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那点微弱的光是往生阵最后的力量,也是一道标记。
客栈里,李令曦突然从梦中惊醒。她坐起身,心跳得厉害,额头渗出冷汗。
刚才在梦里,她看到了那口井,井底深处有东西在看着她。不是之前那个现身的邪神,而是更小更隐蔽,但同样邪恶的东西。
它没有消失,它还在,而且……被唤醒了。
李令曦披衣下床,走到窗边看向阴婚楼旧址的方向。
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罗盘在桌上轻轻震颤。
指针指向东南,正是井的方向。
“大人?”雪芽推门进来,显然一直在关注她的动静,“您怎么了?”
李令曦沉默片刻,轻声说:“收拾东西,我们该走了。”
“现在?天还没亮……”
“就现在。”李令曦语气坚决,“那东西……还没完。”
雪芽脸色一白,立刻点头:“我这就去叫大家。”
一刻钟后,所有人都聚集在李令曦的房间,听她说完预感,众人反应各异。
李峰立刻着手收拾行装:“我跟你一起去。”
王老板犹犹豫豫,最终点头:“我也去……欠的债,总要还清。”
邹玉山握紧手中的笔:“我也去,真相必须完整。”
葛彪哼了一声:“老子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最烦做事做一半。”
赵大娘和叶兰芳对视一眼,叶兰芳小声说:“我们……我们也想帮忙,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做点饭,照顾伤员……”
李令曦看着他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九日前还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恐惧。现在,却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
“这次可能比上次更危险。”她认真说,“那东西虽然虚弱,但更隐蔽更狡猾。而且我怀疑有人故意唤醒了它。”
“谁?”李峰问。
“不知道,但能感应到邪神残魄还能将其唤醒的……绝不是普通人。”
众人心头一沉,但没有人退缩。
“走。”李峰利落地背起行囊,“天亮前能赶到。”
一行人悄悄离开客栈,没有惊动掌柜。
心中有事,脚下生风。夜路虽难行,但每个人都走得很快。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行人回到了阴婚楼旧址。
这里已经看不出曾经的宅院,只剩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李令曦手中的罗盘指针坚定地指向某个位置。
她走到那片荒草丛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看起来很正常,但她手指触到泥土时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阴冷。
“有人来过。”她捡起一根被踩断的草茎,“时间不长,就是昨晚的事。”
“能追踪吗?”李峰问。
李令曦取出一张符纸,折成纸鹤,将草茎上的气息渡入纸鹤。
“去。”
纸鹤扑扇着翅膀,朝东南方向飞去。
“跟上。”
一行人跟随纸鹤,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穿行。纸鹤飞得很快,显然追踪的目标也在移动。
天色渐渐亮了,纸鹤最终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停下,盘旋几圈,落在地上,化为灰烬。
“在这里?”葛彪看向山神庙。
这庙门窗破烂,墙皮剥落,看起来荒废已久。
李令曦感觉到庙里有股邪气。“小心。”她低声提醒,率先推门而入。
庙内一片昏暗,供桌上没有神像,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地上有新鲜的火堆痕迹,旁边还有几个空酒瓶。
墙角处摆着一个小小的法坛,法坛上放着一个陶罐。罐口贴着三道血符,符纸上的符文扭曲诡异,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而陶罐正在微微震动。
李令曦盯着陶罐,眼神微凝:“就是那个罐子,邪神的残魄被封印在了里面。”
“谁做的?”邹玉山问。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一声冷笑:“敢动老夫的东西……胆子不小啊。”
众人回头望去,一个干瘦的老道提着盏白灯笼,站在庙门口。正是乌老毒。
他眼中凶光闪烁,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李令曦身上:“小女娃……有点道行,能追到这里……但可惜,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里,成为老夫‘千魂灯’的灯油。”
李令曦看着他手中的灯笼,脸色骤变:“千魂灯……你竟用生魂炼灯油?!”
