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最恨曾经最恨的

第106章 最恨曾经最恨的

清谈会。原本是贵族活动,以修辞化论辩为形式。

常以麈尾为道具,双方围绕《周易》《老子》《庄子》进行义理阐发品评、名教与自然之辨、言意之辨。

后来,战国分裂,贵族成了更高阶的存在,为了和平民区别开,彰显身份,贵族们已经不再开展清谈。反而是让门客和纵横家进行清谈辩论对决。

门客和纵横家们开展清谈更能积累人气,名声和名望,也有机会让君主更加赏识。

齐国上京的朱雀大街正逢午市,车水马龙,酒旗翻卷。

暮春日光下,一派盛世繁景。

街头阵阵喧嚷,原本往来如梭的商贾、提篮采买的妇人、挎剑游街的游侠,皆如潮水般往街心涌去,层层叠叠围了个水泄不通。

连枝头麻雀都惊得振翅,偷偷窥看。

围在圈中几人,皆是纵横家装束,风骨迥异。

本次清谈会由齐国的司马大夫做裁判。

司马大夫见时候差不多了,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开始,下面的人瞬间安静。

樊墨玺一身灰玄深衣束得紧挺,腰悬墨玉珮,眼瞳深如寒潭,他美的妖异诡谲。

他坐在雕花椅上,旁边还有美艳婢女为他打伞扇扇。

樊墨玺纵欲,身体力行,他常年服用五石散,皮肤白皙的吓人,慵慵懒懒伸了个懒腰,慢吞吞起身道:“我樊墨玺有话直说,诸位齐都父老,人性本恶。人生俱来便有贪嗔痴欲,爱财、贪生、慕权、妒能,皆是本心。”

樊墨玺勾起嘴角得意的笑了笑,他看着蓟雪樵,似乎意有所指:“若一味压抑,反成祸端。”

樊墨玺口中的祸端,自然是‘蓟雪樵’了。

樊墨玺继续道:“依我看,唯有放大,人之欲望,以欲驱人,以利导之。农夫方肯勤耕,工匠方肯精技,士卒方敢死战,邦国方能在这乱世中强兵拓土,雄霸天下。”

他话音落,指尖轻叩腰间玉珮,字字铿锵:“所谓善,不过是欲望未得满足时的伪饰;所谓恶,才是刻在骨血里的本真。顺欲则昌,抑欲则亡。”

百姓中顿时炸开低语,有商贩点头称是,暗忖逐利本就是生存之道;亦有老妇蹙眉,觉得这言论太过凌厉,听得心头发紧。不过大多数人还是表示支持。

对立面的蓟雪樵静静伫立。

‘蓟雪樵’虽着麻衣,可不知为什么粗布的麻衣在他身上竟衣袂轻扬。

他鬓角微霜,面容温雅如璞玉,眼神澄澈却藏着坚定,周身无半分戾气,唯有温润正气。像是天上派来的圣洁圣父。

‘蓟雪樵’莞尔一笑,对樊墨玺包容道:“你的言之凿凿说完了吗?我可以开始了吗?”

‘蓟雪樵’为齐国人,在齐国位纵横家,底下的百姓自然爱戴他。见‘蓟雪樵’波澜不惊,镇定自若,又谦逊有礼,底下的百姓不由得赞叹:蓟先生,还怪有礼貌的。

樊墨玺倒是犯了一个白眼,嘴里嘀咕了一声:“死装。”

‘蓟雪樵’向着樊墨玺和司马大夫,和底下的百姓行了个揖礼。

他如月如松,走到正中,声音清和却字字清晰,穿透嘈杂:“樊兄此言,差矣。”

转而,他的声音柔软至水,向底下百姓宣道:“人生而向善,如流水向下,草木向阳。恻隐之心、羞恶之心,皆是天性,见孺子坠井,人皆有救之念;见老弱困顿,人皆有怜之思,这便是本善。”

‘蓟雪樵’抬眼望向围观众人,目光扫过稚童、老者、农人。他叹了口气,他怜悯众生。

‘蓟雪樵’语气温厚却掷地有声:“乱世之弊,非在欲望被抑,而在善念被蔽、恶行无束。故需以大爱包容善根,滋养人心;更需以严法为尺,匡正恶行,遏恶扬善,使百姓知敬畏、守分寸,邦国方能长治久安,百姓方能安居乐业。法为外束,善为根本,法为屏障,方是治世正道。”

“荒谬,‘蓟雪樵’你放屁!”

