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每月初一和十五,是程望从镇上学堂归家的日子。

十四岁的程望背着书箱,走在回程河村的乡间小路上。夕阳在他身后,长长的影子在地面随之前行,暮色中,村庄炊烟袅袅。

本该是温暖的场景,但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近两个月来,每次回家,他都觉得家里的情况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到家了。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奶奶,我回来了。”程望扬声喊道。

堂屋的门帘一动,奶奶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常穿的藏青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起了一贯的和蔼笑意:“望儿,回来了。快进来,奶奶给你蒸了桂花糕,尝尝!”

一切似乎都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程望放下书箱,净了手,坐到桌边。

奶奶端来了一盘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香气扑鼻。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糯适中,有桂花和大米的香气,是奶奶的拿手手艺。

“怎么样啊,好不好吃?”奶奶在程望对面坐下,眼睛微眯地看着他。只是那唇角的笑容,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有点……不像是正常的人该有的笑。

见程望愣着神,奶奶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的,笑眯眯地道:“乖孙,奶奶做的桂花糕,好不好吃啊?”

程望回过神,连忙点点头,“好吃。”可他却悄悄垂下了眼眸,不敢再去看奶奶的笑容。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他一边吃,一边又忍不住的偷偷打量奶奶,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奶奶的身上。

等等!

程望的心猛的一跳,他清楚的看到,奶奶身后没有影子。光线斜照进堂屋,桌椅板凳都有清晰的影子拖在地上,唯独奶奶坐的地方,地面一片光亮。

他手禁不住一抖,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掉在了桌上。

“怎么了?吃不下了吗?”奶奶关切的问,身体微微向前倾。伴随着她的动作,程望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太好闻,像是陈旧的泥土混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味。

以前他从未在意过,只当是老人身上的味道,但今天这气味却让他脊背直发凉。

“没、没有,”程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是有些噎着了。”他端起水杯猛灌了几口,不敢再去看奶奶。

晚饭时,爷爷也从外面回来了。爷爷话不多,只是沉默的扒着饭。

程望注意到,爷爷拿筷子的手指甲缝里,似乎嵌着一些暗红色的东西,很像是干涸的血迹。而且爷爷吃饭几乎不咀嚼,直接吞咽,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母亲还是老样子,忙前忙后,不怎么说话。

偶尔看向程望时,她的眼神里总是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似乎带着说不明的哀伤。

这顿饭程望吃得味同嚼蜡。

夜里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亮,将树影投在窗子上,张牙舞爪,似群魔乱舞。

“吱呀——”轻微的开门声突然响起,程望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很快又传来了脚步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就这样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紧接着,他听到了用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滋…滋…”一下又一下,听的人头皮直发麻。

是谁?是奶奶吗?还是……

程望紧张地按了按怦怦直跳的心,鼓起勇气压低声音问道:“谁?”

刮擦声戛然而止,门外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程望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一个苍老的声音贴着门缝传了进来。

“望儿睡了吧,早点睡,明早奶奶还给你做桂花糕。”

她的音调拖得很长,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程望猛地用被子蒙住头,浑身直冒冷汗。奶奶以前从来不会半夜来他门口,更不会用那种声音说话。

这个家,到底是怎么了?

第二天,程望以温书为由,大部分时间都躲在自己的房里。

他趁此机会,仔细观察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奶奶依旧忙前忙后,脸上挂着那不变的笑容,只是偶尔歇下来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喃喃自语。

爷爷一大早就扛着锄头出门了,说是去整理坡上的旱地。

但程望偷偷跟到村口,却发现爷爷拐进了后山那片乱葬岗的方向。

顿时,一股说不上来的恐惧涌上了程望的心头。

中午,母亲在灶间做饭,程望终于找到机会凑了过去:“娘……”他低声唤道。

母亲正在切菜,闻言手一顿,却没有回头:“嗯,望儿有事吗?”

