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天神在上。

鹰咎棱麾下的悍骑,自打入梁以来,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坐镇军寨的将领,名为萨克混,在军中领军数千人。此人向来性急,一听马匹被梁人惊跑了,那带头叫阵的还是周玉臣本人,顿时就坐不住了。

兔子掏洞掏到狮子门前了,这还能忍?况且,周玉臣这个阉竖,不久前还遣刺客入渠城行刺。

如此新仇旧恨并在,萨克混亲自点兵,点了三千悍骑随他一同出寨。

见到梁人隐匿在林中,萨克混本还有些犹豫。万一这厮又来一次斩将呢?

此时听得周玉臣的挑衅,萨克混岂能再忍?他一鞭促马,喝道:

“活捉敌军主帅者,得上赏!”

如斯,周玉臣、齐芥娘等人仗着树林,一阵溜达,一阵疾驰,把浩浩三千骑兵引进了林中。

这个期间,周玉臣还时不时叫阵:

“怎么,你们这就跑不动了?”

“村口的猪跑起来都比你们快,是不是猪潲水吃多了,把马儿都压得跑不起来了?”

“唉,我这等英杰人物,居然要杀你们这种杂碎,实在委屈!”

若是虏骑靠近,周玉臣非但不逃,反倒把马带住。她于万胜杀势之中,搭箭满弓,觑定目标,一箭便正中为首的先锋悍骑。

直惊得虏骑是人仰马翻,林中惊鸟乱撺。

自然,林中树木繁多,也有把箭矢空射在树干上的时候。孙谦、齐芥娘看得肝胆俱裂,一边替她补射追兵,一边苦口相劝:

“周太监,咱们还是跑吧!”

周玉臣依旧不慌不忙。她冷静地又去一箭,把方才的虏骑射落马来,这才调拨缰绳继续奔驰。

那四个倒霉蛋,原本是惊慌失措,甚至好几次慌不择路差点跑错了路。见周玉臣如此悍勇,连续四五次停顿,竟射杀了敌方四五名先锋。

四个骑兵毕竟是孙谦挑选出来的勇夫,渐渐也放缓了逃命的速度。

如此,一时停,一时驰。

当周玉臣等人跑出林子、穿过山道后,来到了两座小山之间。此处再无密林庇护,萨克混的三千骑倾覆这七个人,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萨克混一边活动着关节,一边混喷着唾沫喝道:“周玉臣!你口口声声说要与人决战,却一直夹着尾巴逃跑!现在我萨克混在此,你可敢回头一战?!”

夜风猎猎中,孤月高悬。

山野中的鸦群发出令人胆寒的叫声。

周玉臣跑得好不狼狈,直喘粗气。待过了这两座小山,前方就是平坦野地,那时候还真是任由骑兵冲突切割了。

然而,就在此时。

周玉臣骤然勒马回身!

只见她缓缓从身后掣出弯刀,以刀锋指向萨克混,高声喝道:

“平夷突骑何在!?”

话音甫落,轰隆隆——!

之前埋伏在此的五百平夷突骑,分为东西两侧,各自借着山势直冲下来!

这支平夷突骑中,有一半都是跟着周玉臣冲过昂潵军阵的锐骑。他们在帐下受过齐王的重金犒赏,得过镇安郡王的亲临慰问,他们信重的首领轩辕兄弟,也得了重用。因此士气壮烈,荣誉感极强,实乃精锐中的精锐。

另一半则是没机会跟周玉臣上阵,跟着李仙君冲锋的后背援军。他们也直面过虏骑,也曾在帐下受赏,只是犒赏不如前者,直埋怨轩辕兄弟没把自己挑上呢!

两支悍骑都抱着建功立业的决心。

顷刻之间,竟如两把尖刀,把萨克混的骑兵阵给切碎了!

周玉臣则虚提弯刀,身先士卒地冲向敌阵。其势之锐,其速之疾,叫虏人不由得胆寒!

孙谦、齐芥娘等人,这才明白周玉臣设这支“后援”的目的!他们连忙紧紧跟随其后。

萨克混如何作想且不说,虏骑懵了!

须知,周玉臣把萨克混勾搭过来的时候,他们正是放饭的时间。虏人将士都还没吃上饭,一路饿着肚子被周玉臣东溜溜、西溜溜地溜到了这里。

结果周玉臣这厮不讲武德,不仅不让人吃饭,还在半道上搞埋伏!

虏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夜间又看不清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眨眼的功夫,三千虏骑就被平夷突骑给冲散了。

虏骑一散,梁人军阵士气大振。

莫说是孙谦、齐芥娘,就连那四个倒霉蛋都调拨马头,跟着平夷突骑冲锋了几轮!

