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送别杏儿和云昊后,江药药去浴房洗澡。

夏日潮闷,浴室内雾气蒸腾,她站在浴桶中迅速淋浴完便跨出去,拿毛巾擦身子。

她一只脚踏在矮凳上仔细擦小腿上的水珠,身侧白色水雾散去,余光里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司钦夜无声无息出现,江药药吓了一跳,一时连赤身的羞赧都顾不上,瞪大了眼睛同他对望。

司钦夜目光在她莹白纤长的双腿扫了一圈,又落回她沐浴后的潮湿微红的脸上,将胳膊上搭着的寝衣挂在木架上,“你没拿换洗的衣物。”

她确实忘了拿,江药药恍然应了一声,又下意识拿胳膊挡住胸前风光。

司钦夜本打算离开,见她遮遮掩掩的模样,忽然又站定了。

在氤氲的水雾里,他眼眸愈发漆黑如洗,直直看着她,江药药生出几分羞恼,“怎么不出去?”

司钦夜不为所动,反问:“为何挡住不让我看?”

……看就看吧。

江药药心下莫名,瞪他一眼,将寝衣拿过来,背过身去,兀自抖开衣衫穿上。

她刚把上衫套上,司钦夜忽然又将她肩膀掰过来。

他带着些不容拒绝的力道,江药药正要恼,又见他指尖向下,在替她系衣带。

莫名其妙。

江药药不语,见他目光清冷,似乎只是想替她穿好衣裳,便也乖顺配合。

司钦夜微微俯身,江药药盯着他眉骨之下挺括的鼻梁,伸手勾住他肩上的一缕垂滑发丝。

“晚上你同云昊在院里聊什么?为何总是不给我听见?”

司钦夜用帕巾替她擦发,“闲聊罢了。”

江药药闭上眼睛任他动作,想起什么,又问:“云昊到底是人还是鬼?”

司钦夜动作一顿,并未作答。

江药药睁开眼:“他真是你朋友吗?”

司钦夜替她拢好衣衫:“不是。”

两人方才在饭桌上不还称兄道弟吗?

江药药蹙眉盯着他,歪头不解:“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司钦夜垂眸和她对凝,“因为你一直在问他。”

江药药一愣,倏然想笑,借势勾住司钦夜的腰,仰头,“我是希望除了我,还有很多人对你好,这样就算我不在的时候……”

话未说完,司钦夜眸色沉下,“为何不在?”

江药药眨眨眼睛,她的重点不是这一句啊。

“那我总有不在的时候啊,我去忙或者你去忙的时候……不是,我怎么也被你带偏了!”江药药懊恼地闭上眼,睫毛颤颤复睁开:“我是说,像今天一样,和朋友一起吃饭聊天不好吗?”

司钦夜:“不好。”

油盐不进!

江药药瞪他一眼:“……不和你说了。”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司钦夜将她抱起来,往屋内走。

抱回床上,他不期开口:“他不是人,也不是鬼。”

江药药趴在榻上撑起身子,歪头:“那他是什么?”

“神官。”

司钦夜站在床畔,静静看着她。

江药药脸上闪过惊异,立刻警惕道:“神官?那他会伤害你吗?”

司钦夜将她反应尽收眼底,拉上薄被盖住她裸露的脚踝,“他伤不到我。”

云昊分明看上去是认识阿夜的,那种下意识的熟悉感骗不了人的,怎么会是神道之人呢?

江药药本想宽慰两句,也许神道之人也并非都对他有恶意,脑子里又闪过神灵的那些话,他这么多年一直在被神道不择手段追杀,所经历的这些也并非她能理解的,哪能凭她三言两语缓和。

想到这,她拉住司钦夜的手,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划过他手背微微起伏的青色脉络,有意无意地轻抚。

司钦夜以指腹抚了抚她皱起的眉心:“叹什么气?”