“娘,你有没有觉得,爷爷和奶奶有点儿奇怪……”程望小心的斟酌着词句。

母亲沉默片刻,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小孩子家家的,别乱想!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有些古怪是正常的。”

“不是的!”程望有些急了,“奶奶她、她没有影子,我昨天亲眼看见的,还有爷爷,他指甲缝里有血,他今天还去了后山的乱葬岗!”

“铛——”母亲手里的菜刀落在灶台上。

她忽然转过身。

陈望看到母亲的脸在灰暗的灶间里显得异常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你胡说什么?!”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不许胡说,那是你爷爷奶奶!”

“可是他们真的——”

母亲打断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十分冰凉,力道大的惊出奇,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农妇,“程望,我跟你说,老老实实念你的书,家里的事儿不用你管,听到没有?!”

程望被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狰狞神色吓住了,他还从未见过母亲这个样子。

母亲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松开手,语气缓和下来:“望儿,听娘的话,别多想,家里一切都好,等你爹回来就好了。”

对,等爹回来。程望心里一下子燃起了希望。

父亲程壮去了邻县做木工,已经去了两个多月,算算日子也快回来了。

爹是家里的顶梁柱,见多识广,他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娘,爹什么时候能回来?”程望急切的问。

“就这几天吧。”母亲转过身继续切菜,“快了,就快了。”

程望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那种发凉的感觉却越来越厉害。

就在刚才母亲抓住他时,他分明看到母亲手腕内侧有一片褶皱浮肿,像是被水长期浸泡过,甚至透着一股青灰色,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的钻进了程望的脑海,难道娘她也……

他不敢再想下去,逃也似的离开了灶房。

这个家已经变成了一个让人窒息的牢笼,每个熟悉的亲,都仿佛带上一张无形的恐怖面具。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即将归来的父亲。

在恐惧和期盼中煎熬了几天,程望终于接到了父亲托人捎回的口信,明日到家。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程望立刻向学堂告了假,一路小跑回了程家村,他迫不及待想见到父亲,想将自己内心所有的害怕和疑虑都告诉他。

推开家门,院子里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在卸下肩上的行李。

“爹!”程望鼻子一酸,快步扑了过去。

程壮转过身,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望儿,今天怎么回来了?”

“学堂放假。我、我听说您今天回来,就请了假。”程望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袖,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点安全感。

父亲的手掌粗糙,温暖,带着汗水和木材的味道,这熟悉的感觉,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傻小子!”父亲笑了笑,开始整理带回来的工具和工钱。

奶奶和母亲也出来了,脸上都带着笑容,忙着张罗饭菜。

爷爷也坐在门槛上啪嗒抽着旱烟,院子里一时间充满了久违的温馨的气氛,程望悬了几天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奶奶没有影子,可能是光线问题。爷爷去后山,可能是看祖坟,母亲手腕的异常,可能是生了皮肤病。

对,一定是这样。

程望安慰自己,可心底那股不安和恐惧始终萦绕不去。

他帮父亲把行李拿进屋里,趁着四下无人,还是决定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爹,我跟你说件事,我总觉得奶奶,爷爷还有娘,他们好像有点不对劲……”

父亲喝水的手顿住了,他放下碗看向程望,眼神显得有些深邃莫测:“哦?怎么不对劲了?”

程望便把自己观察到的异常一股脑说了出来,他说的又急又快,生怕父亲不相信。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屋子里静的可怕,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

就在程望的心又慢慢提起来时,父亲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望儿,”他的声音沉重又沙哑,“你……你都发现了?”

程望的心霎时一沉:“爹,您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抬起手,用力的抹了一把脸,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一个让程望的全身血液为之冻结的动作。

他缓缓解开了自己衣领的扣子,露出了脖颈。在他的脖子上,赫然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那痕迹很深,看起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曾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几乎要嵌入骨肉。

“爹,您、您这是……”程望声音颤抖,不可置信的问。

父亲看着他,眼里有痛苦,愧疚,还有一种心死。

“望儿。”父亲的声音深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其实,爹已经……”

他没能说完,但程望已经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7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