“聪明。”乌老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可惜啊,聪明的人通常都死得早。”
他提起灯笼,口中念咒,灯笼中的幽绿光芒霎时变亮,光芒中浮现出无数张人脸,男女老少皆有,全都表情痛苦,嘴巴大张。
那些都是被炼化的生魂,永世困在灯中成为灯油,痛苦不堪。
“九九八十一个生魂,才能炼成一盏完整的千魂灯。”乌老毒狞笑,“还差几个,你们正好凑数。”
他猛地挥动灯笼,幽绿光芒飞一般涌向众人。
那光芒看似柔和,实则阴毒无比。一旦被照到,魂魄就会被吸引、撕扯,最终被吸入灯中,成为新的灯油。
“闭眼!不要看光!”李令曦厉喝,同时双手结印,“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金光从她手中爆发,与幽绿光芒撞在一起。
“嗤嗤——”
两股力量相互侵蚀,发出刺耳的声响。
乌老毒的道行不浅,这千魂灯更是他用邪法祭炼多年的法器,威力惊人。
李令曦本就元气大伤,此刻抵挡得十分吃力。
她脸色越来越白,嘴角又渗出血来。
“大人!”雪芽上前,抽出袖中符纸想帮忙,但无奈她的道行还太浅,根本无济于事。
李峰见状,突然冲向法坛上的陶罐!
“你想干什么?!”乌老毒眼神一变,厉喝道,分神控制手中幽绿光芒卷向李峰。
葛彪和邹玉山同时上前,用身体挡住绿光。那光一接触到身体,两人立刻感到魂魄被撕扯的剧痛,好像有东西要从身体里被硬生生拽出去。
但他们没有退缩。
“快!”葛彪咬牙吼道,额头青筋暴起。
李峰已经冲到法坛前,伸手去抓陶罐,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罐身的瞬间,陶罐突然毫无征兆地炸裂开!
一股浓郁的黑气冲天而起,在山神庙的屋顶盘旋,然后猛地扑向离得最近的人——
叶兰芳!
“小心!”赵大娘想推开她,但已经晚了。黑气钻进了叶兰芳的七窍。
叶兰芳浑身一震,黑白分明的双眼瞬间变成一片如墨般的全黑。
她缓缓抬起头,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不属于她的诡异的笑容。她张开嘴,声音也变了,变成了男女混杂的扭曲声线:
“血肉……新鲜的……血肉……”
“乌老毒……你想用千魂灯炼化我?可笑……”
“现在……这具身体……归我了……”
“叶兰芳”活动了一下手脚,似乎不太适应新的身体。
乌老毒脸色大变:“怎么可能,我的封印……”
“你的封印?”邪物冷笑,“就你那点微末的道行,也想困住我?我不过是借你的手离开那口井罢了。”
它扭头看向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小道士,上次坏我好事,这次……”
话还没说完,它突然转身冲向庙外!速度极快,根本不是人类能达到的速度。
“追!”李令曦强提一口气,拔腿追了出去。
雪芽反应过来,也连忙跟上。
庙外,“叶兰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林中,只留下一串诡异的笑声,在晨风中回荡。
乌老毒见状也想逃走,但被李峰和葛彪堵住。
“想跑?”葛彪狞笑,“老子正好一肚子火没处发。”
乌老毒咬牙,提起千魂灯欲再施邪法,但刚才的变故让他心神大乱,灯笼的光芒忽明忽暗,明显效力不足。
最终,他被李峰用匕首抵住咽喉,按倒在地。
这时,李令曦和雪芽也从庙外回来了。
“说!”李峰眼中杀意凛然,“方才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才能从叶姑娘身体里逼出来?!”
