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胡玉生浅浅叹息:“世间男子多薄幸,夫人不必太过伤心。”
庄婧又倒了一杯酒:“我不伤心,我只是恨……恨他有眼无珠,恨他始乱终弃,恨这世道不公。”
她连饮三杯,喝的很痛快,脸颊很快泛起了红晕。因酒意滋润,眼中水光潋滟,在月光下显得尤为动人。
胡玉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夫人这般品貌,何必为一个不珍惜你的人而黯然神伤,世间好男儿多的是。”
“比如公子你吗?”庄婧抬眼看他,眼波流转。
胡玉生微微一笑:“小生不敢自诩好男儿,但对夫人确是真心怜惜。”
这话已相当露骨,若在平时,庄婧定会拂袖而去。可今夜酒意上涌,怨气攻心,她忽然什么都不想顾及了。
于是她起身走到胡玉生身旁,轻轻道:“公子既怜惜我,可愿陪我醉一场?”
胡玉生也站起身,两人离得很近,近的可以闻到对方温热的呼吸。他轻轻开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庄婧伸出手抚上他的脸,喃喃道,“我在报复,他可以在外头找女人,我为什么不能找男人?”
胡玉生握住她的手,亲吻她的指尖:“夫人想清楚了,这一步踏出,便再难回头。”
庄婧闭上眼睛,一滴清泪划过:“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月光下,两个身影渐渐靠近,最终融为一体,卧房的窗户上,映出交叠的人影,与之前城西别院那一幕,何其相似。
寻溪小居,李令曦放下手中铜镜,镜中的画面消散,她眉头紧锁。
雪芽凑过来:“大人看到什么了?是狐妖嘛?”
李令曦点头:“那狐妖好手段,已同时得了周氏夫妻二人的身子。”
雪芽惊讶地瞪大眼睛:“同时?那……他们夫妻两个都知道吗?”
“自然是不知的,”李令曦摇头,“丈夫以为自己在别院有了个红颜知己,妻子以为自己在深闺找了个知心人,却不知他们共享的是同一个妖物。”
“这狐妖简直太可恶了!”雪芽愤愤不平,“这般玩弄人心,比直接害人更可恶,大人,咱们快去收了它!”
李令曦却不着急:“再等等。”
雪芽有些不解:“还等?等什么呀?”
“等他们自己发现真相,等到那一刻,他们的反应才能真正看出人心。”李令曦看向窗外,“况且这狐妖形式虽荒唐,却始终未伤人性命,也未强取精气。他好像是在体验人间的情爱,顺带看场好戏。”
雪芽嘟囔着:“那也不能任由着他胡来呀。”
“自然不会。”李令曦取出一张符纸,指尖轻点,符上泛起金光,“我在州府的四周布了结界,那狐妖若有异动,我便立刻能察觉。”
她将符纸叠成纸鹤,轻轻一吹,纸鹤飞向夜空。
“接下来,我们就等着看这场荒唐的戏到底会如何收场。”
雪芽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过来,大人并不是不想管,而是要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等那对夫妻尝够苦果,等那狐妖玩够把戏,然后一举了结。
又过几日,城西别院。
胡姚儿将最后一味药材放入药罐,用文火慢煎,药香混着院中石榴的甜香,在夏日的午后氤氲开来。
周胜达从房中走出,自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姚儿又在为你兄长煎药?”
胡姚儿顺势靠近他怀里,微微一笑:“兄长的病时好时坏,总是让人担心,幸好有公子相助,这些名贵药材才用得起。”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周胜达低头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只觉心神安宁,“待我铨选通过升了职,便为你兄长请州里最好的大夫。”
胡姚儿转过身,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很是感动:“公子待小女子如此之好,实在是无以为报……”
“那就以身相许。”周胜达笑着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等你兄长痊愈,我便正视纳你为妾,可好?”
胡姚儿眼中闪过一丝极大的讥讽,面上却很是娇羞:“公子说笑了,小女子这般出身,能得公子垂怜已是万幸,怎敢奢望名分?”
“姚儿切不可妄自菲薄,我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周胜达正色道,“况且我与你早已有夫妻之实,给你名分是应当的。”
胡姚儿垂下眼,敛去眸中情绪,半晌才轻声道:“可尊夫人那边……”
提起庄婧,周胜达脸色微沉:“她若是识大体,便该明白我的意思,这些日子我几次回府,她不是冷言冷语便是哭哭啼啼,实在是令人厌烦!”
