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我娘的咒是用她的血和性命下的,效力很强,但只能针对特定的人。韩老三死后,我发现自己能感受到那个咒,它在河底就像一张网,拴着韩老三的魂魄,我就试着碰了碰。然后我就明白了怎么用,我用自己的血把咒的范围扩大了,所有在这段河里被我杀的人,魂魄都会锁住,不得超生。”
“为什么?”李令曦盯着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莺儿轻轻笑了,笑容凄惨又疯狂:“因为我恨!”
“我恨这些男人,我恨他们看见女人就一脸色眯眯的样子,恨他们动手动脚的无耻嘴脸,恨他们以为自己有几个钱就能为所欲为,我要让他们死都不得安生!我要让他们的魂魄永远被困在冰冷的河水里,日日夜夜感受我娘当年的痛苦!”
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咳了起来,咳了满手的鲜血。
孙实在手足无措地伸出手,想要安慰她:“莺儿……别说了,别说了……”
李令曦静静看着莺儿。被仇恨吞噬的人,往往会做出极端的事情,她能理解这种情绪,但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那八条锁链你能解开吗?”她问。
莺儿止住了咳嗽,喘息着摇摇头:“不能,我只会下咒,不会解咒,而且我也不想解。”
“为什么?”
“因为解了之后他们就能超生了!”莺儿抬起头,眼神冰冷,“他们凭什么超生?我娘呢?我娘能超生吗?她跳河自尽,魂魄一直找不到归处,我在河边招过无数次魂都找不到,她可能已经魂飞魄散了,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人渣能去投胎?!”
这才是最深的恨,失去至亲的痛苦,对施暴者逍遥法外的愤怒,还有对命运不公的绝望。所有的这一切叠加在一起,酿成了最毒的仇恨,腐蚀了少女的心。
李令曦叹了口气,事情比她想得要更复杂。莺儿不仅是凶手,还是施咒者。要想救莺儿和超度那八个亡魂,必须先解开锁魂咒,而要解咒必须让莺儿自愿解除。有些棘手。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李令曦看着莺儿,“你娘当年下咒时除了锁魂,还有没有别的效果?比如说诅咒会反噬施咒者的血脉。”
莺儿再次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恐。
李令曦知道自己又说对了。
“你的肺痨不是普通的病,对吧?是你娘的血咒反噬所致,她用自己的命下咒,诅咒韩老三一脉断子绝孙。但诅咒这种东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是她的血脉,也因此受到了影响。”
莺儿捂住脸,颤抖着肩膀说不出话来。
孙实在听明白了,脸色大变:“莺儿……你的病是诅咒,是反噬?”
李令曦点点头:“对,而且随着她杀人越多,下的咒越重,反噬就越厉害。她的肺痨也会越来越严重,直到咳血而死,死后魂魄也会被诅咒纠缠,永世不得超生。”
这就是走阴人一脉的悲哀。她们能沟通阴阳,能施术下咒,但每用一次术法都要付出代价。尤其是血咒这种禁术,代价往往是施咒者自己的性命和来世。
莺儿无力地靠在船板上,眼神空洞,似一具没有魂灵的木偶。
“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死。”她喃喃道,“而且死了也不得超生……”
李令曦没有说话。
船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过了许久,莺儿开口了:“仙师,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说吧。”
“让我亲手了结最后一个仇人。”她抬起头,眼中又重新燃起仇恨的光芒,“黑枭帮当年有六个人,我们杀了五个,还剩一个叫韩老四,是韩老三的亲弟弟,当年他也参与了我娘的事。这些年他隐姓埋名,在县城里开了家赌坊,表面上是正经生意人,背地里还在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顿了顿,带着哀求继续道:“杀了他,我就跟您走,要杀要剐随您处置。只求您帮我解开我娘的诅咒,让她能够去投胎。”
孙实在的眼里又泛起了水光:“莺儿……”
“孙伯,这些年……谢谢您。”莺儿扭头朝他笑了笑,笑容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诀别,“是我拖累了你。等我走后你就离开这里,好好过日子。”
“我跟你一起去!”孙实在急忙道,“要死咱爷俩一起死!”
莺儿摇头:“不,你得活着,替我看着我娘的坟,每年清明给她烧点纸,还有替我给那三个无辜的人家里送点钱,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李令曦忽然问:“你确定要这么做?杀了韩老四,你的罪孽会更重,死后可能连魂魄都保不住。”
“我早就保不住了。”她惨笑道,“从我续咒杀死第一个人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不后悔,我只恨我没早点动手,让韩老四多活了这么多年!”