江药药两只手都覆上来,将他的手包裹在温热掌心,像握住珍视之物。

她摇摇头,他既从不在她面前提及这些打打杀杀的事,神灵告诉她的那些,便也没必要让他知晓。

-

子夜

冥界·魂宗殿

在调阅轮回鉴卷的间隙,判官崔珏余光掠过素衣沉静,闲坐一旁的司钦夜,心中疑云四起。

冥主已有百余年未亲临十殿。

崔珏任职魂宗殿已逾千年,知晓如今这位君主手段极为冷酷,但尘埃落定后,冥界却比过往千年都更有序。

崔珏敬他,与其说是惧他雷霆手段,不如说是服他确将这一盘散沙、弱肉强食的冥界,重新管束成了有法可依、有序运转的领域。

正因如此,他今日之举才更显反常,崔珏想不明白,何等紧要的魂魄,需他亲自来查?

轮回鉴上层层运转,光华波动,一炷香时辰过去,最终只映出一片空白。

崔珏心中惊疑,躬身上前:“禀君上,此魂不在冥界轮回鉴之内。”

司钦夜倚靠在太师椅上,散漫开口:“查近二十年所有神道干预的命魂。”

崔珏神色一凛,这是触及三界禁忌了,然司钦夜开口,他断无拒绝的可能。只是魂宗冗杂,查阅起来并不容易。

崔珏略作迟疑,转身恭敬开口:“君上,此番查阅解印破禁极其耗时,不若请您先回冥渊殿歇息,一有结果,属下必当亲赴禀告。”

司钦夜眼睑都未曾抬一下。

“不必,我就在此等。”

崔珏身姿顿住,不再多言,微一躬身,便回身立刻调阅无籍及界外干涉的命魂索引。

神识如网撒出,崔珏身形微微紧绷,这些被神道封禁的索引带着强烈排斥,触及瞬间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有些则缠绕着残留的神道封印,解析起来异常滞涩,整个过程寂静而艰难。

若是鬼魂也能流汗,他怕早已是汗流浃背。

虽司钦夜看上去毫无情绪,但给人压迫感却极强,崔珏觉得他并非真的有耐心一直等待,若自己天亮之前无法将那无名之魂的来历找出,他丝毫不怀疑自己明日便会魂飞魄散……

想起曾经亲眼目睹司钦夜诛神灭鬼的画面,崔珏忽然觉得解析禁忌魂宗的痛苦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不知过了多久,万千卷宗飞舞落下,只余一份暗光残识。

崔珏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其引导而出,落于掌心,化为一份虚幻的残简。

神识接触之后,残简迅速消散。

崔珏凝神感应片刻,垂首上前:“禀君上,此魂乃引召而来,三界律令之中,唯有长生界至高神敕,可越法则强摄魂灵,嵌入此世。”

他话音微顿,略一思索道:“然此术逆天悖论,于三界之中属不可言说之秘,故而命轨被神道自斩,死后不入轮回,不存名讳。”

死后不入轮回,不存名讳。

司钦夜极缓慢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这样的魂魄连来过这世上的痕迹都不会留下,一如存在过便会消散的幻影。

崔珏斟酌着语句,将未尽之言缓缓道出:“君上,此魂非寻常法眼可察,亦非阴阳常规可束,此次若非君上亲指其名,属下纵览尽魂宗秘卷,恐怕也难捕捉其痕迹。”

他抬眼,谨慎地看向司钦夜,“此等变数违逆三界常理,更牵涉长生界隐秘,是否……颇为棘手?”

司钦夜闻言,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她只是个凡人。”

崔珏一时语塞。

他看着眼前素衣沉静的君主,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神道之战。

与那时相比,如今的君上不再锋芒刺骨,不再望之生畏,倒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幽深得探不到底。

或许……真是被那场厮杀与重伤磨平了棱角?