樊墨玺厉声打断,灰色衣袍因怒意微扬,“大爱能饱腹?善念能御敌?诸侯争霸,弱肉强食,你以善待人,敌国以刀相向!唯有放纵欲望,激发人心之强,方能立于不败!”

“以恶制恶,终成乱源;以善立心,以法止恶,方得长久。”‘蓟雪樵’不卑不亢,声音愈发沉稳。

一黑一白,一冷一温,一个纵恶逐欲,一个善法兼修。

围观百姓听得入迷,虽偶尔有交谈,但还是屏气凝神的静静倾听。

唯有底下的蓟雪樵一人焦躁不安,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现在成了最卑微的乞丐,最不耻的蝼蚁,身上还有残缺,他连人群都挤不过,怎么接近台上那个天人之姿的‘蓟雪樵’?

真成了最底层人的时候,蓟雪樵才觉得樊墨玺和曾经的自己,在上面说的话都是放屁。

而且还是放狗屁。

他现在只担心纪幼幼和他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真正的底层只在意吃不吃饱,穿不穿暖,什么善恶法度,怎么可能考虑那么多……

他身子薄弱,灰头土脸,甚至脸上骇人的疤痕,怎么可能是台上那个众星捧月的存在。

他和他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

他要想个办法突出重围,让台上的‘蓟雪樵’注意到他。

蓟雪樵明白,现在只能当众出丑,哗众取宠,才能引人注目。

蓟雪樵想扯着嗓子喊,可几日的水米不进,他的嗓子干涸肿痛,甚至由丹田喉头发力的力气也没有,说出来的话也像是坏掉卡轴的风车。

他……有些退缩了,台上的那个‘蓟雪樵’像是天上明月,温润如玉,玉寥仙资。他和他,天壤之别。

他现在怎么如此自卑了?

他不是这样容易放弃的人啊,所有人等着他来救,幼幼……幼幼也在饿着肚子等他。

对,幼幼,他现在和幼幼都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了。幼幼是他最聪明最温柔的徒弟了,幼幼笑起来和春花一样,最好看了。为了幼幼,为了天下人,他不能在这里自怨自艾,他可是曾经的王,曾经在天道手下把所有人就回来的蓟雪樵。

人群拥挤,他快透不过气,幸好这些人全然只顾蓟雪樵和樊墨玺,注意力没在他身上。他费力的手脚并用的拱了出来。

他挤到一位提着菜篮的大婶,他眼疾手快的偷拿起菜篮子里的鸡蛋,用尽全身力气,将鸡蛋往台上砸去。

“谁这么大胆!”樊墨玺第一个就怒不可遏,他有洁癖,又讨厌这些穷酸刁民,此刻看见鸡蛋破碎在他脚边,油腻滑腻,他觉得恶心万分。

樊墨玺接过美艳女仆递过来的佩剑,他一把抽出来,用剑指着底下的百姓,恶狠狠道:“给我将人找出来,否则,我绝不放过你们齐国!”

底下的百姓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躁动不安,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清谈会来砸场子,可是大罪,平常百姓是万万不敢的。

不过,很快,齐国官兵和百姓们找到了‘罪魁祸首’——一个佝偻毁容的小乞丐。

官兵们毫不客气,几乎粗暴的架着乞丐,往樊墨玺的跟前拉去。

樊墨玺也不废话,见到人,提着剑就想上去砍。

‘蓟雪樵’想制止,毕竟这是齐国地界,要处罚人也得用齐国的法律处罚,怎么可以滥用私刑?

可还没等‘蓟雪樵’开口动手。

小乞丐自己就按捺不住,铿锵道:“樊墨玺,不论百次千次,你还是输。你的纵欲之法你没想过有个弊端吗?虽人人会死心跟随你,用欲和利捆住人,可到底人不是神仙,身子经不起造弄,开始就会死一大批人,因为扛不住欲望的无底洞,后来的人活下来的人也会因为欲望无穷无尽,追求刺激,互相残杀,互相坑害而死。”

樊墨玺的手僵住了,眼神也涣散了,因为他没想到一个小小乞丐都能发现他的漏洞,将他击碎的无懈可击。

樊墨玺后退了两步,又不甘心踉跄的上前,用剑轻轻抬起小乞丐的头。

樊墨玺只想骂人:妈的。‘蓟雪樵’怎么阴魂不散?!一个小乞丐的模样,气质,说话态度,都和他一模一样!

