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天色渐渐昏暗,倦鸟也开始归林。料峭春风,吹过树叶,更添了几分阴凉。

张家村村口,一棵粗壮的百年老树下,村民吃过晚饭,三五成群地聚在树下闲聊。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你们听说了没,昨天晚上,李家二婶起夜,又听见了!”

一个干瘦的汉子砸着嘴,眼神瞟向村西头那座相对气派的青砖院子。

“听见啥了?你倒是说啊!”旁边的人好奇地追问,脖子伸的老长。

“还能是啥?”汉子一脸神秘,带着几分鄙夷,“张胜家那短命媳妇如兰的哭声呗!呜呜咽咽的,就在老张家院墙根底下,渗人得很!李二婶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啧啧啧,真是造孽啊!”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接道,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嫌恶,“活着的时候就不守妇道,死了还不让人安生!都成鬼了还要出来闹,定是她心中有愧,阎王爷不收!”

“可不是嘛。”另一个胖胖的妇人拍着大腿,“张胜多老实巴交的一小伙子,摊上这么个媳妇,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偷人被抓现行,没脸了上吊,死了还作妖,搅得四邻不安!”

“呸!”干瘦汉子啐了一口,“要我说,就该请个厉害的法师,把她的魂儿给打散了。这种□□,留着就是个祸害。”

流言蜚语,如同暮春的寒风,无孔不入。

冰冷的寒意,将那个叫如兰的女子钉死在耻辱柱上。

□□、偷人、羞愧自尽、冤魂作祟……

这些词像一把把杀人不见血的尖刀,将一个已死之人的名誉切割得碎如齑粉。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踏着村口坑坑洼洼的土路,走进了这个村落。

前面一人,身着素净的月白道袍,外面罩着一件青色鹤氅,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丽神情淡漠,正是李令曦。

她身后跟着矮了半头的雪芽,挎着包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眼见天色已晚,李令曦二人准备到附近村落找户人家借宿。

没想到刚走近,就听到了这些不堪入耳的议论。

“大人……”雪芽紧皱着眉,有些愤懑不平,“这些人怎么这样说话!”

“人都死了,还说得这么难听!如兰姐姐,真是可怜……”

李令曦脚步未停,清冷平静的目光扫过那些嚼舌根的村民。

不知怎的,那几个人突然被这陌生女子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讪讪地住了嘴,散开了。

“流言如刀,杀人无形。”李令曦的声音很轻。

“是非曲直,还需亲自探究,道听途说终为虚。这村中怨气凝结,死气盘桓不散,绝非‘羞愧自尽’这么简单。”

在李令曦的视角里,整个张家村上方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怨气。

尤其是村西头的那家,怨气更是十分浓郁,透着强烈的不甘、屈辱和恨意。

“走,去张家看看。”

李令曦举步向村西方向而去,雪芽连忙紧跟其后。

这家的院落比起村里其他人家的土坯房,确实要气派不少,青砖围墙,漆黑大门,门口竟然还附庸风雅地弄了两个石狮子。

李令曦眉头皱了一下。这户人家看来不懂风水,石狮子一般人是压不住的。

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口悬挂着两个白色灯笼,在风中摇晃,透出阴沉沉的死气。

雪芽上前叩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瘦削的脸,正是张胜。

他看到门外站着两个陌生女子,尤其是李令曦那出尘的气质,除了疑惑,心里还有一丝莫名的忐忑。

“你们……找谁?”

“途径贵村,听闻府上有白事,怨灵不安。本师略懂玄法,可助亡灵安息,解生者烦忧。”

李令曦开门见山,直视张胜的眼睛。

“不、不用了!”张胜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慌乱地朝院内瞟了一眼。

“我娘子……她是得了急病走的,已经、已经入土为安了,没什么不安的,大师请回吧!”

说着,他就要急着关门。

“胜儿,你在跟谁说话?”

一个尖利刻薄的女声突然从院内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绛紫色绸缎衣服,梳着光溜发髻的中年妇人出现在张胜身边。

妇人颧骨高耸,嘴唇很薄,她就是张胜的母亲王氏。

王氏一把推开唯唯诺诺的儿子,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李令曦。

她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戒备,语气更是毫不客气:“大师?小姑娘看着挺年轻的,口气倒是不小啊!”

“我们家的事,不劳外人费心。我那苦命的儿媳妇,是得了急症走的,怨不得旁人。”

“死了就死了,安不安分的,也用不着别人来说三道四,更轮不到什么法师来作法,赶紧走,省的沾了晦气!”

