

当此忧患相交之时,周玉臣不希望自己的北伐班子,出现内部矛盾。

果然。

谭宝珠一脸“就该如此”的表情,江平潮更是兴奋得眼睛发亮。唯有闻人鹤神色陡变,当场脸就黑了:

“……皇上乃九鼎之尊,天下共主,岂可以身犯险?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倘有差池,非但国威尽损,天下亦将为之震荡!明权,此非人臣所能言,还望慎重。”

孤寂而苍白的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

将周玉臣的脸容照得明白,她脸上仍是温和的笑意,低低的嗓音也依旧平和:“如何慎重?换作你我上阵,昂潵敢出城么?”

自然是不敢的。

闻人鹤沉默着仔细想了想。昂潵、阿斯卡这帮人,早就被周大将军打怕了。

咱就问问,蔑里干对梁作战,什么时候打得这么畏手畏脚过?什么天神的铁骑,什么无往不胜的狼师,什么贵种中的贵种,这回统统都不讲究了。虏人甚至得模仿梁人,依葫芦画瓢一般使出这种“佯装撤退”、“龟怂坚守”的战略来。真要把周玉臣放到阵前,昂潵恐怕连城门缝都不敢开一条。

如果换成新立的太子赵况呢?那位也是“君”,自然也是不成的。

见闻人鹤低头不说话,周玉臣就知道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只是他情感上还难以接受。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忽然话头一转,又问道:

“老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咱们在这风口站了半日,手脚应该都冻僵了吧?”

闻人鹤一下子愣住了。

谭宝珠是个明白人,立刻心领神会,就要接话。

可江平潮那小子比她更快!这个混不吝的狗东西,立即配合地搓手跺脚,还把手上的冻疮拿给周玉臣看。语气乖顺极了,全然不见平日混账模样:

“大将军说的是!您瞧瞧,臣这漂亮的手指头,都给冻坏了。臣在帐下效力,尚且如此,那些在雪地里硬扛的手足得遭多少罪?闻人兄,你说是不是?”

闻人鹤盯着他那张漂亮到欠揍的面孔,一时竟无言以对。

谭宝珠还在那阴阳怪气地补刀:“咱们藩司大人只管住在帐篷里,对着四百六十三人的减员伤心呢!哪管你什么雪地埋伏,什么寒夜坚守的?左右不过是——[在所难免]罢了!”

闻人鹤被噎得半死,却也无可奈何。

还能怎么说?这不就是他自己刚才质问谭宝珠的话么!

好在这时,周玉臣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打破了尴尬:“寿年,很多人都把我比作曹操。可我真不想做曹孟德,更不愿像他那样,因为没粮没水、天寒地冻,就在乌桓被逼到杀战马充饥。我们的战马得来不易,能上阵打仗的手足,更是万分宝贵……这个道理,你与我同袍四年,应当明白。”

闻人鹤犹豫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头。

周玉臣见状,索性一把揽住他的肩头,脸上又露出那副亲切纯善的笑容来:“有时候,[忠君]和[爱国]也须得有个先后。我知道你忧心什么,你且放心,这次我会和皇上一同上阵。有我在,定保皇上无虞……唉,年纪轻轻别总板着脸,皇上心系社稷,指不定比你还着急上阵杀敌,一振天威呢!”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闻人鹤愈发无言以对。

万千思绪,从心脏上一一碾过。有当初赵况失踪时,周玉臣立马换小郡王来扶持的冷漠;有赵况被她当堂拎出,当泥娃娃一般摆弄衣冠的轻慢;还有刚才提及以皇帝为饵时,那种无法无天、目无尊卑的狂妄……明权,她真的还是梁臣么?或者应该问,她真的还是赵氏之臣么?

闻人鹤茫然地跟着周玉臣,一步步走回军帐。

可万般思绪,最终竟都落在了被揽住的肩膀上,那里有一片让人贪恋的温暖,虽然只有那一点儿。

周大将军既已都带头回帐,群臣自然紧随其上。

见江平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玉臣的背影,谭宝珠没好气地用胳膊肘撞他,却根本撞不动,只能压低声音恨恨道:“看什么看!你也想让大将军这么揽着你回去?”

“可以吗?”江平潮恬不知耻地转头问道。

谭宝珠抢先一步揭开帘子,把毡帘“啪”地摔在他脸上:“不可以!等什么时候大将军看见你会笑了,再做这种春秋大梦吧!”

江平潮低头想了想,也不知想到什么竟点了点头。随后才跟着进去了。

此后,周玉臣雷厉风行,先发急令,命后方詹华容、丁道雅、齐青三人协查军需作假一事。并让檀州蓝蕤娘,以及余州邬遣、祁州齐芥娘、黔州轩辕狗蛋等驻地将军,调兵配合。务要查个水落石出,严惩元凶。

紧接着,又发布告示,派遣后勤队向云州的当地百姓买借衣粮。周大将军特别强调:如果银钱不够,必须打欠条,绝不允许强行征收。强行征收者,一律按军法斩首。

不过,云州百姓的热情,远远超出了周玉臣的预料。

先是琅琊的几位姐妹,张玉梅、伊廷珍、杨桂英、伊淑英、冀贞兰、公方莲六人,组织全村为周家军赶制衣粮。第一批就烙了15万斤煎饼、筹集了3万斤草料、做了500多双军鞋、900多件棉袄。而这还只是开始。后来整个琅琊到蒙山一带的村子,得知军队的困难后,大家索性都不声张,一起默默赶制棉衣,很多姑娘连自己的嫁妆被子都拆了。

紧接着,阜平的一位名叫李盛兰的娘子,担心周家军没钱买粮买盐,说服全家人,捐出了家中窖藏的800斤铜钱。后面甚至连敌后的村庄,都想方设法地开始给前线送物资。

这期间还有不少女子男儿,络绎不绝地投军。

就连那些年纪大了、不便参军的大婶大娘们,也背起箩筐,翻山越岭,冒着风雪给周家军送粮食。天寒地冻,山路陡滑,期间有不少婶娘坠崖遇难……但送来的粮食,却一点都没有少。

起初,谭宝珠、江平潮还惊异地以为,这是周大将军的威名太盛。甚至以为,是当初那首几乎将周玉臣“封圣”的诗起了作用。

可后来才发现,她们中有许多人,其实并不认得字。

甚至许多人弄不清楚,周大将军到底是叫“金臣”还是“银臣”。

她们只是说:“嘿,这算啥啊?这不咱自家的军队嘛!你瞅瞅这帮孩子,宁可自己挨冻受饿,也绝不进屯子抢一口东西!孩子们大老远跑来替咱们拼命,咱总不能让孩子饿着肚子上阵吧?”

从理智的角度来说,江平潮知道,这些物资还远远不够。

可也不知为什么,霎那间,江平潮竟想到了燕州军校的那句校训——“自强靖国,忠义卫道”。

是的。是“靖国卫道”,忠义只为国家,而不是为了某一个人。

这就是周家军。

这就是周玉臣所期望的世界。

想到这,江平潮瞥了魂不守舍的闻人鹤一眼,促动马儿,一溜烟儿挤上前去了:“大将军!大将军!啥时候轮到我出场啊?”

作者有话说:

张玉梅、伊廷珍、杨桂英、伊淑英、冀贞兰、公方莲……来自祁蒙六姐妹,是抗战时的真事。李盛兰,以及为了运输粮食而坠崖的阿姨婶婶们,同上。我的外公曾参加抗美援朝,是东后军团的一份子,其所见的军民之情,非我笔力能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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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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