‘蓟雪樵’看见小乞丐的脸,也是大惊失色,这小乞丐除了脸上有道疤痕,略比他瘦些,脏些。

可……其他地方一模一样。

‘蓟雪樵’鬼使神差的问他:“你是谁?”

当金尊玉贵的‘蓟雪樵’和落魄不堪的蓟雪樵对视上时,蓟雪樵的眼神莫名的躲闪,他垂眸,嘴角也不自觉的抽动。

他躲闪是因为他怕曾经的他太过于聪明,会发现眼前的他是未来的他……

蓟雪樵含糊不清,说话也没了底气道:“我……我不过是一个无名无姓的落魄乞丐罢了,蓟先生,我冒死扔鸡蛋只是因为想让你救救我的徒弟。我们快饿死了。”

蓟雪樵此时说的话,卑微,羞耻,不要脸的恳求人,这样的话,曾经的自己也不会预测到是未来的自己会这样低声下气的话吧?

毕竟,曾经的他那么自尊,高傲,自信勃发。

‘蓟雪樵’听见乞丐的祈求,并没有同情怜悯,只是一身正气的像是庙里高高挂起的佛像:“我不会给予你们食物,你们丢弃了尊严自尊,和我构建的严律法正的思想不同。你们虽然作为乞丐,但应该也有自己的尊严,应该自己去动手创造价值,而不是祈求别人,否则,齐国人人都想做乞丐。”‘蓟雪樵’又和善一笑,“刚才你扔鸡蛋的事,我不会和你计较,我也会劝樊墨玺放过你,也算是看在你和我长相相似的份上,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只感觉到一阵晕眩。

蓟雪樵这才明白,天道为什么让他成为一个乞丐。

听完曾经自己说的话,他只感觉到痛苦,就像曾经射出的一把弓箭,多年后,才射向自己。

他忘了,他甚至不理解曾经的自己了。

他不是平等博爱的吗?他以为曾经的自己会怜悯一个乞丐,可是他忘了,他曾经的平等,是法律一切平等,人人用严法,人人都要高尊严。

蓟雪樵只感觉到一阵恶心。

官兵架着他,又往台下走,他不服输,他不相信他曾经的自己如此高傲。

蓟雪樵挣扎着咆哮:“蓟先生!你的思想也是错的,你以为你构建的严法和善的国?那些百姓并不是真心修正恶行之事,他们只是屈于你的淫威,最后,你死了,或者你离开了,他们还是会恢复原本的样子!!”

听完这一番话,‘蓟雪樵’愣住了,抬起手,示意官兵们停下:“且慢。”

官兵们停下了。

樊墨玺也觉得有意思,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个相似,又像是天地对立的二人:“哦?”

蓟雪樵燃起了一点希望,他立刻做了无数次习以为常的事情——下跪祈求。他被天道调教,知道上位者,最喜欢下位者如此讨好。

蓟雪樵抓住救命稻草,兴奋的道:“蓟先生,我可以改良你构建的方法,只要您给我一口饭吃,救救我徒弟,我可以给你提供完美的办法避免我说的那些祸端!”

可蓟雪樵忘了,曾经的他最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蓟雪樵’只是和善的笑了笑,又摆了摆手:“你若是想用激将法,我劝你还是早日洗心革面,找份能生计的事。我不会用没有自尊,随便给人下跪,而且没有礼节的人。”

蓟雪樵不由得捏紧了拳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千年前,他和樊墨玺建立的国家都失败了。

因为他们二人都没有真正了解,明白过底层人。

言之凿凿的说什么找份生计的活路?他现在是个瘸子残废,谁会要他?即使健全了,也要身份,证明你是齐国人,而且还要一套体面的盘头和服饰,就这些,已经难到了一大部分人。蓟雪樵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樊墨玺也插了句嘴,他想借此乞丐羞辱蓟雪樵:“‘蓟雪樵’你怎么了?我看着小乞丐说的挺对的啊,人家把你的那一套虚伪的东西戳破了,你是不是恼羞成怒了,才不想用别人。我看你和他很像啊,一样的下贱和不知廉耻,所谓的礼节也是装的。”

‘蓟雪樵’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冲官兵和百姓周围的人淡淡道:“刚才小乞丐说的在理,但是我‘蓟雪樵’保证,只要用我的法度,人人安居乐业,我永远不会离开。我‘蓟雪樵’一直是个视尊严和礼节如命的人。为了齐国的礼法纲常,不止是我,奉劝大家不要对乞丐施有怜悯之心。把人带下去吧,言尽于此。”

