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第227章

她被拖拽着,踉跄倒退,脚下被盘结的竹根和湿滑的落叶绊了好几下,脊背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竹子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捂住她嘴的手终于松开了些,一个低低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急促的气息:

“别出声!想死吗?!”

不是清云,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甄悦僵住,不再挣扎,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然后转过头借着竹叶缝隙漏下微弱月光,看向制住她的人。

是个女子,年纪似乎比她略大一点,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宽大灰色道袍,袖口和裤脚都挽了好几道。

女子的脸在斑驳的光影里看不真切,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此刻正锐利地盯着甄悦,又警惕地扫视着竹林外的方向。

她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汗湿贴在额角,脸上沾着些许泥污,却掩不住五官的清秀,只是那秀气里透着一股子明显的冷硬和疲惫。

“你……你是谁?”甄悦的声音还在发抖。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认小径方向再无声响才稍稍放松了钳制,但仍紧紧抓着甄悦的一只手腕。

“和你一样,不该在这里的人。”

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不是真疯,装得还挺像。但你刚才太冒失了,藏经阁周围有静玄老贼布的阵法,外人靠近,只要触碰到气机他可能就有感应,若不是我恰好……哼。”

甄悦心脏又是一紧,阵法?气机?这些词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但听起来绝非好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她追问,同时试图挣开对方的手,但对方握得很牢。

女子松开手,后退半步,上下打量着甄悦,目光在她虽然沾了泥污但难掩姣好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

“我叫秦珍。”

她终于道出姓名,声音里透着一丝苦涩,“我也是进来查事的,至于为什么……和你差不多吧,为了找人,或者说,为了找一个真相。”

秦珍?甄悦觉得这姓有点耳熟,随即猛地想起清云和清明刚才的对话——“上次那个秦家的……”

她瞪大眼睛:“你是秦家人?那个武学世家秦家?你哥哥是……秦枫?”

秦珍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又带着深深的痛楚。

“你听说过?”她逼近一步,“你知道我哥哥的事?告诉我!”

“我……我刚才躲在竹林里,听到清云和清明两个道士说话,”甄悦连忙解释,将听到的“秦家的”“寒潭”“尸骨无存”等片段快速说了一遍。

秦珍听完,脸色越发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翻涌着巨大的悲伤和更炽烈的恨意。

“尸骨无存……他们倒是会编。”她冷笑一声,“我哥哥没那么容易死,至少,在我亲眼见到尸体之前,我不信。”

“那你妹妹……”甄悦想起传闻的主体。

“我就是秦珍。”秦珍的回答让甄悦愣住了,“那个‘失足落水’的秦珍,是静玄找来的替身。三个月前我假死脱身,换了个身份,又回来了。”

她说着,轻轻撩起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露出右侧鬓角一道浅浅的的疤痕。

“这是那天晚上留下的,静玄以为我死了,把我扔进了后山的寒潭。我命大,被水冲到下游一处浅滩,被一个采药的老猎户救了。养了一个多月的伤,我就用别的身份,装作患有心疾被家人送进来静养,又回到了这个鬼地方。”

甄悦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从鬼门关爬回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是怎样的胆量和执念?

“你为什么回来?就为了报仇?”甄悦问。

“报仇只是其一。”秦珍的眼神望向藏经阁方向,“更重要的是,我要找到证据,找到静玄修炼邪法、残害人命的铁证!我要把这整座披着道观外皮的魔窟彻底掀开,公之于众!”

“否则,只杀他一个,难保没有第二个第三个静玄,难保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永远沉冤莫雪!”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透出斩钉截铁的力量。

甄悦被她的决心震撼,同时也感到一股同病相怜的暖流。

“我……我叫甄悦,我进来是为了找我弟弟小安。他三个月前来这里为母亲祈福失踪了,有人暗示他可能在观里出事了。”她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情况。

“小安?”秦珍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大概十七八岁,长得挺清秀,右边眉毛上是不是有道小小的疤?”