在喘息的空挡。

周玉臣又对孙谦笑眯眯道:“咱家在京师也买过马。一匹肩高四尺七的良马,须得50贯。而萨克混所乘的这匹良驹,竟五尺有余,恐怕非黄金不可计数。”

孙谦大惊失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芥娘却听懂了,她率先出马道:“既然周太监喜欢,我自当取之。”

周玉臣摇头:“怎能为了区区一匹马,伤我一良将?齐参将乃燕州柱梁,若是伤了你,岂不是叫咱家忧心?”

齐芥娘先是失了渡船,又被火烧赤壁,堵在心间的愤怒正需要找一个出口。她提着双锏,咬牙切齿道:“周太监,且让我试试,必不辱命!”

孙谦被激得无法,齐芥娘都表态了,他还能一声不吭吗?

眼看萨克混的虏骑四下溃散,扈从左右的军马只剩不到百人。作为与轩辕兄弟的上峰,他在战场上,也跟虏人打过几次交道。

孙谦非常清楚,他这小半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顺风局,估计后半辈子也不会有了。

此时不立功,更待何时?

总不能比不过轩辕兄弟,也比不过他们麾下的悍骑吧?

孙谦亦咬牙出列:“我愿为周太监,取此贼首级!”

周玉臣一脸为难,好言相劝道:“咱家真不是那等好虚名俗物之人……生命可贵呐,孙千户怎可为一时义气,白白丧命?”

孙谦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意思,齐芥娘你就只担心她受伤,到我这,你反倒怕我丧命了?

我孙谦今天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要丧命!

齐、孙二人坚持出阵。

平夷突骑莫不随之,那四个倒霉蛋也随同冲阵。

两人还颇有点较劲的意思,狂奔猛进,都想第一个把萨克混斩落马下,故而脸上的神情都很狰狞,一个个凶神恶煞,嚼恨衔怨。

一时间,把萨克混和他的扈从们惊得目瞪口呆。

疯了,梁人都疯了吗?!

等孙谦提着长枪杀入阵中时,正要一枪搠翻萨克混呢!他身后的齐芥娘已投出一锏,直接把萨克混打落马下!

虏骑大惊!

而四周的平夷突骑们,则爆发出一声声的喝彩!

当齐芥娘缚着萨克混、孙谦牵着良马回来,一齐献给周玉臣时,将士们的欢呼声再次拔高。

其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周玉臣!——万胜!”

紧接着,无数道声音带着杀意和激动,高声喝道:

“——周玉臣万胜!”

“——齐王万胜!”

“——大梁万胜!”

四个檀州骑兵喊得尤其大声,几乎声嘶力竭,喊得是脖子涨红,青筋暴起!

周玉臣眉目不动,反而再次搭弓射箭。

嗖!

箭发流星,直没入萨克混扈卫的盾牌上!

周玉臣嚼着狂妄,一字一句地凛然道:“咱家今天日行一善,放你们回去吃顿饱饭。你且将这封信,送与你们的主帅鹰咎棱,告诉他——”

“周玉臣奉大梁齐王之命,治十万悍勇于此!今日我为猎人,尔为刍狗,攻守之势异也!”

虏人惊骇。

相似的话,在鹰咎棱遇刺之后,虏人将士也听过。当时还有什么“周太监单枪匹马,七进七出单杀鹰咎棱”的传言。许多虏人将士都把它视为谣传,是梁人间谍故意要杀他们的威风。

此时听来,十万悍勇这一段竟是字句不改!周玉臣居然是来真的。

等他们带着箭矢溃逃回去,才发现那箭簇上扎了一封战书。

战书的内容也很简单,只有两行字:

三月初二。

周玉臣斩杀鹰咎棱于泗水河畔。

泗水,是渠城城东十里外的河流。而,后天就是三月初二了。

且不说虏人那厢在失了战马、又失了首领的情况下,如何应对鹰咎棱的怒火。

这厢,周玉臣等人回到了二十里外的临时驻扎地。

此地是一处渠城豪强所修建的坞堡,看情形,原本的主人曾经据此坚守过。最后还是被虏人杀得满室血腥。大门早已经不见了,围墙和角楼还算完整,石壁上尽是黑黢黢的焚烧痕迹。

三千精锐分别在内外驻扎。

篝火燃烧,两个檀州的倒霉蛋站在火光前,亢奋地与众人道:

“当时老子一马当先,就冲了上去!什么玩意也配跟我们周太监作战?!老子削得他爹都不认识!”

且说,原地驻留的檀州铁骑们,没有一个人不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被选中。

尤其是孙谦选完之后,周玉臣又点了五百平夷突骑做援军。他们更加庆幸自己不在其中,才五百人,怎么打?

结果周玉臣率领着人出去,带了三百来只虏贼的脑袋回来,还绑了一个萨克混和几十匹好马。

一个个就开始有些后悔了。

但是彪悍的是周玉臣,是平夷突骑!