崔珏暗自思忖。

毕竟,那之后君上沉寂许久,再未有过那般惊天动地的举动,连冥界事务都疏于过问。

就在崔珏思绪浮动间,司钦夜忽然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却清晰回荡在寂静的殿中:“这样的魂魄若想长存于世,当如何?”

崔珏心头不解,虽是神道召唤而来,但既是没有威胁的凡人,君上有何在意的必要?

思来想去,他只得硬着头皮谨慎答道:“此等被召唤而来的异魂,皆系于召唤之术本身的法则,近乎天命。欲逆此天命,或需原本或者更高的本源之力为凭重构因果,然欲施此法恐有代价,至于代价几何,属下……也不知。”

话音落下,殿内只余长明幽焰轻微的燃烧声。

司钦夜收回落在虚空的目光,素衣拂过冰冷的地面,身影便如融入夜色的墨痕,消失不见。

-

翌日晌午,在医馆小憩时,神灵潜入江药药睡梦中。

感应到附近隐匿的冥力,神灵警惕问道:“为何附近的冥力感应变强烈了?我刚刚险些都进不来。”

江药药惺忪道:“大概经过昨日之事,阿夜怕有再有鬼闯进来,就加固了结界阻碍。”

神灵问:“有鬼闯进来?出了什么事?”

江药药将昨日之事告诉了神灵,提到云昊时,她有意问起:“云昊君当真是神官吗?”

神灵道:“即墨云昊确是长生界的文卷司律官,不过他如此堂而皇之出现在此处,司钦夜竟没有杀他,倒是有些奇怪。”

江药药道:“他对我们没有杀意,并且两人从前是旧识,阿夜不会杀他。”

神灵嗤笑一声,“旧识?若一个小小文神与他也算是旧识,那长生界众神与他不都算是旧识?他三年前不也照杀不误……”

江药药皱眉,“众神与他算是旧识?是什么意思?”

神灵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有些事告诉你也无妨。”

神灵缓缓道:“司钦夜曾是长生界擢升的神官,后不知为何堕入鬼道,入了三界之外的禁忌之地,六道冥窟。”

“那个地方充斥无序冥力,一切神鬼皆不敢轻易沾染,他却不知以何种方式,不仅魂魄未被堙灭,还将那些混沌恐怖的力量尽数吸纳,化为己用。”

江药药听完,在意识中沉默了片刻,“……难怪。”

神灵已经习惯她的平静了,也跟着他一起平静放空。

反正它说出什么离谱的消息,江药药似乎都能接受,对这个世界的复杂程度包容之高,稳如迟暮老狗。

甚至在它提出质疑时,江药药还会反过来用哲学思维跟它思辨,三言两语怼得它哑口无言。她属实有点水平。

思忖之后,江药药温吞道:“那,有什么办法能让神道放弃清除他吗?”

神灵叹息道:“神鬼对立没有办法化解,而且你不想做任务这件事,若是让神道总部知道,定会对你施以惩罚,所以我至今都没敢回去复命……”

江药药:“对我有什么惩罚?”

神灵:“不知道,也许是缩短你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时间吧,毕竟神道掌管着你的命魂。”

江药药气得忿忿:“用不着我的时候嫌弃我穿成凡人,如今觉得我有用,就要以死相逼让我做任务,你们神道是哪门子正道!”

神灵也心虚,急声辩解:“我如今可没逼你,也不想让你死!”

江药药闷声不语,神灵略显生涩地宽慰道:“其实你不做任务,我也不会汇报给总部的。”

江药药本也没真生气,想到它不过是神道的苦逼打工灵,只觉心酸,放软了声调:“算了,没关系。”

临醒前,她想起什么,不放心地问:“完不成任务的话,你也会有惩罚吗?”

