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第297章

镜夕苦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着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陛下好像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陛下知道了也不相信。万德海这个老东西伺候了三代皇帝,最会的就是揣摩圣意,他知道陛下年轻,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不配做皇帝’‘不如先帝’,所以他每次跟陛下说话都是先夸陛下英明神武堪比尧舜,然后再把颖王做的一切都包装成‘为国尽忠’‘为君分忧’。

“去年有人弹劾颖王安插私人,万德海就跟陛下说,颖王这是在替陛下‘筛选忠臣’‘剔除奸佞’,陛下不但没生气,反而觉得颖王是个能干之人。今年京营换将的事,万德海又说颖王这是在替陛下‘整顿军务’‘强兵富国’,陛下当场还夸了颖王。

“大人,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陛下到底是太信任颖王还是太信任万德海,或者说他已经被这两个人架空了,自己还没意识到。”

李令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思了片刻,她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萧昀时的样子——

那是在扬州街边的一家书肆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儒雅温和,清逸俊朗,博学多才,孝敬双亲,心怀悲悯,品行端正,身上没有半点皇家的骄矜之气。

她把他从扬州带回京城一路护送,看着他从一个民间的年轻人变成了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帝王的威仪和风范。可他毕竟自幼生长在民间,没有经历过皇室和宫廷生活,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错综复杂,如果没有足够的警觉和手腕,迟早会被身边的人一口一口地吃掉。

“除了颖王和万德海,还有什么异常?”李令曦睁开眼。

镜夕又翻出一本折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还有一件事比颖王和万德海更让我担心。大人您还记得您让我暗中留意各部的官员,看看谁跟颖王走得近吗?我查了两年发现一个很不寻常的现象——跟颖王走得近的官员,不是那些贪婪成性的贪官,也不是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而是……受过您恩惠的人。”

李令曦的瞳孔猛地一缩。

镜夕把折子翻开,上面画了一张复杂的关系图,根根笔划连接着一个个名字,像一张蜘蛛网。

“户部的魏松您救过他夫人的命,兵部的赵成安您帮他的独子驱过邪,刑部的刘长文当年他查的那个人口拐卖案是您帮他找到的关键线索,还有大理寺的孙鹤亭、都察院的张伯彦、翰林院的沈文昭……”

她一个一个地念出来,每个名字李令曦都熟悉,在她任大国师期间,这些人都曾找她帮过忙,跪在她面前磕过头流过泪,也都曾经说过“大国师的大恩大德下官没齿难忘”。

可现在这些人却都地出现在了颖王的关系图上,像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棋子,从她的人脉网里一颗一颗地挖了出来,摆到了棋盘的另一边。

“他们近来都和颖王走得近?”李令曦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走得近,”镜夕摇了摇头,“是颖王主动找上了他们,颖王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他们跟您的关系,然后派人一个一个地去接触、拉拢、收买。有些人的把柄被他捏住了,有些人是被许了高官厚禄,还有些人是被威胁的,颖王派人对他们的家人有所动作。

李令曦握着茶杯的手指缓缓收紧,又松开,她静静地把茶杯放回桌面。

她不怪那些人,他们都是普通人,有家有口有软肋亦有恐惧,一个闲散王爷突然变成了能要他们命的恶魔,他们能怎么办?跟恶魔硬碰硬把全家人的命都搭进去?她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这个账她记下了。

“还有一个人。”镜夕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从折子最底下抽出一张纸,,“大人,这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安平长公主。”

李令曦微微一愣,安平长公主给她留下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她是先帝的妹妹、当今陛下的姑姑,是个明艳张扬的性子。之前在前国师宋青阳用皇嗣魂魄炼邪术时,李令曦与之曾有过短暂接触。

因助其净化超度了早年夭折的女儿昭儿的亡魂,长公主碰面时对李令曦的态度稍显客气了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交际。

她不禁问道:“安平长公主,她怎么了?”