‘蓟雪樵’的话很明白,又很绝情,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不准同情这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乞丐,想让这个乞丐自己自己更生。

被拖下去的蓟雪樵也没有力气挣扎了,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扔在菜市口的垃圾里。

他踉跄的爬起来。曾经自己说的话一直响在他耳朵里,蓟雪樵永远视尊严礼节为生命……

他恨自己,嫉妒自己,羡慕自己,恶心自己。

他现在是个残废的凡人,法力尽失,饥饿难耐。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恶心,恶心自己,他在天道身下也没有这种恶心到呕吐的感觉。

他蜷缩在垃圾堆里,像个无助的小孩抱着腿。

腿边有块烂菜叶,和他一样烂,还有虫,啃的坑坑洼洼,他捡起来就吃。

对,他要活下去,他还有幼幼,幼幼……幼幼告诉过他,活着就有希望。

他忍着恶心,把那块烂菜叶吃完。

得给幼幼找点吃的,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准备往郊区走去,想试试有没有野菜可以挖。

可刚走两步,想起来了,出郊外的城需要路引。

他还有什么价值?他没有体面的衣服,完美的容颜,尊贵的身份,健全的身体。寸步难行。

他撑着身子,慢慢爬起来,漫无目的游荡,像个孤魂野鬼。

天渐渐黑了,他寻了一天工作,别人不是对他辱骂,甚至想动手打他,有些人见他是清谈会被‘蓟雪樵’点名的乞丐,甚至还来苦口婆心的劝导他,但是没有给他一粒米。

可是,幼幼该怎么办……他也好饿。

蓟雪樵渐渐的瘫倒在东街的一个巷口,他没力气了。

“要不要试试来我们芦馆,至少能给你一口饭吃。”

听见来人温柔的声音,和浑身熏人的香气,蓟雪樵抬起头,看见来的男人浑身敷的白粉,头上带了粉花,知道这男的是妓院的人。

蓟雪樵不由得苦笑,以前他卖屁股,想讨好天道来救苍生百姓,现在的他也要继续通过这样,来救幼幼吗?

蓟雪樵扶着墙,站起来颤颤巍巍道:“我怎么样都可以,接什么客人都可以,只求你给一口饭,再施舍点钱……治好我徒弟的病。”

来的男人名叫管乐,他咯咯一笑,笑声很像鸭子,滑稽可笑:“放心吧,你的脸和‘蓟雪樵’那么像,怎么可能让你去接低贱的客人,那自然是让你接最恨蓟雪樵的人。”

-蓟雪樵是第二天傍晚才回到暗巷的。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衣,可身下还是有血渗透出来。

本来管乐可怜他接了客人,用软轿将他抬回来的,可是抬到巷口,他怕幼幼发现端倪,他自己拖着残破的身子几乎是爬回来的。

他昨晚被折腾的一夜未眠。身上还有鞭伤,身下也是想被马车碾过一般的疼。凡人的身子不能自愈,疼痛也是格外敏感,他自然难受万分。

昨晚折磨他的人是齐国王的儿子,齐二公子,因为‘蓟雪樵’经常教导他,规训他,自然也最恨他。

他们一模一样的脸,齐二公子自然将气都撒在他头上。

蓟雪樵本来身心俱疲,快要撑不住,可看见地上躺着的纪幼幼一动不动,胸口也没有起伏,他霎时崩溃了,不顾伤口,飞奔过去。

他扶起她,焦急的唤她:“幼幼!幼幼!”

纪幼幼只觉得眼皮沉重,身子乏力,呼吸都是无力,她只能略略张嘴:“你……回来了……”

“幼幼,我给你带了吃的!我找到吃的了,你醒醒神。”

蓟雪樵急忙给纪幼幼倒了一碗水,小心翼翼的给她育了进去,纪幼幼缓了缓,咳了两声。

蓟雪樵又急忙将带回来的肉干和包子撕成小块,缓缓地喂给纪幼幼。

纪幼幼吃了两口,回复了些力气,她抬手立刻捂住了嘴,问蓟雪樵:“你上哪找的这么好的东西?还有肉?师尊,你吃了吗?你走了一天,找了这么多好吃的,肯定不容易,你吃吧,我吃饱了。”

蓟雪樵手一抖,他现在最怕这种关心。声音和手都颤抖,止不住的害怕,怕说着说着就崩溃,他只敢说几个字:“吃吧。”

作者有话说:好磕又好虐……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穿进耽美文变女炮灰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06章 最恨曾经最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