神灵没料到她会反过来关心它,愣道:“只要不背叛神道,神灵都是自由来去的。”

江药药微微舒了口气:“那就好。”

神灵没说话,一时竟有些愧意。

隐约听到医馆外传来的脚步,江药药匆忙道:“那我先走了,下次再和你聊。”

至酉时,江药药从医馆回去,路过集市买了些瓜果。

行止巷尾,似乎听见院中有男子谈话的动静,隔得太远听不真切,但声音不似司钦夜。

江药药疑惑停住脚步,声音很快消失,一团黑影从墙头一跃而出,敏捷落地。

“小黑?”江药药惊讶抬眉,抬步走过去。

墨影猫身一僵,看了一眼江药药,随即迅速跑开,在巷口蹿走。

江药药看向它消失的方向。

整个巷子空空荡荡。

可方才那个声音……

江药药怔了怔。

难道刚刚说话的,是小黑?

饭后,江药药蹲在院里收白天晾晒好的草药,团团围着她打转,蹦跳起来追她裙角。

江药药怕踩到它,将它拎起来丢回屋内。

团团还想继续找女主人玩,可惜门槛太高跳不出去,它急得打转,恨恨地到处咬东西磨牙。

司钦夜洗完碗从厨屋出来,看见啃桌角的兔子,提着耳朵将它揪出来,塞进竹笼里。

团团大气不敢出,踩踩草窝,转了个圈沮丧地趴下睡觉。

司钦夜拿帕巾擦过手,见江药药蹲在院子里收草药,开口道:“你先放着,我来弄。”

江药药道:“我很快收好了。”

司钦夜未语,须臾过后,脚步停在她身后不远处,将几串装盘好的冰糖葫芦放在院内小几上。

糖葫芦包裹着葡萄蜜瓜和山楂,混串在一起,琥珀色糖壳薄而匀,细看之下有冰裂纹理,隐隐冒着丝缕凉气。

江药药微微一愣,想起是昨夜睡前提了一嘴想吃冰糖葫芦。

她惊讶笑:“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回来前。”司钦夜将她面前的簸箕接过去。

江药药乐得清闲,拍拍手起身,拿起一串咬下。时令瓜果入口冰脆,这个天气吃正适宜。

司钦夜挽起袖子将草药收进药袋里。

江药药倚在桌边,好奇盯着冒着凉气的冰糖葫芦,“你是如何冰冻住的?”

司钦夜:“用法器。”

江药药讶异:“法器?那不是修道之人的东西吗?”

司钦夜眉尾轻挑:“鬼不能用?”

江药药哼一声,“我是说那不会伤到你吗?”

司钦夜将最后一袋药草收好,束紧封绳,丢在一边,拍了拍衣袍站起身。

“不是所有法器都对鬼有伤害,这只是最寻常的法宝。”

江药药摊手:“给我看看。”

司钦夜伸手,掌中倏然浮现一个精巧的白玉匣子。

江药药接过打开匣子,内里寒意瞬时扑面而来。

她惊呼一声,又似有惋惜地叹息。

司钦夜看她,“怎么了?”

江药药小口吃着糖葫芦,评价道:“这个太小了,要是再大些就好了。”

司钦夜微侧头:“你想要多大的?”

江药药环视一圈,指了指厨屋内的橱柜,“得那么大吧。”

司钦夜闻言轻笑了声。

江药药少见多怪地斜他一眼:“笑什么?很大吗?”

冰箱不都那么大。

司钦夜:“冥界有些鬼不愿皮囊朽坏,执意留着身前躯壳的,用的就是那般大小的寒玉鉴。”

他语气寻常,唇角有淡淡弧度,“你若想要,我搬来给你。”

江药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那不是冰棺吗?

她打他一下,“什么啊,我是想拿来冰镇一些瓜果鲜食的……”

司钦夜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小盒子,解释:“这个内里也可纳他物,只是需要法术施展。”

江药药不满嗫嚅:“我又不会法术……”

司钦夜:“我可以教你。”

江药药微愣不语。

司钦夜瞥她一眼,“鬼不能会法术?”

江药药拧眉,腿在他身上踢一下,“我明明没这么想!”