仇恨已经彻底吞噬了她,李令曦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好吧。”她点点头,“我带你去见韩老四,但你要答应我,见了他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听我的。”
“那仙师是答应帮我娘解咒了?”
“我答应你。”李令曦道,“但你要答应解除那八个人的锁魂咒,让他们赶紧去投胎,否则怨魂滞留人间会对生人不利。”
莺儿沉默片刻才道:“好。”
交易达成,但李令曦心中总有些不安,事情似乎进展的太顺利了。莺儿的坦白显得过于干脆,还有孙实在,他从始至终都表现的像个愧疚的养父,但似乎有哪些细节对不上。
比如他一个普通的船夫,怎么会懂那些迷药的配方?那迷药能让人的魂魄暂时离开身体,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
再比如莺儿说她只会下咒,那茶棚周围的阵法究竟是谁布下的?那阵法十分隐蔽,但瞒不过李令曦的眼睛,是个聚阴阵,能聚集阴气,增强锁魂咒的效力。孙实在说他不懂法术,那阵法到底是谁弄的?
李令曦忍不住又看向孙实在,老人低着头默默垂泪,看起来无比悲伤。但她注意到,他擦眼泪时手指微微发抖,只是不知是伤心的发抖,还是出于紧张。
难道他在隐瞒什么?李令曦决定暂时不点破,等见了韩老四,或许一切就会有答案了。
“天亮之后我们就去县城。”她说,“雪芽你留在这儿吧。”
“大人,我也想去——”雪芽急忙道。
“你留下,守着茶棚。”李令曦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有人来,别硬碰硬,记住长相就行。”雪芽点点头答应了。
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又是新的一天。
李令曦走下船,来到河边。那八条锁链在晨光中依然清晰,她想起师父当年的话——
“曦儿你要记住,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厉鬼,也不是妖魔,而是人心,心的仇恨、贪婪、执念能滋生出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当时的她还小,尚且不懂。但自打来了这异世,对这话的感悟倒是越来越深了。
两日后,务阳县城。
如意赌坊位在县城最热闹的西街,有两间门面,装饰得颇为豪气,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眼露凶光盯着每个过路的人。
虽然是白天,但赌坊里人声鼎沸,骰子声、吆喝声、大笑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勾勒出一种纸醉金迷的癫狂气氛。
赌坊的老板正坐在二楼的账房里,好整以暇地拨弄着手中的算盘。
他约摸四十来岁,身材富态圆润。手指上戴着两枚金戒指,一枚玉扳指,一副暴发户的模样。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左手小指断了一截,那是年轻时跟人抢地盘时砍掉的。
没有人知道,这赌坊的老板年轻时有个绰号叫韩老四,是务阳河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枭帮的四当家,更没有人知道他的亲哥哥是韩老三,三年前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账房先生推门进来,递上一本账册:“老板,这是上个月的账目。”
钱老板接过,随意翻了翻,眉头皱起:“怎么又少了三百两?”
“是、是刘大少又输了钱赊账。”账房先生赔着笑,小心翼翼地解释。
“刘大少?”钱老板冷笑一声,“他爹那个破落乡绅还得起吗?下次再来,不许他赊账,要赌就拿现银!”
“是、是。”账房先生退下后,钱老板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景。阳光正好,行人如织,一派和谐安宁的景象。
但他心里却总有些不安,右眼皮隐隐跳动,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三年来这种不安时不时就会涌上心头,尤其每到初一十五,他总会梦见自己的哥哥韩老三。梦见他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被浪拍打得一沉一浮,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嘴里还呼喊着“老四,救我,救我……”
而每次从梦里醒来,韩老四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自韩老三失踪后,这三年来他派了很多人去查过。据查探的消息,当年黑枭帮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失踪,死的死,疯的疯,就像有什么人在暗中清算。他怀疑过是仇家报复,但查来查去始终没查到有用的线索。
直到半年前,他收到了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务阳河上,跳河女人的女儿,她来找你了。”
他吓得冷汗直冒,立刻加强了身边的护卫,还去寺庙求了很多护身符,每天都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可没想到这半年来风平浪静,并无异常发生,他也就渐渐放松了警惕,以为只是谁在恶作剧。只是内心深处那股不安,始终如影随形。
正想着,伙计来报:“老板,外头来了个姑娘,说要见你。”
“姑娘?”钱老板心头猛然一跳,“什么来路?”
“说是从州府来的,家里做绸缎生意,有笔买卖想跟你谈。”伙计呵呵一笑,“我看她长得挺水灵的,看起来就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钱老板眯起眼睛,州府来的,做绸缎生意……他在这县城里开着赌坊,跟绸缎生意八竿子都打不着,怎么会找上他呢?
思索片刻,他决定见见:“让她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