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秦舒河离世后,程昌年的心气大不如从前。人都躲不过生老病死,何况秦舒河享年109岁,晚年子孙满堂、富足安乐,精神世代不朽,不枉来这人世一遭。
程昌年对母亲的怀念大过伤心,有老母亲在世,终归是不一样的。
程昱闻带着宋近云回程家吃晚饭,他们俩结婚的事在圈子里不胫而走,程老爷子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平常程昱闻那里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派人来敲打他,到了他结婚这件事,程昌年却一反常态地装聋作哑。
宋近云顾虑到老人的身体,劝程昱闻别这么快挑明。
程昌年拿宋近云当贵客看待,尊重有余,热情不足。他劝宋近云别为秦舒河的传记耽误自己个儿的工作,当时老太太已经是弥留之际,那会儿人清醒与否尚无定论,就算人是清醒着的,做后人的也不该感情用事,东西还是该交给专业的团队处置。
言下之意是,老太太把传记交给她应该是无心之举,程家会让专业的人来为秦舒河整编自传。
宋近云想尝试,但总归要尊重程老爷子的意思,她把秦舒河的原稿交还给老爷子,说:“程爷爷,我知道自传的重要性,不敢把手稿据为已有。但是东西是老太太的临终所托,无论她是否清醒,我都不愿意违背她的遗愿。书稿我已经扫描了一份电子版,不管以后谁负责整编老太太的自传,我都会做好我的事情。请给我一年时间,等我做好再拿回来给您过目。”
程昌年推了推眼镜框,看着面前温柔灵秀的宋近云,心道小姑娘还挺硬气,不由得高看一眼。
她肚子有几两墨水,程昌年不清楚。
但编纂历史人物传记这件事,稍有不慎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审判和耻笑,文人的嘴一个赛一个的毒,这样费力不讨好的事,她还上赶着去做。
宋近云一片赤诚,老人不好泼冷水,只能由得她去了。他的意思很明确,宋近云要做什么他管不着,但这件事不是小孩过家家,他会找最优秀的团队来编写秦舒河的传记。
程昱闻夸宋近云有胆有识,没事就晃他手上的婚戒,一会儿给宋近云夹菜,一会儿又整理她的头发,小动作不断,就差没把人抱着亲。
程老爷子假装咳嗽提醒好几次,宋近云更想循序渐进一点,她也跟着提醒他分寸。但程昱闻故意要跟老人家打擂台,都不戳破,就看家里人谁先沉不住气。
最后程昱闻当着饭桌上所有人的面叫宋近云老婆,程昌年终于忍不住把他叫去了书房。
老爷子的话言简意赅:“结婚证而已,我一句话就能让它成为废纸。”
程昱闻偷摸去领证,反将他一军,不仅不夹着尾巴做人,反而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真是反了天了。
程昱闻耍起无赖:“我也觉得是张废纸,但架不住我们两个就是情比金坚,生死相许。”
程昱闻嘴里生生死死没个忌讳,气得程昌年让他立马滚蛋。
程昱闻从书房里出来,还说要带宋近云在宅子里逛逛,顺便去他房间里看看,走到一半,陆星来的电话打破夜晚的幽寂。
“姐,你快到医院来,妈妈出车祸大出血了。”
陆星来声音发颤,三魂丢了七魄,艰难地吼出一句完整的话,“妈妈在三院抢救,快来吧。”
宋近云的心跌进谷底,她捏着手机,仓皇失措地对程昱闻说:“快去三院,老师出车祸了。”
程昱闻立即让司机送他们出发,提前打招呼照会各方,去医院的路上全程有专人开道,一路绿灯到了医院。
宋近云手心冰冷,六神无主。
程昱闻在车上安排好一切,安慰她:“最好的专家已经到医院,会没事的,不要怕。”
“我就是害怕。”
宋近云声音抖得不像样。
司机稳稳将车停在医院门口,宋近云不敢下车,她面色惨白,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色。程昱闻下车,在车门外躬身进去,握住她的冰凉的手,问:“你想在这儿等结果,还是上去?”
“不,我要上去,”宋近云扶着程昱闻的手下车,试图从他身上获取一些温度,“我要你陪我上去。”
宋传芷在手术室抢救,陆星来在电梯门口等宋近云,当她和程昱闻出现在眼前,陆星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十万火急地说:“姐,你可算来了,妈妈现在大出血,医院血液储备快用完了,你跟妈妈是一个血型,你来捐吧。”
宋传芷的血型是罕见的RH阴性血,医院血库里通常储量很少,宋传芷严重内脏出血,眼看血库告急,陆星来第一时间想到同样血型的宋近云。
宋近云在这一刻,犹豫了,她捏紧了程昱闻的手,手抖得更厉害,陆星来不解,抓着她想往病房走:“走啊姐姐,这个时候你犹豫什么?”