甄悦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把抓住秦珍的手臂:“你见过他?!他还活着吗?他在哪里?”

秦珍反手按住她激动的手,示意她冷静:“我见过,大概一个多月前在西厢见过一次,他被两个道士带着去做杂役,脸色很差,但人还活着。后来……大概二十多天前吧,他就再没出现过了。我问过同屋一个还算清醒点的老婆子,她偷偷告诉我,小安被静玄看中,带去‘单独调理’了。”

“单独调理……”甄悦咀嚼着这个词,联想到藏经阁里看到的锁链项圈和那张写着“采补”的符纸,一股寒意直涌头顶。

“是……是被带到那里去了吗?”她指向藏经阁。

秦珍沉重地点点头:“很可能,静玄修炼的是采补邪术,专挑八字特殊、元阳或元阴充沛的年轻男女。你弟弟……是不是生辰有些特别?”

甄悦脸色惨白:“他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

“纯阴之体!”秦珍瞳孔一缩,“对静玄来说,这是上好的‘鼎炉’!难怪……”她看着甄悦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别太绝望,没见到人就还有希望。静玄采补不会一次把人弄死,通常会持续一段时间慢慢榨取。小安可能还活着,被关在某个地方。”

“那我们怎么办?”甄悦急切地看着秦珍,“去报官!现在就下山去报官!”

“你以为我没试过?”秦珍苦笑,笑容里满是嘲讽,“我哥哥当初就是想去报官才着了道,这静玄老贼在上面有人,县衙的师爷据说和他有同门之谊,寻常状子递上去根本到不了县令手里。就算到了,没有确凿证据,只凭我们两个疯子的话,谁信?说不定转头就把我们送回来了,或者……”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甄悦感到一阵无力。

“当然不。”秦珍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我需要证据,需要在他作恶时,人赃并获的铁证!这样才能一举钉死他,连他背后的保护伞也不敢贸然相护。”

她拉着甄悦往竹林更深处走去,动作敏捷熟悉,显然对这片竹林了如指掌。七拐八绕,两人来到一处生长着茂密藤蔓的山壁前。秦珍拨开层层藤蔓,后面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狭窄洞口。

“进来。”

洞内空间不大,勉强能容两三人站立,地上铺着干草,角落堆着几个水囊和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干粮。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已经很久了,长满了青苔。

这里隐秘干燥,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这是我偶然发现的,以前可能是猎户或采药人的临时歇脚处。”秦珍示意甄悦坐下,自己从干草堆下小心地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枚寒光闪闪、形制特殊的柳叶飞镖,一把带鞘的短刃,还有一个小巧的皮囊,不知道装着什么。

“我带了点家伙进来,藏在这。”秦珍抚摸着短刃的刀鞘,“本来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但静玄很谨慎,单独见他很难近身,他身边总有清云那几个心腹弟子。而且,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把那些被抓的人关在哪里,有多少人,情况如何。”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纸张粗糙,边缘磨损得厉害。就着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她翻开本子,里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地图,标着一些符号和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我几个月来偷偷记下的。”秦珍指着地图上标着红圈的地方,“这是西厢,这是正殿,这是后山藏经阁。被叫去听夜经再没回来的人,我记了名字和时间,一共十七个。其中九个后来宣布‘病情好转被接走’。但我偷偷查过,这些人的家属要么根本没来接,要么来接时拿到的骨灰坛子都是假的,重量不对。五个是‘意外死亡’,尸体要么匆匆下葬,要么就像我当初那样,‘尸骨无存’。还有三个……”

她的手指移到藏经阁的位置,在上面重重一点:“这三个人,我知道他们还活着,但被关在藏经阁地下。我冒险潜入过一次,只到了第一层,看到了其中两个,情况……很不好。”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不适。

“怎么不好?”甄悦追问,心揪紧了。

秦珍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神志不清,身体虚弱,身上……有伤。而且,他们被锁着。”

她抬眼看向甄悦,“静玄每隔几天,就会去‘取用’。你弟弟如果真在那里,恐怕……”

甄悦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一丝清醒:“我们得救他们出来!”