乌老毒脸色惨白,还死撑着嘴硬:“逼出来?做梦……那是邪神的残魄,一旦附体,就会逐渐吞噬宿主魂魄,最终完全占据身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在它完全融合前,用至阳之物,配合强大法力,强行剥离……但宿主也会受重创,可能变成白痴,甚至直接死亡……”
众人心中一沉。
“至阳之物……哪里有?”邹玉山急问。
“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早就……”乌老毒话没说完,突然眼睛瞪大,浑身抽搐。
很快,他的七窍开始渗出黑血,他不停抽搐着,眼中满是惊恐,“那东西……在我身上留了标记……”
然后,他头一歪,就这样死了,死得猝然且诡异。
李峰蹲下仔细检查他的尸体,发现他的心脏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像是一只眼睛,正在缓缓闭合。
李令曦走过来,看到那印记,脸色更加难看,“这是追踪标记,那东西在他身上留了后手,一旦他被擒,标记就会发作,灭口……”
她扭头看向树林深处:“它的速度实在太快,我受了伤,根本追不上。”
“那叶兰芳……”赵大娘眼泪掉下来,“她怎么办……”
李令曦沉默片刻,说:“我会继续追的,必须在它和叶姑娘的身体完全融合前找到它。”
“至阳之物……”雪芽皱着眉琢磨着乌老毒提及的至阳之物,“大人,我记得您以前说过,城北五十里的阳炎山,山中有赤阳石,是至阳之物……”
李令曦眼睛一亮:“对,赤阳石!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但她随即又皱起眉:“但阳炎山险峻,赤阳石更是深埋山腹,要取到,难如登天……”
“再难也要去。”赵大娘眼神坚决,“兰芳是个可怜的姑娘,我们不能放弃她。”
其他人也点头。
王老板说:“我可以出钱,雇最好的向导,买最好的装备……”
“没时间了。”李令曦摇头,“那东西融合的速度很快,最多三天,叶姑娘的魂魄就会被完全吞噬……”
她抬头看向远处阳炎山的方向:“我们现在立刻出发,希望能赶得上。”
一行人带着乌老毒的尸体,匆匆离开山神庙。
临行前,李令曦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千魂灯。灯笼中的幽绿光芒已经黯淡,但那些痛苦的面孔还在挣扎。
她叹了口气,取出一张往生符,贴在灯笼上。
“尘归尘,土归土……安息吧……”
灯笼燃起金色的火焰,那些面孔在火焰中露出解脱的表情,渐渐消散。
灯笼化为灰烬,而那些被困的生魂,终于得以轮回。
众人离开后,山神庙恢复了寂静。
只有陶罐的碎片散落一地,而在那些碎片中,有一片极不起眼的,上面沾着一滴乌老毒的血。
血滴缓缓渗入碎片,碎片发出微弱的黑光。
然后,一只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色虫子,从碎片中爬了出来。
它振了振翅膀,朝着“叶兰芳”消失的方向飞去。
而在更远的地方,阳炎山的山腹深处,一块赤红色的石头静静躺在岩浆河旁。
石头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纹,裂纹中隐约有金光流动,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树林深处。
“叶兰芳”靠在一棵大树下,气喘吁吁。
这具身体太弱了,普通人类的躯壳根本无法承受它的力量。它需要时间适应,需要血肉滋补,需要更多怨气。
它闭上眼睛,感应着留在乌老毒身上的标记。
标记消失了,乌老毒死了。
“废物……”它低声咒骂。
但没关系,它已经自由了。而且它已感应到,阳炎山的方向有至阳之物的气息。
那是它的克星,但同时也是机会。
如果能夺取至阳之物,将其污染转化,那么它的力量将暴涨,甚至超越全盛时期……
它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贪婪。慢慢的,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该出发了,去阳炎山,拿走属于它的礼物。
它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它的脸上。
一半是叶兰芳清秀的容颜,一半是邪物狰狞的阴影。
诡异而恐怖。
它迈开脚步,朝着阳炎山的方向走去,步伐越来越稳,适应得越来越快。
——
阳炎山,名副其实。
山体赤红如血,岩石裸露,少有植被。越往山上走温度越高,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正午时分,阳光毫不吝啬地直射,整座山仿佛在燃烧。
李令曦一行人抵达山脚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昼夜兼程地急行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李令曦的白发又多了一些,咳嗽也更频繁了,但她始终走在最前面。
