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蟒袍,头上戴着黑色的官帽,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腰微微弯着。然而他那双略显浑浊发黄的眼睛里却藏着一团火一般的亮光,似能灼烧人的皮肤。
这便是万德海。
三朝老太监,伺候过先帝的父亲、先帝本人,现在又在伺候萧昀。宫里的人提起他都是又敬又怕,敬他资历老、手段高,怕他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哎呦喂,大国师来了!”万德海尖细的嗓音扬起,脸上堆出一个笑来,满脸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老奴给大国师请安了,大国师这一路辛苦,瘦了不少啊。”他弯下腰行了个礼。
“万总管客气了。”李令曦点了点头,目光快速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他身上的袍子是新做的,面料是上好的妆花缎,袖口绣着暗纹的金线,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这些东西对他的太监身份来说,称得上是僭越了,别说他一个告老还乡又被召回来的人,就算是他当总管最风光的时候,也不敢这么穿。
“陛下知道大国师回来了,高兴得很,一大早就念叨着,说大国师怎么还不来。”万德海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国师请进,陛下正在里头等着您呢。”
李令曦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味道——檀香和腐肉混在一起的难闻味道,跟她在长公主殿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淡且藏得更深。
御书房里的光线比瑶华宫亮堂许多,窗户大开,暖洋洋的阳光肆意地照进来,一片明亮。桌案上堆着几摞折子,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年轻人正坐在桌案后面,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周正,气质清逸儒雅带着威仪。
萧昀。
李令曦看着他,心里头五味杂陈。两年前她离开时,他还是一个刚刚接受命运的年轻人,虽然处事算得上从容不迫,但总归是经验不足,颇为稚嫩。
现在的他,从身姿、仪态到眼神,看起来都沉稳了不少。
“大国师!”萧昀放下笔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像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朋友,“你终于回来了,朕盼你盼了好久!”他从桌案后面绕出来,快步走到李令曦跟前,面露喜悦和欣慰。
李令曦微微颔首,行了一礼:“陛下。”
萧昀连声说“不必多礼”。他重新坐回椅子,让万德海去倒茶,然后上下打量着李令曦,眼里全是关切:“大国师瘦了,在外面吃苦了吧?朕听说你一路降妖除魔、为民除害,做了好多大事,朕既高兴又担心高兴,怕你有个什么闪失。”
李令曦微微一笑:“多谢陛下挂念,臣一切都好。陛下这两年看起来精神不错,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萧昀笑了笑,正要说话,万德海端着茶进来了,放好茶后便退到一旁站着,微弯着腰,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微笑,像尊蜡像似的杵在那里。
李令曦端起茶杯,注意到了万德海退的位置,他退到了萧昀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好在萧昀的视线盲区里,萧昀看不到他,可他能看到萧昀的一举一动。
这个老东西,他在控制着萧昀。
李令曦跟萧昀聊了大约半个时辰,聊她在民间的见闻,说了些奇奇怪怪的案子,还有她救过的人和超度过的鬼。
萧昀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偶尔大笑几声,气氛看起来极为融洽,像是一个远游归来的长辈跟晚辈唠家常。
可李令曦却发现,每次她的话题稍微往朝政上偏一点,万德海就会“不经意”地动一下,或是倒茶,或是咳嗽一声,或是挪一下脚步。动静不大,却刚好能把萧昀的注意力打断,等她再把话题拉回来的时候,萧昀就已经被万德海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这老东西段位太高了,不动声色、不留痕迹,你明知道他在搞鬼,却抓不住他任何把柄。
午时,李令曦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
回到钦天监,她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色的人。那人看到李令曦走过来,怔愣片刻后迈开腿小跑着迎上来,跑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跟调色盘一样很是精彩——惊喜、愧疚、畏惧和希冀……
“大……大国师。”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下官魏松,见过大国师。”
李令曦低头看着他。
前几日还在客栈跟她通风报信提醒她小心的魏松,没想到他竟也成了颖王关系图上的一个名字。
“魏大人请起。”李令曦的声音平静得如一潭死水,“你来找我,有事吗?”