“硬闯不行。”秦珍摇头,“藏经阁地下结构我不完全清楚,可能还有机关,而且清云他们巡逻很频繁。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制造足够混乱、吸引走大部分看守注意力的计划。”

她翻到本子另一页,上面画着道观的简图和一些日期标记。“三天后就是上元节,玄心观每年上元节都会举办大型法会,持续三天,香客云集,很多远道而来的香客会留宿观中。这是观里一年中最热闹、人员最混杂的时候,也是守卫相对外松内紧的时候,他们会更注意前殿和香客,对后山的看守可能会稍有松懈。”

秦珍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亮:“更重要的是,像静玄这种修炼邪法的人,节日时天地间阳气或阴气达到某种峰值,往往是他们行功炼法的关键时辰。上元节乃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阳气初升而未盛,阴气尚存,正是他采补修炼的最佳时机。他一定会在那天夜里有所动作!”

“那我们怎么做?”甄悦急切地问。

秦珍凑近些,小声说:“上元节法会最后一天,子时前后,我会在西厢旁边的柴房放一把火。柴房位置偏僻,但紧挨着西厢和部分道士寮房,一旦起火,为了不让火势蔓延到香客区域或重要殿宇,观里大部分人一定会被吸引去救火,包括清云他们。”

“然后呢?”

“你趁乱,拿着这个,”秦珍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塞到甄悦手里,“这是我上次从一个喝醉了酒,负责采买的道士身上摸来的,能开藏经阁的侧门。”

她又抽出一张画得更仔细的藏经阁内部简图,“还有这个,我凭记忆画的,不一定完全准确,但大概方位没错。你进去后直奔地下,找到被关的人,特别是你弟弟。如果能救就设法打开笼子带他们出来,如果不行,至少确认位置和情况,找到能证明静玄罪行的东西——书信、账本、他修炼用的邪门器物,什么都行!”

“那你呢?”甄悦握住冰凉的钥匙,感觉重如千钧。

“我去正殿,或者找机会靠近静玄的静室。”秦珍握紧了短刃,“我会想办法缠住他,或者至少拖住他,不让他那么快赶去藏经阁。如果可能……我会亲手杀了他。”她看似平静的语气里蕴含着惊人的杀意。

甄悦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经历了生死,肩负着血海深仇的女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同情,也有同舟共济的决心。

“这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对付他可以吗?”

“我有武功底子,虽然不算顶尖,但偷袭的话未必没有机会。”秦珍顿了顿,看着甄悦,“而且,你现在是我唯一的盟友,我们里应外合,成功的几率更大。你害怕吗?”

甄悦摇摇头,又点点头:“怕,但我更怕我弟弟死在这里,怕我像那些人一样不明不白地消失。我干!”

秦珍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好,记住,从现在开始到上元节子时,一切保持正常,该吃吃该睡睡,该装疯装疯,千万别再像今天这样冒险来后山。清云今天可能没发现,但他肯定起了疑心,这两天你要格外小心。”

甄悦用力点头,将钥匙和地图仔细藏进衣服最里层的暗袋。那钥匙硌着皮肤,明明是冰凉的但又像一团火,点燃了她心中的希望。

“对了,”秦珍又嘱咐道,“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出来这么久,那个看守抄经房的小道士可能回去了。如果被发现,就想办法圆过去,实在不行……”

她眼中寒光一闪,“我可以制造点别的动静引开他,但那是下策。”

甄悦记在心里。两人又低声核对了一些细节,约定好上元节子时,以柴房火起为号。

该回去了。

甄悦钻出树洞,秦珍送她到竹林边缘。

“保重。”秦珍低声说,眼神坚定,“三天后,柴房见火则动。”

甄悦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借着竹影和夜色的掩护朝西厢的方向快速而小心地摸去。

来时觉得漫长恐怖的路,此刻因为心中有了目标和盟友,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虽然恐惧依旧如影随形,但一股名为希望的微弱火苗,已经在心底悄然燃起。

她顺利回到那间抄经的屋子附近,远远看到窗户依旧开着,里面隐约还有那些抄经女子的身影,清风道士似乎还没回来。她松了口气,正准备翻窗进去——

“甄悦姑娘?”