胡姚儿叹了口气:“夫人也是在意公子才会如此,还望公子莫要太过苛责。”
“你呀,就是太善良……”周胜达握住她的手,“她若有你一半温柔体贴,我们夫妻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胡姚儿不再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药罐里的药汤咕噜咕噜冒着泡,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她确实善良,善良到愿意同时抚慰这对夫妻的寂寞,善良到夜夜奔波于城南与城西之间,扮演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
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可笑,三百年的修行,什么样的红尘没看过,偏偏这对凡夫俗子,一个自诩怀才不遇,一个自怨自艾,都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委屈的人。
可这不正是人性最有趣的地方吗?永远看不见自己的不堪,永远能为他人的过错找到理由。
城南的周家宅院。
庄婧对镜梳妆,春儿为她簪上那只海棠玉簪,镜中的女子眉眼间神采飞扬,面若桃花,竟是比半月之前更加娇艳,连春儿都忍不住赞叹:“夫人这几日气色可真好,像是回到了十八岁的时候呢!”
庄婧抬手轻抚着脸颊,唇角微勾,她当然知道原因,每夜与胡玉生的私会,不仅驱散了内心的寂寞,更让她焕发出前所有的光彩。
那个男人好像有种奇异的魔力,与他相处总觉得神清气爽,连皮肤都变得光滑细腻了。
“春儿,你说……”她忽然问,“若是一个人让你快乐,可这份快乐是见不得光的,该继续下去吗?”
春儿手一抖,簪子差点掉落,她小声道:“奴婢不懂这些大道理,只是只是觉得人活一世,若总是委屈自己,未免也太苦了些。”
这话说到了庄婧的心坎里,她点点头,是啊,太苦了,苦了二十二年,在家时听父母的,出嫁后听丈夫的,何曾有一日是真正为自己活过的?如今她不想再苦下去了。
“对了,”她又问,“前些日子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春儿压低声音:“奴婢托人问了,城西别院那位姚儿姑娘确实常去。有邻居说天黑了看见她进去,之后一夜就没出来。”
庄婧手中的玉梳“啪”的被折断了,春儿吓得跪倒在地:“夫人息怒,奴婢、奴婢也只是听说……”
“起来吧,”庄婧的声音倒出奇的平静,“我早就猜到了。”
她将断了的梳子扔进妆匣,对着镜子重新整理发髻:“老爷这几日可有说过何时回来?”
“老爷派人传话说、说是这个月都不回来了,要在别院专心准备铨选。”
庄婧冷笑:“专心?到底是专心温书,还是专心陪那个女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树荫,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忽然道:“春儿,你相信报应吗?”
春儿一愣:“夫人何出此言?”
“我信。”庄婧转过身,脸上的神情意味深长,“而我也不必再为他守着什么贞洁名声了。”
春儿听了这话,吓得脸色发白:“夫人慎言,若是传了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庄婧打断她,“他能做初一,我就能做十五,这世道凭什么只许男人风流,不许女人快活?”
说着她转身从妆匣的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春儿:“明日,你去药铺照着这个方子再抓几副药来。”
春儿接过瓷瓶,凑近闻了闻,只觉一股奇异的香味传出。
“这是安神助眠的药,”庄婧淡淡道,“这几夜我总是睡不好,需要这个。”
春儿也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房门被关上后,庄婧重新坐回镜前,看着镜中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其实那瓷瓶里装的哪里是什么安神药,是胡玉生给她的秘方,说是能养颜驻容,永葆青春。
她已连续服用了几日,确实觉得身子轻盈,精力充沛,至于有没有别的效果,她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了。
当夜,月明星稀,胡姚儿服侍周胜达睡下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卧房,已是子时三刻,该换场了。
她在院中站定,身形渐渐变得模糊,月华如水,洒在她身上,那件素衣泛起银光,接着整个人都融进了月光中。再次出现时,已变成了一袭白衣,手持竹箫的俊美书生。
胡玉生整了整衣襟,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
他纵身一跃,掠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今晚周家那边,也该赴约了。
自从那夜之后,他与庄婧便成了固定的情人,每夜子时过后,他都会去周家后院,有时是品茗听箫,有时饮酒作诗,更多的则是缠绵欢好。
庄婧从一开始的愧疚不安,到如今的主动迎合,不过短短十多天的时间。
真是有趣,这对夫妻一个在城西别院与她扮演的胡姚儿海誓山盟,另一个在城南的府邸与他扮演的胡玉生夜夜私会,彼此都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爱,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都理直气壮地背叛着对方。
胡玉生差点笑出声来,三百年间,他见过太多痴男怨女,但这般荒唐的还是头一遭。
不过这场戏也快要演到高潮了,他能感觉到这对夫妻的耐心都快要被消耗尽。周胜达几次提起要纳姚儿为妾,庄婧也开始试探着问他“若我离开周家,你可愿娶我?”
是时候收网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