陆星来的劲太大,险些把宋近云拽得摔倒。
程昱闻不动声色将宋近云挡在身后,将两人稳在原地。“血库的事情,我来处理,你姐姐今天喝了酒,不能献血。”
“姐姐……”
陆星来还欲说什么,被闻讯赶来的陆朝辉喝住。
“陆星来你不是医生,在这里吵吵嚷嚷拉你姐姐干什么?”
陆星来振振有词道:“妈妈躺在急救室里需要血,我让姐姐献点血怎么了?我们都是一家人!还要见外吗?”
“不要病急乱投医,”陆朝辉怪他莽撞,“献血没你说得那么简单,身体素质各方面要过关才行,你妈妈加入了同血型的互助会,已经有志愿者在路上,你不要添乱!”
陆星来这才收回焦头烂额的神色,转而问:“那志愿者还有多久可以到?要去接吗?”
陆朝辉怕他适得其反,说:“互助会的人都有章程,你安安心心地在门口等你妈妈出来,医院里不要大喊大叫。”
陆星来垂头丧气:“好,姐姐,我们去手术室门外等吧。”
宋近云面白如纸,看起来比刚才还要虚弱,她捏住程昱闻的衣角,用残存的力气向陆朝辉介绍:“陆叔,这就是程昱闻。”
程昱闻和陆朝辉彼此打过招呼,陆朝辉打量眼前的小辈,欲言又止,他叹了口气,现在不是谈这些事的时候。“走吧,都去手术室门口等吧,希望一切顺利。”
程昱闻安排的专家研讨出新的方案,很快介入治疗,志愿者来得及时,血库也及时补上需求,抢救紧张地继续着。
他们在急救室门外听陆朝辉描述车祸始末。
今天宋传芷出门赴旧友的约,在高架桥上被一个酒驾超速的司机追尾,限速八十码的路段,后车竟然开到了130码的时速。
那辆车是突然加速到130码,陆家的司机根本来不及闪躲,直接被撞出几十米开外。
酒驾的肇事司机因伤势过重当场毙命,宋传芷和陆家司机都受了重伤。原本他们前面还有一辆大卡车,所幸前车警觉提速避开,这才免于宋传芷的车被前后夹击。
陆朝辉说出一身的冷汗,提起妻子的伤势,这个白手起家、见惯风浪的男人几度哽咽,他在后怕,如果前面的卡车没有及时躲避,那么宋传芷现在连躺在这里急救的资格都没有。
宋近云听完落了满脸的泪水,兀自跑去洗手间调整情绪。
经过十几位专家的合力营救,抢救总算告终,结束4小时的手术,病人被转移到观察病房等待苏醒。
接下来的48小时极为重要,宋传芷如果能顺利醒来,那便捡回了半条命,暂时脱离危险。观察病房不允许任何人进去陪护,家属在门外除了熬干身体做不了任何实质性的帮助,所有人都劝宋近云回去休息,宋传芷一有任何消息,医院会立刻通知家人。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宋近云滴水未进,还不肯离开,在病房门口干熬着。程昱闻劝她,如果实在担心,他可以陪她去寺院上香祈福。
宋近云听到寺庙二字,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对,去寺庙,菩萨一定会保佑老师的。”
宋近云性子轴、一根筋,这时候她肯离开医院是件好事,程昱闻总算说动她,带着她离开医院。
她让司机把车开去宋老师常去的寺庙,承恩寺位于西山上,红墙深寂,苍松环抱,寺庙里供奉药王菩萨,传说这里求身体健康最为灵验,所以清晨时分已经有络绎不绝的游客。
宋近云于人头攒动中挤进药师殿,像老师曾经教过她那样,心中万千祝祷,虔诚地作揖敬香。
她想起这座寺庙大雄宝殿壁画上的水月观音,匠人沥粉堆金、叠晕烘染作出一副慈眉善目的菩萨相,悲天悯人地看向世人。
那年十岁的她看到壁画赞叹:“老师,墙上的菩萨跟我的老师一样美。”
宋传芷当即立刻捂住她的嘴巴:“近云,神佛面前不要乱说话,这是菩萨,老师怎么能跟菩萨比呢。”
可是宋近云不服,她的老师是那么的慈悲殊胜。“那老师就是我的菩萨,老师笑起来跟菩萨是一样的。”
别人的笑是大肆张扬的,而老师永远那么温柔含蓄。
宋传芷闻言嘴角翘起细微的弧度,恰如敛眉含笑的观音面。“傻孩子,老师不是像菩萨,老师是脸上受过伤,做不了夸张的表情。”
“快跟佛祖说,你是小孩子,童言无忌。”
水中之月,诸法如幻,众生多疾苦,见浊乱而发菩提心,盼得净琉璃世界。
宋近云被香炉中的的烟火呛得咳嗽,她脸颊挂着两行清泪,像是被寺庙的静谧庄重感染到,她神色也增添几分肃穆。“程昱闻,我昨晚没有喝酒。”
程昱闻搂着她的肩膀。“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