雪芽眉头一直未曾舒展,眼睛也有些红肿,除了担忧李令曦,也因为少了一个同伴。
赵大娘一路上沉默寡言,偶尔抬头看向山顶,眼中满是祈求。
“就是这里了。”李令曦在山脚下停下脚步,抬头仰望高耸的山峰,“赤阳石在山腹深处,需要通过一个天然溶洞,但洞中很可能有危险。”
“什么危险?”王老板擦了把汗,他胖,最怕热,此刻已浑身湿透。
“阳炎山之所以至阳,是因为地下有岩浆暗流。赤阳石就在岩浆河旁。但极阳之地,往往也会吸引一些依赖阴气生存的东西,它们会盘踞在附近,吸取石头上偶尔外泄的阳气,维持自身不灭。”李令曦解释。
“也就是说……洞里可能有妖怪?”葛彪握紧短刀。
“不是妖怪,是‘阳煞’——被至阳之气灼烧却未死的阴物所化,半阴半阳,凶残异常。”
众人面色凝重,就地稍作歇息,很快又再次起身,准备向目的地进发。
“走吧。”李峰率先举步朝山上走去。
山路陡峭难行,岩石滚烫。众人不得不撕下衣襟裹住手脚,防止烫伤。
王老板体能不行,走到半路已累得快要支撑不住,邹玉山和葛彪轮流搀扶着他。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溶洞入口。
洞口很小,里面漆黑一片,有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硫磺的刺鼻气味。
“就是这里。”李令曦点燃一支特制的火把,燃料加了朱砂和雄黄,能驱邪避煞。
“我走前面。”李峰欲先进去。
“不,我来。”李令曦拦住他,“阳煞畏阳惧阴,我有道法护体,相对安全。你们跟在我后面,保持距离,不要触碰洞壁,上面可能有阳煞的卵。”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进入洞穴。
雪芽紧随其后,然后是李峰、葛彪、邹玉山、王老板,赵大娘走在最后。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但道路曲折,岔路极多。若非李令曦的罗盘能感应赤阳石的方位,早就迷失了。洞壁上不时能看到一些发光的苔藓,散发着幽绿的光,勉强带来一些光亮。
但那些光却让人十分不安,因为它们照出的影子会自己动。
“别盯着影子看。”李令曦低声警告,“阳煞没有实体,只能依附在影子或反光中,看久了魂魄会被吸走。”
众人连忙低头看脚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沸水翻滚。周围的温度也骤然升高,一呼一吸都感到灼痛。
“快到了。”李令曦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中央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岩浆河,赤红的岩浆发出暗红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热浪滚滚,空气都因此而扭曲。
而在岩浆河畔,一块半人高的赤红色石头静静矗立。
石头表面光滑如镜,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动,散发出柔和的金红色光芒,只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股温暖的正气。
那就是赤阳石。
但就在赤阳石周围,盘踞着几十团扭曲的影子。
那些影子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拉长如蛇,时而膨胀如球,时而又分裂成无数小块。它们在赤阳石的光芒中痛苦地扭动,却又贪婪地吸取着石头散发出的微弱阳气。
这就是阳煞。
察觉到有人进来,那些影子齐刷刷地“转”向洞口方向,虽然它们没有眼睛,但众人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
“血肉……新鲜的血肉……”
“冷……好冷……要阳气……要温暖……”
影子们发出嘶哑的低语,声音重叠,令人头皮发麻。
话音刚落,它们忽然齐齐动了,如黑色的潮水向涌李令曦她们涌来!
“退后!”李令曦厉喝,迅速从指尖甩出一张金色符纸。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阳炎为引,邪祟退散!”
血符燃烧,化作一道火墙,暂时挡住了影子。
但影子数量太多,它们前赴后继,不断冲击火墙,李令曦咬牙支撑,脸色肉眼可见地愈发苍白。
“大人!”雪芽着急得眼泛泪花,慌忙从从包袱中搜寻剩下的符纸,然而都是些寻常的辟邪符、清心符之类,帮不上太大的忙。
就在这时,李峰突然向至阳石冲去。
“你干什么?!”邹玉山惊呼。
“取石头!”李峰头也不回。
但赤阳石周围的影子最多,也最疯狂。他一靠近,那些影子立刻放弃冲击火墙,全部扑向他!
