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毛源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别胡说!我家供的是仓神,不是什么老鼠精!”
可他的否认架不住村里人的七嘴八舌。
最后,村长毛老爷子发了话:“毛源,不管你家里供的是什么,你去跟它说说,看能不能救救狗剩。这孩子可怜啊,他爹死得早,李寡妇就这一个孩子……”
毛源没法子,只好回家,跪在神龛前点了三炷香,诚心诚意地求。
“恩人,您要是能听见,求您救救狗剩,这孩子才十二岁……”
香燃了半截,神龛里忽然飘来一声叹息。
那叹息很轻,可毛源听得真真切切。他抬起头,神龛里有一个小小的灰影正看着他。
“毛源,”那沙沙的声音响起,“不是我不帮,而是这件事……我帮不了。”
毛源愣住了:“为啥?”
灰姑叹了口气:“害狗蛋的不是寻常的东西,它……它是我同门。”
“同门?”
“是我当年一起修行的……弟弟。”灰姑的声音里满是苦涩,“它入了邪道,被逐出鼠母岭,如今回来就是要报复。它想逼我跟它一起作恶,我不肯,它就……就用这种法子逼我。”
毛源听得心惊肉跳:“那……那该怎么办?”
灰姑从神龛里钻出来,毛源这才看清,她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毛色都黯淡了。
“我会去跟它斗一场,但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如果我赢了,狗剩就能救回来。如果我输了……”
她没往下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毛源一眼:“毛源,这几个月多谢你们家的香火。我修行二百年,从来没受过这种礼遇。这份情,我会一直记着。”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毛源喊住她,“你、你去跟它斗,有多大把握?”
灰姑没回头:“没把握。”
“那你还去?”毛源很担心。
灰姑终于回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黑圆的小眼睛里竟然有泪光在闪:“因为我是它姐姐,它走错了路,我有责任把它拉回来。”
说完,她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毛源站在院子里,浑身发冷,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灰姑走后,毛源一夜没睡。
他在院子里坐到天亮,眼睛一直盯着灰姑消失的方向。周燕劝了几回让他回屋歇着,他只是摇头,嘴里嘟囔着:“她说没把握……她说没把握……”
周燕叹气,给他披了件衣裳,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
壮壮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看见爹娘都坐在院子里,纳闷道:“爹,娘,你们不睡觉干啥呢?”
毛源摆摆手:“没事,你回去睡吧。”
壮壮不肯走,挨着周燕坐下,小声问:“娘,是不是灰灰……那个仓神出事了?”
周燕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壮壮低着头,半天才说:“我昨晚上梦见她了,她跟我说她要走了,让我以后好好听爹娘的话。”
毛源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儿子:“她……她还说什么了?”
壮壮继续说:“她说她有个弟弟,以前跟她一起修行,后来学坏了。她要去把弟弟拉回来,要是拉不回来,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红的。
毛源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神龛前点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恩人,您一定要回来。”他对着神龛,满脸担忧,“您还没吃够我家的供品呢。”
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飘散。
没有任何回应。
鼠母岭深处,灰姑正一步步走向那个山洞。
她走得很慢,夜风呼啸,山林呜咽似一曲凄凉的哀歌。
终于,山洞到了。
洞口依旧被藤蔓遮着,那股腥臭味比上次更浓了,浓得呛鼻。
灰姑站在洞口,深深吸了口气,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洞里,红眼老鼠——它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赤须”——正盘坐在那块青石上。它这次没有化作人形,就保持着老鼠的模样,可身形比上次又大了一圈,皮毛更红,红得发黑。
它睁开眼睛,血红的眸子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火。
“来了?”赤须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姐,你还是那个性子,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
灰姑站在洞口,盯着它:“放了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赤须装糊涂,“你说的,是那个叫狗剩的小崽子?”
灰姑声音发冷:“别装傻,你在他身上下了什么咒你自己清楚。”
赤须从青石上跳下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近灰姑。
“姐,你这些年变了不少。”它绕着灰姑转了一圈,“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比我狠,比我敢下手。那时候咱们一起修行,你告诉我要想成仙就得心狠手辣。现在怎么了?心软了?”
灰姑没动,任它绕着转:“那是以前,后来我明白了,心狠手辣成不了仙,只能成魔。”
“成魔又有什么不好?”赤须停下来,血红的眼睛直直盯着她,“成魔也是道,只要能长生,能强大,我管它是仙是魔!”
“你疯了。”
“我没疯,是你傻了。”赤须将自己那张鼠脸贴近灰姑,“姐,你看看你,修了两百年还是个灰不溜秋的样子。我呢?我一百五十年已经能化人形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敢下手!那些鸡啊猪啊的,算什么?它们本来就活不了几年,我用它们的命换我的修为,这是天道!”