他一口一个鬼,听得烦死了!

她从不说他是鬼,仿佛也不觉得有什么一样。

司钦夜也不再打趣,将寒玉鉴放在桌面。

江药药半靠在小几上,矮了司钦夜一大截,他肩宽腿长,高大身影站她身前,皂香混杂松檀的气息将她笼罩。

凛冽的近迫感勾得江药药心跳加快。

她掩饰地拿了串新的糖葫芦,递到司钦夜嘴边。

司钦夜偏开头,抓起她的另一只手,低头咬她吃得只剩下半颗葡萄的那串。

江药药脸上微粉,凑过脸去,皱着鼻子娇笑:“你好像小狗。”

司钦夜毫不在意,看了一眼盘子,刚伸手过去准备端开,江药药急忙道:“我还没吃完。”

司钦夜连盘子一起收进寒玉鉴,“冰的不能吃太多。”

江药药只好乖顺应了一声,和司钦夜去躺椅坐。

缩在司钦夜怀里,她侧头看向新的院门。

进门时便注意到了,那木料黑沉沉的,触手生凉,一看便不是普通木材,暮色渐至,愈发显得幽光流转。

她打量两眼,拽拽身侧衣袖:“院门那种木头不常见,是不是很贵?”

司钦夜圈着她的腰靠在椅背,“不贵。”

归藏木生于神冥交界处,万年成材,他整棵连根拔起,没花一分钱。

江药药不信,“怎么可能,看着就贵。”

司钦夜不辩,只云淡风轻:“比之前的结实。”

这倒是。

江药药眨眨眼睛,不再多想,专心吃剩下的半根糖葫芦。

伏天闷热,江药药洗完澡出来没多久又开始隐隐冒汗,热得连话本也看不下去,拿着草编扇坐在床边扇风。

平时夜里和司钦夜一起睡,倒也不觉得,怎么他一不在就这么热。

江药药突然想到,大概是他身上阴寒,可以抵御高温。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又浮上些许罪恶。

司钦夜从浴房出来,就看见江药药盘腿坐在床上给自己扇风,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笑得娇憨。

他一靠近,江药药如饿狼扑食,丢下扇子,手脚并用挂到他身上去。

暖润的软软身躯贴在他胸膛,源源散发着热度,司钦夜顺应托着她的臀,将她抱起来。

感觉皮肤上的躁热一点点散去,江药药舒畅地哼哼两声。

司钦夜垂眸:“凉快些了吗?”

他竟然知道自己是拿他散热……

江药药瞬时心虚:“没有,我就是想抱抱你。”

司钦夜轻笑一声,不说话。

江药药反应过来自己是此地无银,恼羞笑了笑,一口咬向他侧颈。

司钦夜托着她的姿势像是大人抱小孩,江药药有点不自然地挪了挪屁.股,那只落在他背后的手便渐渐向下,薄薄的棉麻小衫被撩起,冰凉指尖滑了进来,贴着她纤薄的脊背抚摸。

莹滑的腰身纤细,在他修长有力的手中有如不堪一握。

摧毁般的兴奋不期浮起,分不清是情.欲还是什么,司钦夜眸色不自觉渐深,手指在她腰间一顿,最终也只是将她衣衫放下拢好。

“明日向医馆告几天假。”

“嗯?”江药药抬起头,撑着他胸口,用眼神询问。

司钦夜抱着她坐下来,“随我出去一趟。”

他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清冽,像一池清潭荡开层层涟漪。

江药药坐在他腿上,疑惑道:“出去?去哪儿?是远门吗?”

司钦夜斟酌片刻说辞,还是决定直言:“是去冥界。”

冥界?

江药药眼前浮现那日山坡之上密密麻麻涌来的鬼影……

她知道司钦夜会护着自己。

可离开人界之后,她将踏入的,是一个真正属于他的世界。

那里会是什么样?