“长公主最近经常去颖王府,说是颖王府的清幽阁里有一本古本佛经她想借来抄写。可问题是那本佛经长公主抄了半年了还没抄完,隔三差五就往颖王府跑,一去就是大半天。”镜夕的语速越来越快,倒豆子一样把憋了半年的话全倒出来。

“长公主这个人您也直到,备受尊崇,恃宠而骄,倨傲高贵,压根儿就不是吃斋念佛的主儿,这样一个人突然频繁出入一个王爷的府邸说是去‘抄经’,谁信?而且每次去都是一个人,不要人陪,连贴身侍女都不带。我暗中查过,颖王府的清幽阁根本不是什么藏书的地方,那栋楼是颖王刚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四面墙壁中间一个空荡荡的大厅,连张桌子都没有——没有桌子怎么抄经?

“我心知有异,想靠近看看,可清幽阁外面有颖王的人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试过两次都被挡回来了。那两次回来之后,我都做了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四面墙壁上长满了眼睛,那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看得我浑身发毛,醒了之后手脚冰凉,好半天才缓过来。”

镜夕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仍心有余悸。

李令曦注意到了镜夕的这个小动作,心中微沉——镜夕能在血魔教卧底多年,且坐到了“圣女”的位子,其心性和能力相当出众,这也是她当初看中并收其为徒的原因。这些年镜夕见过鬼,斗过邪,成长得更为强大,能让她做噩梦做到醒来后怕的东西,绝对不是普通货色。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来一股微凉,莹白的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冷如刀,她又问:“长公主最近的气色怎么样?”

“不太好。”镜夕回忆着,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上个月在宫里见到她一次,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嘴唇发乌,走路的时候好像都没什么力气,需要宫女扶着。而且她的眼神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李令曦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安平长公主是颖王的亲妹妹,一个做兄长的把自己的亲妹妹变成这样,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镜夕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我注意到,每次长公主从颖王府回来,宫里就会出一些怪事。最近半年宫里失踪了十七个人,都是宫女和太监,身份低微失踪了也没人在意,内务府查过,说是私自逃宫。

“”可大人您知道宫里的规矩有多严,一个宫女怎么可能逃得出去?而且一逃就是十七个?我查了这十七个人的失踪日期,全都集中在长公主去过颖王府之后的三天之内。”

李令曦静静望着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神已冷如冰霜:“明天一早我要进宫见安平长公主,我要看看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镜夕点了点头,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李令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一搭脉发现这丫头的脉象比刚才更差了,又细又弱,似乎随时都会断掉。

李令曦二话不说把她按回椅子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命令她今晚必须睡觉,不许再碰符纸和折子,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镜夕含着药丸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眼眶泛起了红,喃喃道:“大人……您终于回来了。”语气中透着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委屈。

李令曦拍了拍她的肩膀,等镜夕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把那沓折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颖王、万德海、安平长公主、望月坡、同福会、南洋邪教……还有那些被她救过帮过施过恩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颖王拉拢收买威胁。

每一步棋都走得很精准,踩在她的人脉和软肋上。且这盘棋不是从她离京游历的那一天才开始的,是从更早的时候,也许从她在冷宫里醒来的那一天,就已经有人在等她了。

窗外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沉闷而遥远,像一声叹息从这座皇城的最深处涌上来。

李令曦把最后一本折子合上放好,吹灭了桌上的灯,黑暗瞬间涌进,裹住了整间屋子。院子里大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夜空中慢慢张开,五根手指缓缓收拢。

而在城外的望月坡上,那座别院的最高处,一个身穿明黄衣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露台上,对着京城的方向,夜风把他宽大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挂着一种不知是期待还是焦虑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一个等了很久的猎手终于听到了猎物踩中陷阱的声音。

他身后站着一个老太监,佝偻着身子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一双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亮得出奇,像两团鬼火幽幽地烧着。

“她回来了。”老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颖王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京城的方向,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开始吧,是时候了。”

他转身走进了身后的殿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而在那座殿的最深处,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正对着门口,镜面上涌动着无数张扭曲的、无声尖叫的人脸,那些脸一层叠着一层,像在互相吞噬又像在共同拼凑出一张更大的面孔——一张没有五官、光滑得像蛋壳的面孔。

那张空白的面孔正对着殿门的方向,虽然什么都没有,却让人感觉它正在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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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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