葛彪见状,也拔刀冲了上去:“老子来开路!”
两人背靠背,在影子的围攻中艰难前行。
影子没有实体,刀剑砍上去如同砍中空气。但它们触碰到人体时会带走体温和阳气,李峰和葛彪很快感到浑身冰冷,动作越来越慢。
“这样下去不行啊……”王老板焦急地跺着脚,突然一咬牙,“我有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清净玉,就是之前击退赵夫人的那枚玉佩。
“我奶奶传下来的这玉佩,她说关键时刻把玉摔碎,里面的力量会爆发……”
“可是那是你祖传的……”邹玉山说。
“人命更重要!”王老板将玉佩狠狠摔在地上!
“咔嚓——”
玉佩碎裂的刹那,一股纯净的白色光芒闪现,如水波般荡漾开去。
被光芒照到的影子发出凄厉的尖叫,纷纷后退消散,就连赤阳石周围最密集的影子也被清空了一大片。
“快,趁现在!”王老板大喊。
李峰和葛彪抓住机会,冲到赤阳石旁。可石头很烫,根本无法用手直接触碰。李峰脱下外衣裹住手,用力去搬,但石头依然纹丝不动。
“太重了!”他咬牙。
“我来!”葛彪也帮忙,两人用尽全力,石头才微微晃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咯咯咯……找到了……”
所有人脸色大变,那个声音……是叶兰芳!
不,是占据叶兰芳身体的邪物!
洞口处,一个身影缓缓走进来。她的双眼全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利的牙齿。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的东西在蠕动,走路的姿势僵硬而扭曲,像提线木偶。
“多亏你们……带路……”邪物咧嘴笑的很得意,“否则我还真找不到这里……”
它眼中满是贪婪地看着赤阳石:“至阳之物……只要吞了它……我就能……”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转眼间那邪物已迅疾如闪电般冲向了赤阳石!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腥风。
“拦住它!”李令曦深吸一口气,又是一道血符甩出。
但邪物根本不在意,它直接撞碎血符,扑到赤阳石前,张开嘴就要咬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
“帮帮我……”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邪物的口中发出,那是叶兰芳自己的声音。
邪物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露出痛苦和挣扎的表情。
“闭嘴……你这蝼蚁……”邪物苍老嘶哑的声音压过来。
“不……这是我的身体……”叶兰芳的声音虽微弱,却异常坚定,“你……休想……”
邪物和叶兰芳的魂魄在身体里展开了激烈的争夺。
叶兰芳的表情不断变化,时而狰狞,时而痛苦,时而清醒。
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抓向赤阳石,石头表面被划出血痕。指尖的皮肉翻开,但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血顺着小臂往下流。
“快……”叶兰芳用最后的意志喊道,声音已细如蚊呐,只有离得最近的李令曦和赵大娘勉强能听见,“趁现在……快杀了我……”
“不行!”赵大娘哭喊着要扑上去,被王老板和邹玉山死死拉住。她整个人被架起来,双腿在空中乱蹬,“叶姑娘!你不能死!你还有大把的好日子没过呢!你要撑住!”
“别让她过来!”李令曦厉喝道,王老板和邹玉山把赵大娘拖到更远的地方。
李令曦看着痛苦的叶兰芳,脑中飞速思考。
杀邪物,叶兰芳也会死。不杀,邪物一旦吞了赤阳石,拥有了至阳之力滋养魂魄,在场所有人都得死。
邪物之所以急着抢赤阳石,就是因为它现在只剩下魂魄,撑不了太久。赤阳石能帮它稳固魂魄,甚至重塑肉身。一旦让它得手,别说她现在元气大伤,就算全盛时期也未必能对付得了它。
可是叶兰芳才不到二十岁,从阴婚楼一路跟着她们走到现在,好不容易活到了阳炎山。让她死在这里,李令曦做不到。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雪芽,八卦方位,用朱砂,快!”