她心中忐忑,也隐隐生出期待,那毕竟是他曾经居留过的地方,她还从未了解过他的过往。

江药药点点头,声音如常,“那我要准备些什么?”

司钦夜安静注视她,“不用。”

默然,又问:“害怕吗?”

江药药歪头趴在他肩上,“有的鬼是挺吓人的。”

司钦夜:“鬼都吓人。”

江药药笑,轻柔摸他背后垂顺的鸦发,声音轻软:“才不是,你就很好,一点也不吓人。”

比她前世今生见过的所有男子都要好。世间许多人,比那些恶鬼可怕多了。

司钦夜凝她片刻:“因为这具躯壳不是我的本体。”

江药药抬头,又察觉出他目光里夹杂的审判意味。

她不喜欢司钦夜如此盯着自己,但是她也不想让他觉得不高兴或者不安。

江药药掐下他的脸,“那你真身是什么模样?”

司钦夜云淡风轻:“不好看。”

江药药轻哼一声,“好不好看得我说了才作数。”

司钦夜眸中烛光闪烁,唇角轻弯。

江药药伸手去摸他的眉骨,顺着眉眼和挺直鼻梁往下描摹。

司钦夜抬头阖眼任她摸,软热的手指落在唇边时,轻咬她的指尖。

江药药低呼一声缩回手,在他怀里笑闹了阵,又觉得好奇:“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看?”

司钦夜好笑瞥她:“这么急?怕了?”

江药药瞪眼捶他,愤愤:“你怎么老喜欢乱猜我?”

静静相拥了会儿,江药药开始昏昏欲睡时,头顶的淡沉嗓音,如雪般落下:“过两日。”

江药药茫然“嗯?”了一声。

司钦夜:“过两日给你看。”

江药药迷迷糊糊笑,身子软绵绵全贴在他身上,寻了个舒适姿势蹭了蹭,不多时,渐渐感应到异常,刚好硌在她腿下。

江药药哪还有睡意,贴在他怀里清醒过来,小声咕哝:“……我们睡了吧。”

司钦夜“嗯”了一声,将她抱回床上,起身去灭灯。

江药药一时半会睡不着,翻了个身,思来想去忍不住开口:“你身上的冥力什么时候才能不伤到我?”

说完,空气沉默两息。司钦夜忽然低笑出声,床榻隐颤。

他笑完也不答,让江药药陷入尴尬的境地。

她后悔问出口,低声恼斥:“不想理你了。”

见她恼怒,司钦夜稍稍咳了下,清清嗓子,“待从冥界归来。”

江药药气闷不应。

司钦夜靠近她耳畔,拍拍她的腰侧,“理我。”

江药药没憋住笑了声,司钦夜听出她并未真的生气,从背后抱着她。

须臾后,忽轻声:“待归来,你我便再无阻碍。”

语气一如冰落深潭,舒然沉定。

江药药听得不明,猜想应是冥界有什么方法能克制他身上的冥力,此后不致伤到她,也含糊应了一声。

转身抱他,合眼入睡。

翌日,江药药去医馆告假,她从医之后素来敬业,鲜少因私事告假,本还有些难以启齿,未料杏儿他爹一口应允,叫她安心歇息。

杏儿却不大乐意,这几年两人几乎日日相见,她平日将江药药视作比亲姐还亲,在医馆跟个小尾巴似的,知有好几天看不见她,就差拉着她抹眼泪了。

江药药安抚她许久,又承诺会给她带吃食和礼物回来,这才重新喜笑颜开。

知去冥界的这几日也和神灵无法联络,江药药午时在医馆睡了觉。

神灵很快出现,像是一直在等她。

江药药说完将去冥界的事,就在心底做好准备迎接它的暴鸣,没想到这次它倒是习以为常般淡然不少,只是略带惊讶道:“司钦夜带你去冥界做什么?”

江药药道:“我也不清楚,可能只是想带我去看看?”

