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沉溺 你的委屈从何而来

第6章 沉溺 你的委屈从何而来

淋浴头的热水砸坠在她湿冷的头皮上时,疼痛在一瞬间集中起来炸开。

但很快,温热的洗澡水安抚了她。

她又闻到了包裹自己整个青春期的沐浴露味道,温水蒸热的甜柠檬香味。这个味道令她安心的同时,又会莫名心悸。

她讨厌心悸的感觉。

归根结底,她讨厌的是自己弄不清为何心悸。

关掉淋浴头后,她听到客厅的说话声。

声音隔了两道门,不太真切。

是女人说话的声音。

这令她莫名委屈与愤怒。心脏似乎又因为不安,加快了跳动。混合着柠檬香的催发,她弯下腰干呕。

打湿的头发很快变凉,黏在她脸上脖子上。

好想吐。

继而,她听到了男人说话的声音。

“你是高三生……”

“……要尽快振作起来,有监护人就让大人去做大人的事,你要专心致志……”

并不是沈一川的声音。

她睁着眼,安安静静听了会儿,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发呆。

好久之后,她才再次打开淋浴头,经历又一次的疼痛麻木后,温暖了身体,她结束了洗澡这件事。

她很着急。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催促着她,她草草擦了身体,套上睡裙,开门叫哥。

沈一川走了过来,目光在落到她身上后,表情一瞬间阴沉了些许,但很快变成了怔忡。

“刚刚,谁在说话。”她问。

沈一川回答:“刚才?刘阿姨来过,已经走了。”

刘阿姨。

沈时节心落了回去,心悸的感觉解除了。

刘阿姨是爸爸单位的同事,爸妈出意外后,她经常到家里关照,或许还有别的事……这些她都不记得了,反正都是沈一川在对接。

“好多人说话。”她又说。

沈一川嗯了一声,“刚刚班主任也来了,我的。还有你的班主任,他们来问候一下,送了点退烧药就离开了。没听到什么吧?”

沈一川的手搭上了她额头。

沈时节摇了摇头。

“不烫了。”他放下手,微微挤出个笑,很阴沉。

然后,他打开吹风机,嗡嗡的声音中,冲她招手道:“知知,来。头发吹干。”

她垂着头,规规整整坐在盥洗室门口的单人小沙发上。

这个粉色的单人沙发是爸妈给她买的,她吹头发的专座。

她讨厌吹头发,要一直举着手,要不停地翻着头发,角度掌握不好,还会吹到头皮,吹的眼睛睁不开。

很累,很麻烦。

于是,爸妈给她买了个小沙发,像芭比城堡的配套公主椅,就摆放在浴室门口转角处,让她坐着吹。

她低着头,沈一川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翻来覆去拨弄着暖风。

头发垂下来,又被他拨走。

她的眼球不敢移动,始终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那边,客厅那里,立柜上面,摆着两张黑色相框。

她知道。

所以,她不敢去看。

她抓住沈一川的衣角,使劲攥着,手因用力,逐渐抖了起来。

电吹风的声音平息了。

沈一川缠好线,收起吹风机。

“去睡觉吧。”他说。

她没动,依然坐着,低着头。

屋里很安静。

沈一川的沉默,让她又心慌起来。

她抬起头,眼神无助又惊恐:“哥。”

她怕沈一川消失。

“嗯,怎么了?”

好,哥哥还在。

她把手心里的衣角拽得更用力。

“知知先松手。”沈一川一根根掰开了她手指,顿了顿,又轻轻握住她的手指,摇了摇。

“知知别怕,你还有我,哥哥能照顾好你。”

他半跪着,双手捧住沈时节的脸,让她抬起头。

“知知,不必理会那些人说什么,国际班你放心读,附中既然开了国际班,你成绩过了它的录取线,你就堂堂正正读。家里不缺钱,即便爸妈不在,也不缺钱。知知,谁也不能说你的不是。”

沈时节好似有了点印象。

她的成绩一直不理想,按理说是没可能被附中录取的。但附中有国际班,是为留学家庭做准备的。学费高昂,花销也大,中考结束后,她的成绩擦着国际班的录取分数线飞过,爸妈调侃过后,喜气洋洋给她掏了学费。

然后,她就因为爸妈开玩笑的调侃耍了脾气,推掉了订好的旅游计划,死活要用假期时间上补习班,要在高一第一次的考试中亮瞎他们的眼。

爸妈答应了。

“你可千万别后悔哦。”

“你不去我们可就去了!”

夫妻俩开开心心出了门,自驾游。

然后,再没回来。

开学后,她被各方关注。

学校里议论纷纷,并不都是好话。

国际班本就是附中的歧视链底层,国际班里的学生,就是成绩不好靠钱砸进来的富家子弟。

哦,原来她是国际班的啊。

好微妙。

爸妈都不在了,还要读国际班啊?