雪芽一怔。八卦方位?用朱砂?
虽然她跟着大人快两年学了不少阵法,可从未听说过这种。但她从来不怀疑大人的话,立刻反应过来,蹲下身子从包袱里掏出朱砂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把朱砂粉在掌心,然后趴在地上以手为笔,在地面上画了起来。
八卦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八个阵脚,每一个阵脚都需要三道朱砂线相连,线要直,朱砂要浓,不能中断。
雪芽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描画。
赵大娘已经哭累了,王老板看着她,邹玉山来到李令曦身边:“李道长,您让雪芽姑娘布的这是什么阵法?我能帮上忙吗?”
“剥离阵。”李令曦始终盯着邪物的一举一动,“可强行将附身的魂魄从活人体内剥离,但对施法者要求极高,稍有不慎,被附身者的魂魄也会被一起扯出来。”
闻言,雪芽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李令曦,昏暗的火光下她脸色苍白如纸,鬓角的银丝比早上又多了几根。
她想起大人从阴婚楼出来后的这些天,几乎没怎么睡过觉。白天赶路,晚上画符、调息、推算赤阳石的方位。有好几次她半夜醒来,看见大人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古籍和阵法图,一笔一笔地抄录、批注。
“大人,您现在的身体……”雪芽忧心不已。
“画你的阵,别分心,我没事。”李令曦的语气不容置疑。
雪芽咬着嘴唇,不再说话,手中动作加快。
朱砂线在地面上蜿蜒伸展,渐渐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
邪物感觉到了什么,它不再争夺叶兰芳的身体,或者说叶兰芳的魂魄已虚弱到无力争夺了。
它转过头看向李令曦:“你在做什么?”
李令曦当然没有回答。
邪物的目光落到地上那些朱砂线上,它不认识这个阵法——它存活了几百年,见过道门的镇妖阵、封印阵、诛邪阵,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不规则的东西。
但它却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想把我从这身体里赶出去?”邪物声音变冷了,“做梦。我已经和她的魂魄缠在一起了,你敢动我,就是动她。”
它并非危言耸听,附身时间越长,外来魂魄和原主魂魄的纠缠就越深。等到彻底融合,寄居者就变成了主人,而主人则会变成养料。
李令曦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才必须现在动手。
“那就试试看。”她走进阵法中央,面对邪物站定,双手结印。
左脚踩在乾位上,右脚踩在坤位上,身体微微下沉。朱砂线从她的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线条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邪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它认识这个起手式。
这是道门“离魂印”的起手式,会这门手艺的道士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上一个会的,是一百年前紫霄宫的老观主。老观主用它从一个千年老妖手里救下了几百个被附身的村民,自己也因为法力耗尽,三个月后就羽化了。
“你……你不是普通的游方道士。”邪物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忌惮,嚣张的气焰缩了不少。
李令曦双手不停变换手印,“离”“魂”“引”“归”四个手印依次完成后,阵法的力量开始运转。地上的朱砂线从微微发光变成了灼灼发亮,像一条条流淌着岩浆的沟渠。
雪芽画完最后一个阵脚,退到阵法边缘,双手按在地上,将自己为数不多的法力注入阵纹中。她知道自己的法力对于这种级别的战斗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即便如此,她也要尽可能地助大人一臂之力。
在她法力的灌注下,朱砂线亮起一层淡淡红光,与李令曦指尖的金光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个倒扣的碗状光笼。
光笼将“叶兰芳”困在中央。
邪物终于慌了,操控着叶兰芳的身体在光笼里横冲直撞,一头撞向光壁,拳头砸上去被弹回来,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但邪物似是感觉不到疼痛,它根本不在乎叶兰芳的身体会受到什么损伤。
“叶姑娘!叶姑娘!”赵大娘被王老板死死拉着,嗓子已经哭哑了,“你看看我!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出去了要跟我回家,要给我做干女儿!”