神灵无语:“你当那是什么风景名胜?还带你去看看?”

江药药:“某种程度上也算吧,毕竟在我之前的世界里,想去鬼屋受惊吓还得自己掏钱的。”

神灵:“……”

它回归正题:“你是生魂,去冥界很危险的,他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做,而且非带你不可。”

江药药思虑片刻,点点头:“应该是吧。”

神灵压低声线,深沉道:“那你可得小心了,万一是想把你炼成魂彘,囚困在冥界,我可救不了你。”

江药药:“魂彘是什么?”

神灵:“用你那个世界的话来说,就是标本,不过不是人体标本,而是魂魄标本。”

江药药无言以对:“谁会这么变态?”

神灵嗤笑:“这可说不准。”

不过想起前几日那个恶鬼闯进结界差点毁掉院子的事,江药药也生出一丝后虑。

这世上像她夫君那样的鬼毕竟是少数,万一冥界全是如那般的疯魔恶鬼,她一点反抗之力也无确是不妥,她也想有自保之力,最好还能保护一下司钦夜。

念及此,她放软姿态亲昵道:“小神灵!”

神灵被她叫得有些毛骨悚然,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江药药:“你不是能给我些神力?”

神灵傲娇地冷哼一声:“你之前不是说不需要吗?”

江药药若有其事:“在人界我确实不需要,但你不也说了,冥界于我而言很危险。”

难得见她如此乖顺,神灵借此机会阴阳怪气:“你的好夫君不是会保护你吗?哪需要我给你神力?”

江药药凝噎一瞬,心道它竟然还像个别扭小孩似的,半哄道:“你不也说了会保护我,我相信你的,何况我也不想事事依靠男人。”

神灵:“分明是男鬼!”

江药药:“……嗯。”

神灵也不再闹她,肃然道:“我会将神力封印在你身体里,届时你以意念催动就行,不过你的肉体凡胎承载不了太多力量,最多助你平安离开冥界。”

“还有,记得不可轻易施展。否则让你夫君发现,你就自求多福吧!”

江药药听见它的嘱托,忽生感怀,待神灵将神力注入她魂体封好后,江药药也还未醒来。

神灵不解:“怎么不走?”

江药药真挚道:“谢谢你!”

神灵默然。

江药药又轻声:“谢谢你把我召唤到这个世界,还愿意保护我。”

从未有任务者说过这样的话,神灵一时不知作何反应,陷入空白状态。

脑中无声,联想到上次神灵附身在兔子身上呆蠢的状态,江药药没忍住笑,道别之后转而醒来。

一下午江药药忙着开方分药,怕这几日不再杏儿出差错,替她写了几帖备忘的药性药单贴在药柜上。

收拾好离开医馆时,暮色初现,霞云渐染霭色。

她虽同杏儿嘱托闲时来院中照料团团,心里盘算着还须给它多备些草垫,免得到时回来窝里一片狼藉,毛发打结染上皮肤病就麻烦了。

与此同时,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站在医馆对面。衣裾翻动,朴素青衫难掩仙风道骨之姿。

云昊本以为江药药出来便会看见他,不知她在想什么那样专心,全然视他为无物。

见她脚步骤然一停,以为终是注意到自己,云昊清嗓咳了咳,大步过去立在她身侧,正欲开口——

江药药懊恼地轻拍了下额头,不知自言自语了句什么,提步继续朝前走。

云昊:“……”

他堂堂一个神官,存在感这么低吗?

“药药姑娘。”他忍不住出声提醒。

听见这个称谓,江药药茫然转身。

云昊微笑,在她身后,离她一步之遥。

“云昊兄?”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江药药微惊,云昊虽为人清直和善,但毕竟神鬼两立,心中不免设防,语气带着几分疏离警惕:“你是来问我夫君的事吗?”

看出她陡生的警惕,应是已知晓他身份,云昊摇头,“此次,我是为你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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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反派鬼王成亲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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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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