是我我就省点钱,哈哈,真孝。

交通事故,说是赔偿不会少。

拿着爸妈的赔偿款读国际班的废物……

她姑姑还好意思卖惨哦,来了好几次,说要我们给她捐款呢。

真可笑。

沈一川揉了揉她的脸,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知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有很多人在帮我们,沈逢春就是个想要捞便宜的小人,她不会是监护人,爸妈留下的钱,有哥哥在,她什么都拿不到,没什么好怕的。”

沈时节知道。

虽然爸妈去世后的那个学期她经历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她知道,沈逢春没能从他们家捞走什么便宜,反而因为暴露了贪遗产的意图被舆论唾骂,变成了过街老鼠。

而且……

哥哥高考后报了法学专业,总之,沈逢春折腾了几年后,终于彻底放弃,不敢再来碰瓷。

“相信哥哥,我能把一切都做好,也能照顾好你。”沈一川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半点光泽。

“嗯,我信哥哥。”

“好,那么,去睡一觉,听话。”

沈时节摇摇晃晃站起来。

洗完澡后,四肢无力绵软,那种该死的头重脚轻感并没有消退。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又飘出去,回到了盥洗室门口。

沈一川打扫完浴室,跪在地上收拾她掉的头发。

他的脊背就在她眼前,随着动作前后动。

她看了会儿,那个脊背。

她仿佛能感觉到脊背的温度。

她趴在了沈一川的背上,将脑袋贴在他的后脑勺,不动了。

沈一川也不动了。

“……哥。”

“嗯。”

“哥。”

“嗯。”

她的头发从沈一川的脸颊两侧垂下去。

沈一川垂着眼睛,静静呼吸着。

“哥。”沈时节双手压着他的肩膀,将脸贴过去,像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侧过头去看他。

沈一川的睫毛很长,却没有弧度,是直直垂着,浓密纤长,像一条黑色眼线,到眼尾平着扬出去一点。这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有种独特的平静感,却又因睫毛与眼瞳的黑沉,显得阴郁。

平静阴郁。

他的脸过于苍白,眉眼过于黑沉。唯独嘴唇有点颜色,却也因为唇形,总有种冷静不屈的倔强在。

垂眸不做任何表情时,他像个不好惹的犟种。

而一抬眼,黑沉的眼眸自下而上划看过去,再定住不动,就变成了不好惹的坏种。

他的平静中,总带着一种心思很多的错觉。

侧面看,也是如此。

沈时节问:“哥,你在想什么。”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

也许,他什么都想了。

他漆黑的眼眸慢慢移斜过来,看向她。

“你该睡觉了。”他说。

脸上似乎多了点笑容,很淡,稍纵即逝。

他顺势背起沈时节,将她背回房间,放在床上。

“睡吧。”顺便给她盖上被子。

门关上了。

好久之后,从门缝泄进来的光也不见了。

沈时节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等到浑身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她踢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打开门,上楼。

哥哥的卧室还开着灯。

她推开一条缝。

书桌上是张摊开的试卷,床收拾的很干净。

无人。

卧室内的洗浴间,水声哗哗。

她悄悄溜进卧室,飘到书桌前。

学霸的书桌一向简单,一张试卷一张草稿纸,一根笔。

试卷只作答,没有多余的笔画,崭新。

草稿纸上的演算也步骤清晰,精简到极致。

她拿起草稿纸,纸上有几道草草划去的字。

“……军医大?”

什么意思?

浴室的水声似乎很杂,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哭声。

沈时节凑近了,屏住呼吸。

是哥哥不大正常的呼吸声。

还未等她听出门道,水声停了。

磨砂门滑开,沈一川光着上半身,头上搭着条浴巾出来。

“知知?”他声音沙哑。

还好穿着长裤。

沈时节歪过头,踮起脚看向他身后。

看不出什么。

“怎么了?”沈一川问。

她又抬头看沈一川。

他的眼角泛红。

“睡不着吗?”他问。

沈时节点了点头。

“哥,我能跟你睡一起吗?”她说。

沈一川的脸色再次阴沉。

他垂眸沉默了许久,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他把床铺好,从衣柜里取出枕头,放下。

他默许了。

黑沉的眼眸里,依然心事重重。

关了灯,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沈一川身上散发的气息,像冷水稀释过的甜柠檬。

沈时节又开始心悸。

她在黑暗中睁大了眼,想看到沈一川的脸。

但她只能看到轮廓。

她伸出手,握住了沈一川的无名指与小指,轻轻扯了扯。

“哥。”她说。

“我是不是在做梦。”

“其实……是我没能走出来。”

所以,之前的所有,其实是我做的梦,对吗?

沈一川没有回应她。

沈时节爬起来,慢慢凑近,眼睛使劲睁着,睁到眼眶都泛疼。

她的脸越凑越近。

终于,看清了沈一川。

他闭着眼睛,微微蹙着眉。

“哥。”

好熟悉的一幕。

沈时节的心脏都要冲破皮肉跳出来。

她将额头,贴在了沈一川的额头上。

滚烫滚烫。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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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这世界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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