檀州的本土将士,互相知根知底,平时什么尿性彼此还不知道吗?他们并不相信这一马当先的说辞。

有人便问刚才说话的人:“魏老三,你也不怕把牛皮吹破!这脑袋不会又是你捡漏割来的吧?”

魏老三睥睨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捡个屁,你以为是薅野草呢!你去路边捡两只绿眼睛的脑袋给老子看看?”

另一个与他同去的檀州虏骑,也佐证道:“那虏狗实也没什么可怕的,还说有数千人,结果三两下就被我们冲散了。跑起来那虚得呀——就跟窜了三天稀似的!”

众人不由惊叹:“真的吗?难道虏骑也吃空饷,也用老弱病残充数?”

另一头,留驻的平夷突骑们,也爆发出了震惊的疑问:

“周太监身为主帅,居然为你们殿后!?”

“孙千户为了一匹马,就要杀了虏人首领?还被人抢了先?!”

这两个被选中的倒霉蛋,显然更稳重一些。

他们一边擦拭着缴来的虏人铠甲,一边懊悔自己下手太重磕出了痕迹,口中还道:

“周太监真悍勇也!萨克混带着三千骑浩浩荡荡地冲过来,好几次都差点要追上了,她勒马回身就是一箭。每出一箭,必射落一人!”

“直把虏狗吓得顿步不前!”

实际上,周玉臣也有射空的时候,但已经没有人在意这样的细节了。

他们还模仿着周玉臣在叫阵的说辞,是何等的狂妄倨傲;还有说,孙谦原本也没打算杀萨克混,奈何周玉臣看中了萨克混的良驹,齐芥娘直接阵前请命——好家伙,这倒霉的萨克混就被逮了。

参与破阵的平夷突骑,更兴高采烈地说:“上一回,我只是援军,却也得到了齐王的赏赐。这一回我冲锋陷阵,斩获了虏骑三人,不知朝廷会有何等赏赐?”

众人又是艳羡地看着他们的缴获,又是惊叹地听着他们的描述,只恨自己不在现场,生生错过了这等功绩!

那魏老三也是个好惹事的,他还带着几个老乡去看萨克混。

萨克混一双愤怒的绿眼珠瞪得如狼,奈何浑身上下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堵了一团肮脏的破布,直塞到嗓子眼,令他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几个老乡不敢上前,嘀咕道:“这虏人长得好高大,跪着都能到我前胸了!”

“这要是打起来……一巴掌就能呼死我。”

萨克混一听,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神色。那架势,好像他不是跪在地上的俘虏,而是高高在上的君王。

见状,魏老三狠狠踢了萨克混一脚:

“怕什么?齐参谋生得不高吧?真要论起来还不到他前胸哩!还不是一招就把萨克混打翻了!?”

“蔑里干的骑士队长——也就这样!”

在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梁人将士的声音时而高,时而低。

直到夜深人静,鸟雀归林,篝火也渐渐冷了。

仍有人在半梦半醒中,咀嚼这传奇故事,呢喃出一声“大梁万胜”。

而坞堡内。

周玉臣猛地咳嗽了几声!她上回吃了昂潵一支破甲锥,心肺受损未能就医,伤势并未好全。出发前人还在发烧,今日又灌了几轮冷风,一时竟是咳嗽难止。

“请见谅,我……咳咳!”周玉臣歉意地开口,又被咳嗽打断。

与她对坐的,正是柳元娘。

柳元娘行走江湖见多识广,见周玉臣此时情形,便知道她伤得不轻。

她劝道:“周太监,硬撑会让病情更坏。我替你去把随行的军医叫上来?”

周玉臣勉强止住咳嗽,摇头拒绝:“战前主帅受伤,必会动摇军心。柳姑娘,我拜托你的事……你如何作想?”

她说着,目光停留在柳元娘的胳膊上,纱布上还渗着血。

柳元娘沉默了片刻。

伤口再次迸裂的惨况,一度让齐芥娘都想劝她回去。她也想过,回鹤庵好好养伤。然后继续做一个快意江湖的“柳下烈”,再攒点钱,养几个听话的俊秀后生。

柳元娘一双狐狸眼望着周玉臣,笑了笑:

“正如你所见,我胳膊已经受伤了,人也很疲惫。”

“而周太监你想要的东西,又无法用黄金来衡量,甚至可以称之为倾城之物。”

“说实话,你这个单子又危险又麻烦,细细算来还是我亏了哩!且不说白狼卫之凶悍,便是我侥幸能逃出生天,可伤口一旦感染,莫说胳膊要废,人还能不能活都不好说。”

周玉臣早已料到如此,躬身歉意道:

“是我强人所难了,稍后我就让齐参将送你回去。”

柳元娘却笑了笑,笑得明媚如花:“不,我的意思是——”

“周太监,这得加钱。”

作者有话说:

昨天特别丧。但是看到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连续给我评论反馈,我觉得我又好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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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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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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