“那是害命!”
赤须冷笑:“姐,你别跟我说这些,当年咱们一起偷东西吃的时候,你可没这么慈悲。”
灰姑闭上眼睛沉默不语,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犹豫。
“赤须,我最后问你一次,放不放那孩子?”
赤须退后一步,歪着头看她:“不放,非但不放,我还要再闹大点。等村里人都怕了,你再出面收拾,那功德不就来了?我都说了这是帮你,你怎么就不领情呢?”
“放屁!”
灰姑猛地出手,一道灰色光芒从她爪中激射而出,直奔赤须面门。
赤须早有准备,身形迅速一闪,躲了过去。
“动手?”赤须咧嘴笑了,“好啊,好久没跟姐切磋了。”
它身子一抖,一股黑气从它身上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山洞,黑气里夹杂着刺鼻辣眼的腥臭。
灰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黑气里的动静。
一道劲风从侧面袭来,灰姑侧身,爪子一挥,“砰”一声与赤须的爪子撞在一起。两股力道相撞,震得山洞里碎石簌簌往下掉。
赤须的力量比上次强了不止一倍。灰姑被震得后退两步,爪子发麻。
“姐,你老了。”赤须的声音从黑气里传来,忽左忽右,“这两百年的修为,也没见你强到哪儿去。”
灰姑不答话,凝神静气感应着黑气里的气息。她的修为虽然不如赤须霸道,但胜在根基扎实,心性沉稳。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感官都收回来,只留下一丝心神静静地感应。
左边有风,不对,是假的。右边有腥味,也不对,是它故意放的。
忽然,她猛地转身,一爪击向身后!
“砰!”又撞上了。
这次灰姑用了全力,赤须被她震得倒退几步,撞在洞壁上,撞落一片碎石。
“呵呵,有两下子。”赤须抹了抹嘴角,爪子沾上一丝血迹。它看了一眼血迹,眼神变了。
“姐,你真敢伤我?”
灰姑喘着气,盯着它:“放了那孩子。”
赤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仰头笑了,但却笑得比哭还难听。
“姐,你知道吗,当年我被逐出鼠母岭,最恨的不是那些老东西,而是你。”
灰姑一愣。
“你是姐姐,你比我大五十岁,修为比我高。老东西们说要逐我,你要是站出来替我求情,他们说不定会心软。可你没有。你就那么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赤须的声音越来越冷,“我在外面漂泊了五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那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回来,让你看看,我走的路是对的!”
灰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现在你看到了。”赤须张开双臂,“我比你强,我能化人形了!你呢?你还是那个灰不溜秋的灰姑。姐,你后悔吗?”
灰姑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后悔。”
赤须眼睛一亮。
“我后悔当年没拦住你。”灰姑说,“我不后悔没替你求情,我后悔没在你走错路的时候把你拽回来。”
赤须的笑容僵住了。
“你恨我是应该的,那时候我胆小,怕那些老东西连我一起逐。我以为你出去吃几年苦就会想明白,就会回来。可我没想到,你在外面不但没回头,还越走越远。赤须,我的确对不起你,爹娘临死前把你托付给我让我照顾你。我没有照顾好,是我的错。”
赤须怔怔看着她,眼里血色翻涌。
“可今天,”灰姑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会再看着你继续错下去,你要是不回头,我就陪你一起。咱们姐弟俩,生死都在一起。”
赤须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得浑身发抖。
“姐啊姐,你还是这么天真。”笑够了,它低下头,血红的眼睛里满是嘲讽,“你以为说几句软话,我就会回头?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能管着我的姐姐?”
它猛地一挥手,黑气更浓了。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话音刚落,它化作一道黑光,朝灰姑猛扑过去!
这一击,赤须用了全力。
山洞里狂风大作,碎石乱飞,腥臭味浓得让人窒息。
灰姑不退反进,坚定地迎了上去。
两只老鼠精,一灰一黑,在山洞里疯狂厮杀。
锋利的爪子划过皮毛,带起一串血珠。尖牙咬进血肉,留下深深的伤痕。二鼠从洞里打到洞外,从山坡打到谷底,所过之处,树木摧折,山石崩裂。
灰姑渐渐不支,她的修为本就不如赤须,这些年又一直守在山里没怎么争斗过。
而赤须在外面漂泊了五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它出手快准狠,每一击都奔着要害去,分明是想置她于死地。
“噗——”
灰姑被一掌击中胸口,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滑落在地。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浑身已散了架,使不出一点力气。
赤须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她。
“姐,你输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