魏松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眼眶有些红,嘴唇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大国师,下官……下官对不起您。”
甫一说完,他眼泪就跟着下来了,快五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他身后那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了,一个穿着藕色衣裙的妇人探出头来,看到魏松在哭,自己也红了眼眶,下了车走过来,对着李令曦深深地福了一礼。
那是魏松的妻子,当年被邪祟缠身差点死掉,被李令曦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大国师。”魏夫人轻声道,“当家的他……他也是没办法,颖王的人找上门来,说如果他不听话,就要把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全收了。我们不怕死,可我们还有三个孩子,最小的才十岁……。”
魏松垂头站着,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不时拿袖子去擦眼泪。
李令曦看着这对夫妻,沉默了很长时间。魏松还以为她不会原谅他了,正要再次跪下的时候,她开口了:“魏大人,起来说话。我有事要问你,你如实回答就行。”
魏松连忙抬起头,还挂着泪的眼睛一下亮了几分:“哎哎!大国师请问,下官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令曦把他引到钦天监的一间偏厅里,关上门,让雪芽在外头守着,随即开门见山地问:“颖王让你做过什么?一件一件说,不要遗漏。”
魏松深吸一口气,开始边回忆便说。
起初颖王让他做的都是一些小事,把修改户部的一些数据、在某个折子上签个字、把某个官员的考评写得差一些。他以为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便照做了。可慢慢地事情越来越大了,颖王开始让他挪用赈灾款、伪造粮仓账目,甚至是把一批来路不明的货物从户部的眼皮底下放过去。
他不想做,可不敢不做——颖王手里有他把柄,他就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颖王想让他什么时候叫他就得什么时候叫。
李令曦一直静静听着,随后问了一个让魏松浑身一震的问题:“颖王让你做的这些事,有没有哪一件跟‘望月坡’有关?”
魏松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的嘴张张合合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从袖中摸出一个折好的纸条,双手颤抖着递给李令曦。
“望月坡下,埋的不是死人,是活人。”
看着这行字,李令曦手指慢慢地收紧了,把那张纸条攥成了团。
其实她早已经猜到了,从镜夕告诉她那些被拐卖的人最后被送去了望月坡、在长公主殿里闻到了那难闻诡异的臭味、在宫道上看到了石板缝里的引魂符时,她就隐隐猜到了。
望月坡下面埋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被送进那座“别院”的地下,变成了某个东西的食物、养分、祭品,变成了那面黑镜上涌动的一张张面孔,变成了那个没有五官的“神”的一部分。
那个神在吃人,吃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不满足。它已经吃了颖王、万德海和长公主,现在它想还把整座京城都吞下去。
“我去过望月坡。”魏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低沉,“去年秋天,颖王让我去送一批东西,从通州码头运到望月坡。那批东西有很多箱,全都用黑布蒙着,我偷偷掀开一角看了一眼——是人,活人,被塞在箱子里,嘴被堵着,身上全是伤。他们以为拼命地摇头呜呜叫,想让我放了他们。可我能怎么办?我自己的命都在颖王手里攥着,我拿什么救他们?”
魏松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到现在闭上眼还能看到那些人的眼睛,大国师,您知道那种眼神吗……那眼神让我夜不能寐,让我觉得我不是人……”
李令曦没有接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里听一个官员忏悔已然无用,她应该做的事情在城外望月坡,那座“别院”的下面。
快了。
她暗暗攥紧了拳头。
她得再去一趟皇宫,去后宫找一个人——皇后沈青宛。沈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沈皇后的祖父是当朝太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李令曦跟沈青宛接触了几次,印象中这位皇后是个聪慧谨慎,心性坚定之人。在这座皇宫里,能在颖王和万德海的阴影底下保持清醒的,应该就是她了。
两刻钟后,坤宁宫前。李令曦一出现,守门的宫女远远地就认出了她,一脸惊喜地跑进去禀报,很快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皇后娘娘请大国师进去”。
坤宁宫里面的陈设跟两年前差不多,布置得清幽淡雅,令人心神愉悦。
沈青宛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常服,皮肤白净细腻,眉眼温柔端庄。可李令曦却看出她眼下也有青黑,虽用脂粉盖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大国师。”沈皇后站起身来迎接,来到李令曦面前拉住她的手,语气有些激动,“你终于回来了,本宫盼了你很久。”
李令曦还了礼,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宫女端上茶来,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明前龙井,清甜甘醇,可她这会儿心思完全不在茶上,心中翻滚着许多想问的话。
沈青宛也是个痛快人,没等她开口就先说了:“大国师,你这次进宫,想必已经听说了不少事。颖王、万德海,还有长公主。”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斟酌着接下来要说的话,“本宫在宫里这两年,看得很清楚明白——这座皇宫已不是两年前的那座皇宫了,有些人已经不是在为陛下做事了,他们是在为自己做事,为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做事。”
李令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皇后娘娘,臣想问您一件事,请您如实相告,陛下他现在到底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