一个带着些许疑惑的温和声音,突然从她侧后方响起。

甄悦感觉脑袋“轰”地一声变空白,浑身血液凝滞。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清云道士正站在不远处的一丛竹子旁,月光照在他白净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脸上带着那种悲悯的微笑,目光却像探针一样在她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她沾满泥土和枯叶的裤脚和手肘上。

“清云道长……”甄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还带上了一点迷糊和惶恐,“我……我肚子疼得厉害,实在忍不住跑去了茅房。回来时头还是晕得很,不小心在林子里迷了路,摔了一跤……”她说着,揉了揉手肘,露出吃痛的表情。

清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不变,慢慢走了过来。

“是吗?”他在甄悦面前两步远处站定,目光从她裤脚的泥污移到她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脸颊,“茅房在东边,甄悦姑娘怎么跑到西边的林子里来了?还摔得这么狼狈?”

他的声音温和张带着一丝关切,但甄悦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知道!他知道她没去茅房!

“我……我头太晕了,分不清方向……”甄悦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手指绞着衣角,做出慌张害怕的样子,“道长,我错了,我不该乱跑……我只是肚子太疼了,又害怕……”

清云看了她许久,久到甄悦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清云轻轻叹了口气,叹息里好像真的有几分无奈。

“罢了,你初来乍到,又病着,情有可原。”他抬手似乎想拍拍甄悦的肩膀,甄悦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的手便停在了半空,自然地收了回去。

“以后若再不适,可直接呼唤看守,切不可自己乱跑。这山里夜里不太平,蛇虫鼠蚁多,还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万一出了事,我们如何向你家人交代?”

“是,谢谢道长,我记住了。”甄悦连忙应道,头垂得更低。

“回去吧,晚课你可以不用来了,好生休息。”清云侧身让开一步,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她,“记得把身上弄干净些,莫让旁人看了笑话。”

“是。”甄悦如蒙大赦,赶紧小跑着到窗边,手忙脚乱地爬了进去,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黏着她,直到窗户被关上。

甄悦背靠着墙壁滑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清云肯定起疑了,但他为什么没有当场发作?是忌惮什么,还是另有所图?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带着湿气的山雾弥漫开来,像一只灰白色的怪兽,悄无声息地吞噬了一切。

夜,还很长。

甄悦心里清楚,最危险的时刻或许还未到来。清云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就像一根刺扎在了她心里,怎么也拔除不了。

夜里,那熟悉的脚步声果然又响起了。

“嗒…嗒…嗒……”

这一次,脚步声在西厢的走廊里徘徊了片刻,最后停在了甄悦所在房间的门前。

但奇怪的是,脚步声的主人没有拨动门闩,也没有呼唤任何人的名字,只是停在那里。

甄悦睁大眼睛,盯着那扇门,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簪。

门外一片寂静,但那无声的凝视却比任何声响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

上元节前一天,玄心观开始热闹了起来,那种似一潭死水的寂静被打破,到处浮现出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喧嚣与喜庆。

山道上,挑夫们吭哧吭哧地往上运送着蔬菜、粮食、灯笼和香烛。观里的道士们,包括那些平时很少露面的,全都换上了整洁的道袍,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洒扫庭院,悬挂彩幡。

西厢的“病患”们也被允许参与一些简单的劳作,比如擦拭回廊的栏杆,或者在指定的区域清扫落叶。

这与其说是让他们参与庆典,不如说是一种展示——看,我们玄心观对待这些可怜人是多么“仁善”,让他们在劳作中“康复”。

甄悦分到的是擦拭西厢后院通往竹林小径附近的一段石栏。

这活儿很轻松,位置也偏,但她心里清楚,这是清云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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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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