“叶兰芳”的身体顿了一下,她头微微侧过来,朝向赵大娘的方向,满是血污的脸上,黑色的眼睛出现了一瞬的清明。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但很快邪物的声音从她嘴里怒吼出来:“闭嘴!吵死了!”
林峰冲到光笼边,一拳砸在光壁上。他的拳头没有法力,光壁纹丝不动,但邪物被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叶兰芳的身体往旁边一歪,光笼内的金光趁机钻进了她的眉心。
邪物的魂魄被金光拽出了一寸,它挣扎着往回缩,两个力量僵持在那里,谁也压不过谁。
葛彪看明白了,他抄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对着光壁猛砸。
“咚!咚!咚!”邪物被噪音弄得心烦意乱,魂魄又往外挪了一寸。
邹玉山也找到一根木棍,用力敲着山壁,节奏越来越快,“咚咚咚咚”似擂鼓。
邪物的注意力被分散,它一方面要对抗李令曦的金光,一方面要压制叶兰芳魂魄的反抗,现在再加上周围那些乱七八糟的噪音,就像一个同时下三盘棋的人,手抓棋子却毫无头绪。
它在叶兰芳体内的魂魄开始摇摇欲坠。
李令曦抓住这个机会,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落在符纸上立时化作一道血色绳索,钻进光笼,缠住了叶兰芳的腰。
绳索一端系着叶兰芳的身体,另一端握在李令曦手里。
“出。”
她用力一拽。
绳索猛地收紧,一团黑色雾气从叶兰芳的七窍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在她头顶上方凝聚成一个扭曲可怖的轮廓。
那是邪物的魂魄。
叶兰芳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倒了下去。赵大娘奋力挣脱王老板的手,扑过去抱住她。
李令曦无暇分心,邪物的魂魄虽然被拽出来了,但还没有被消灭,血色绳索只是暂时困住了它。
“雪芽,赤阳石!”她冲雪芽喊道。
雪芽从地上爬起来,扑到赤阳石旁边,用双手抱住石头的一角,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推。
可石头太重了,纹丝不动。
李峰。葛彪他们几个连忙过来帮忙,几个人齐齐咬紧牙关去推。
石头终于动了一下,众人精神一振,继续使出浑身的力量。赤阳石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
黑雾看到赤阳石靠近,疯狂挣扎。它知道那块石头是它的克星,被石头镇压的后果,就是魂魄彻底消散,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终于,赤阳石被推到了黑雾正下方。
金红色的光芒从下往上照耀,邪物魂魄被光灼得发出“嗤嗤”声响,白色蒸汽从黑雾表面冒出,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砸下去!”李令曦喝道。
几人松手,赤阳石轰然落下。
“不——!!!”
黑雾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金红色的光芒吞没了整团黑雾,轰的一下,整个山洞都被照亮。那些躲在角落里的阳煞也全在金光的照耀化为黑烟消散。
光芒持续了好一会儿。
所有人都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只能用手臂挡住脸,感觉到光和热从指缝间涌过来,像站在夏天的正午太阳底下。
光芒终于散去,山洞里安静了下来。
至阳石静静躺在地上,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像蒙了一层灰。
石头上方,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邪物彻底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李令曦收回手,身子摇晃了一下。
雪芽扑过去扶住她,把自己的肩膀给大人当拐杖。李令曦没有拒绝,把大部分重量都靠在了雪芽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人,您没事吧?”雪芽眼眶泛红,硬撑着没哭出来。
“没事……”李令曦的声音很轻,她看着地上昏迷的叶兰芳,嘴角微微上扬。
“都活着……都活下来了。”