她手一摆,强行要关门。

“夫人此言差矣。”

李令曦身形未动,那扇门却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抵住,任王氏怎么使劲也关不上。

“胜儿,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我啊!”

“哦,来了。”

张家的院墙处,有不少好奇的村民在偷看,时不时互相交流,指指点点。

李令曦平静地看着他们母子二人用力的动作,眼神深邃冰冷。

“亡魂怨气凝结,徘徊不去。若你们真是心中无愧,她自然会魂归地府。”

“然本师观贵府上空,怨气冲天,死气纠缠,恐怕不是‘急病’二字能掩盖得了。”

“长此以往,怨灵会化为厉鬼,非但亡者不能超生,甚至生者也会遭到反噬,祸患殃及众多。”

“夫人,您当真要一意孤行,任由这怨气毁了张家的根基吗?”

李令曦字字清晰,敲在了王氏和张胜的心坎上。

“厉鬼”“反噬”“祸患殃及”……

这几个字眼,更是让王氏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她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惊惧,张胜则是吓得一抖,羸弱的身子晃了晃。

王氏盯着李令曦,下意识地想反驳几句,却被对方那洞悉一切的清明眼神,以及话语中蕴含的玄机给震慑到了。

她一开口,声音不由自主地比之前弱了几分:“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们张家,行得正坐得直……”

“行得正坐得直?”

李令曦唇角一弯,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中带着嘲讽。

“若真是如此,又何惧本师一探究竟?很多事情,瞒得过人的眼睛,却瞒不过天道轮回。”

她微微向前塌了一步,一股无形的威严自周身弥漫。

“本师此番前来,并不是搅扰贵府,只为平息怨气,了结因果。夫人,是请本师进去,还是让这怨灵……夜夜啼哭?”

最后四个字,顿时扎进了王氏的耳膜。

联想到近日村中人的传言和自己夜里听到的动静,她脸色变了。

张胜更是懦弱不堪一击,身子抖个不停,裆部传来“哗哗”的水声,裤子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竟是被吓得失禁了。

一股骚臭味在空中弥漫,雪芽忍不住屏住呼吸,面露嫌恶。

王氏看着自家儿子这不堪的模样,再看看眼前面不改色、深不可测的李令曦,终是败下阵来。

她面色灰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师……请进。”

李令曦步履从容地绕过张胜,踏进了这座弥漫着死气与秘密的青砖院落。

雪芽紧随其后,对那抖如筛糠的张胜简直没眼看。

张家院内,看起来比外面更加阴森。

虽说是村中的富户,但此刻偌大的宅院里死气沉沉,下人都被打发得远远的。

只剩下王氏,勉强被两个粗使婆子扶起来的张胜,以及空气中那股劣质香烛味。

李令曦站定,目光扫过庭院、正堂,最终落在通往内宅的那扇紧闭着的雕花木门上。

那里,就是如兰生前居住的地方,也是怨气的源头。

“大师……”

王氏强作镇定地开口,“这法事,就放在院中吧。内宅……内宅是妇道人家待的地方,又刚刚办过丧事,实在晦气,怕冲撞了大师……”

“亡者灵魂的执念所在,便是法事应做之地。”

李令曦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若夫人执意不愿,本师也不强求。”

“只是这怨气郁结,恐非寻常法事可解,若化作厉鬼,夫人与令郎首当其冲,怕是悔之晚矣。”

张胜闻言,刚被婆子架起来的身子又是一软,发出惊恐的呜咽。

“娘……娘……让大师进去吧,我怕……我真的怕啊!”

王氏看着儿子这幅怂包样,气得脸色铁青,又无可奈何,只得同意。

“……开门!”

“带大师去那贱……去如兰的屋子!”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尚未散尽的香烛味迎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靠窗一张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铜镜,早已蒙了厚厚的灰尘。

一张挂着素色帐幔的木床,一个半旧的衣柜。

一切都显得压抑沉寂。

李令曦走进屋内,雪芽跟了进去,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屋子里,怎么比外面冷多了……”

“亡者的尸身,停放在何处?或葬在何处?”

李令曦问道,直视王氏。

王氏眼神闪烁躲避:“尸身……早就入殓下葬了,都七八天了!”

“大师要做法超度,只需对着牌位即可,何须惊扰亡者清净!”

“清净?”

李令曦冷笑一声,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霎时间,屋内突然起了一阵阴风,桌上烛火摇晃,温度也骤降了几分。

一个女子的呜咽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萦绕在每个人的耳畔。

那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怨恨。

“啊——!”

张胜失声尖叫,双手紧紧捂住头,蹲在地上小声念叨,“别找我……别找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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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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