雪芽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知道大人刚才冒了多大的风险,元气大伤的情况下强行施展剥离阵,稍有不慎,被拽出体外的就不是邪物,而是李令曦自己的魂魄。
她扶着李令曦慢慢坐下,从包袱里翻出水囊,拧开盖子,递到嘴边。李令曦喝了几口水,闭上眼睛调息,呼吸渐渐平稳。
李峰等人也都或坐或躺或靠,恢复着体力。洞里很安静,只听得见众人的喘息和赵大娘的啜泣。
过了约摸半柱香,李令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天快亮了,我们该出去了。”
几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洞穴。
洞外,天色微明。晨风吹过山林,带着草木的清香。鸟鸣从远处树梢传来,声声清脆悦耳。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线鱼肚白,逐渐变宽变亮,将周围云朵染成了淡粉和橘黄。
——
三日后,小城客栈。
叶兰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赵大娘在一旁照顾她,喂她喝药。
“她魂魄受损,需要调养很久。”李令曦说,“但命保住了,神智也无碍,只是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
“忘了也好。”赵大娘抹泪,“那些痛苦的记忆……忘了更好。”
门外,李峰和王老板正在整理行装。
“这是账簿的副本,还有我标注的地图。”李峰将一叠纸交给王老板,“蝎子帮的其他据点都在上面。”
王老板接过,郑重收好:“放心,我会联合其他受害者的家人,一起报官。钱我出,关系我疏通。这次……一定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邹玉山抱着一摞书稿走过来:“我的书快写完了,书坊老板说,这种揭露黑暗的书可能卖不好,但……还是要出。”
“我买一百本。”葛彪立刻响应,“虽然我不识字,但我可以买来送人啊。”
众人笑了。
眼见叶兰芳已无大碍,李令曦和雪芽准备离开,继续前行。
“大人,我们接下来去哪儿?”雪芽一遍收拾行李一边问。
“该回京了,这一路我们遇到的很多谜团,也时候解开最后的真相了。”李令曦望着远山,眸中氤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不过在那之前要把赤阳石送到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嗯。赤阳石是至阳之物,我们一路游历肯定带不走。我打算送到紫霄宫,正道宗门,有阵法能发挥它的最大效用——镇守一方,净化邪气,庇护百姓。”
雪芽点头:“好,我跟大人一起去。”
两日后,众人分别。
李令曦和雪芽带着赤阳石前往百里之外的紫霄宫,到达之时,已是五天后。
紫霄宫坐落在云雾缭绕的山巅,如同仙境。观主是位白发苍苍的老道长,道号“静虚”。他看到李令曦二人运来的赤阳石时,激动得手不停颤抖:
“这……这是传说中的赤阳石……你们从何得来?”
李令曦简单说了阴婚楼的事。
静虚道长听完,长叹一声:“造孽啊……造孽……”
他看向李令曦,眼中满是赞赏:“小友年纪轻轻,却有如此修为和胸怀,实属难得。我观你气色,元气有损,就是在此次事件中损耗的吧?”
李令曦点头。
“老道这里有一枚‘九转还阳丹’,可固本培元,延寿十年。”静虚道长吩咐弟子从他房间取出一个匣子,里面放着一个小玉瓶,“算是给小友的谢礼。”
李令曦没有推辞,接过丹药:“多谢道长。”
“该谢的是我,是这方百姓。”清虚道长说,“赤阳石置于观中,可净化方圆百里的邪气,庇护一方平安,这可是大功德。”
他留李令曦和雪芽在观中住了五日,每日论道讲经,受益匪浅。
离开那日,清虚道长送到山门:“小友,你之道,不在深山,而在人间。去吧,继续你的路。若有所需,紫霄宫随时欢迎。”
李令曦深深一揖,带着雪芽下山。
山路蜿蜒,云雾缭绕。
雪芽忍不住问:“大人,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救那些人,差点搭上自己的命。”
李令曦笑了,摸了摸雪芽的头:“不后悔。”
“修道为何?修仙为何?”
“若只为长生,只顾自己,那修的是什么道?成的是什么仙?”
“我虽不是什么至圣之人,但宁可做一个短命而问心无愧的人,也不愿做一个长生却冷漠自私的仙。”
雪芽望着李令曦白皙瘦削的侧颜,用力点头:“大人,我懂了。以后,我也要像您一样。”
师徒二人渐行渐远,身影没入漫山云雾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