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司钦夜侧首,这才将目光落在谢青玄正在愈合的半张脸上,“那还不滚?”

谢青玄轻笑着将目光投向江药药,忽又感冷如寒渊的威压,忙拿扇子挡脸,“嘶,好凶啊!”

江药药渐渐从怔然中回过神来,在怪诞的氛围里一阵茫然,好奇地打量眼前的半张残面也称得上美艳的男子。

男子故作怨哀的神情一顿,在扇面后捕捉到江药药忽闪的眸子。

他瞬间换上了一副兴致盎然的惊喜神情,残面渐渐恢复成原本的昳丽,玉面含笑:“啊,真是个可爱的小娘子!”

江药药被他一夸,讶异抬眸,下意识礼貌回道:“谢谢!”

察觉到空气里冰冷刺骨的杀意微微凝滞,谢青玄眼中的探究更甚,颇有兴味地眯了眯眼。

虽已恢复原貌,但男子脸上的一抹血迹犹然醒目。

气氛诡异沉寂。

直到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江药药低头在袖袋中摸索着什么,须臾,忽然抽出最后一张锦帕。

知晓鬼魂不会轻易消亡,她却还是为夫君出手如此狠绝感到些许不安,况且对方似乎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

男子微微一愣,似乎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江药药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轻声提醒道:“血……”

谢青玄恍然地抬眉,正欲伸手接过那方锦帕,手背忽然灼裂刺痛,微微一颤,还是一把将锦帕接过,假装不曾发现那道冷锐的目光。

“姑娘真是心善。”他嗓音清朗如同少年,语调却透着习惯般的风流轻佻。

江药药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见他只是将锦怕捏在手中摩挲,心下正疑惑,赌坊内魂焰微动,一个身着暗紫锦袍的中年男子模样的鬼魂匆匆赶至。

不知眼前是何局面,他只略带惊慌地看向谢青玄,躬身行礼:“坊中生出事端,惊扰阎君,实乃罗某之过……”

话还未说完,谢青玄抬了抬手,打断道:“行了。”

说着懒懒使了个眼色,“你该赔罪的人不是我。”

坊主顺着他目光茫然抬头,眼前两位一个魂力气息在中三境上下,另一女子只是普通阴灵。

但阎君既已发话,他也不敢多问,转向二人作揖:“二位尊客,在下听闻坊中有卑劣之徒搅扰清净,还请尊客海涵,罗某在此赔罪!”

眼前的鬼大概便是赌坊的老板,面向他们的态度虽温和,却下意识留意着那位阎君的脸色,倒像是不得已而为之。

江药药瞥了一眼攥紧她胳膊的菱萝,轻声开口:“与其赔罪,不若将赌坊管理得严明些,少些这般仗势欺人的事。”

她语气温和,责怪之意却彰然,坊主尴尬一愣,目光扫向江药药和躲在她身后的女鬼。

他来时已经听鬼使说了赌场内的事,这般小打小闹本不必他亲自赶来,却不知为何会惊动阎君大人。

坊主并不理会江药药,转而又看向谢青玄:“阎君大人,今日……”

“我夫人同你说话,你没听见?”一道不徐不疾的声线蓦地切入,打断他。

坊主浑身猛地一僵,如被本能的骇意攫住,僵硬转头看向一旁的男子。

晦暗光线下,黑白阴影流转在他朗挺轮廓之间,看不真切。

虽不知对方是何身份,但眼见着阎君也要礼让三分,坊主不敢再迟疑,屈身拜下:“是!夫人教诲得是……从今往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容坊内再生出此等恶行!”

知他只是受形势所迫,江药药并未多表示。

倒是谢青玄轻笑出一声,喃喃自语:“大人还真是着紧啊……”

话音未落,那方柔软的素帕以掠夺之势无声无息从他指间滑脱。

手中倏然空落,谢青玄眼中闪过一瞬错愕,司钦夜已带着身旁女子步出赌场。

菱萝心有余悸,也不敢再多留,转身跟上他们。

坊主站在原地,颤巍巍抬起一眼,见他们走远,方才直起身子。

骨扇轻敲,谢青玄脸上笑意敛尽,只余玩味。

“今日倒是看了出好戏。”

坊主心中却是一紧,犹豫着试探道:“阎君,方才那位,究竟是何人?”

谢青玄收回目光,缓缓开口:“怎么?你在这冥都待了这些年,连他也不识得了?”

坊主愣住,冥都里那些排得上号的大人物,他哪个不认得?上三境的阎君,上一任常来豪赌的鬼王,十殿的实权判官,乃至中三境的各家鬼巡、无常……他都打过交道,烂熟于心。

唯独那个极少以真容示人,传说中的……冥界之主。

“难道真的是……”

震惊与后怕如冰潮瞬间淹没他的神智,惊骇得几欲站不稳。

谢青玄转身,苍青袍袖拂过地面,融入阴影之中,“若想继续留在这里,你今日便当什么也不曾见过。”

-

从赌坊离开,司钦夜不再带她逗留,朝冥渊殿而去。

江药药回头望了一眼,司钦夜安慰:“他们不会跟上来。”

江药药:“我不是担心他们会追上来。”

刚刚出来得太匆忙,她想起菱萝当时攥着她的一片衣角,下意识想回头看看她。

司钦夜静默片刻道:“怨灵最重承诺。”

江药药茫然地抬头:“嗯?”

司钦夜眸光微敛,带着告诫意味慢悠悠道:“于那女鬼而言,你已许诺,若日后不去寻她,她执念未偿便会缠上你。”

江药药神色微惊,被一个女鬼缠上听上去好像确实不算什么好事……

转念又释然:反正都答应要和她做朋友了,朋友之间见一见倒也没什么。

赌坊渐渐远去,冥都喧闹声被抛在身后。

四周又恢复成冥渊特有的寂静,红雾缓缓流淌,偶有银色电芒掠过。

一路宁静,江药药有意无意摩挲着怀中环戒,触感温热。

司钦夜低眸看她,“累了?”

江药药摇头,仰头看他,眉心不自觉轻蹙。

司钦夜笑:“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江药药抿了抿唇,想问若赌场之内的众鬼栗栗危惧是因为那个阎君,可那阎君为何又对他有所忌惮?

想了想,又懒得在意这些,靠在他身上,望向不远处的冥渊殿,“你方才是怎么做到的?”

司钦夜从身后把她揽住:“嗯?”

“赌局,你怎么赢的?”

司钦夜神色不变,“不是你赢的?”

江药药哼哼道:“骗别人也就罢了,可骗不了我!”

司钦夜不说话,气息落在她颈侧,微凉柔软的触感撩得她一阵瑟缩。

他鲜少会感到属于人的情欲,却乐此不疲于和她发生亲密接触,好似每碰一处都能勾起她不同的反应。

像风拂花枝,或是轻颤,或是含芳半吐,朝露带湿,等他一点点去试探和丈量。

感应到他旖旎流连的气息,江药药脸上微烫,这会儿还在半空飞呢。

不过确也不会有鬼看见,她眸光一转,小声夸赞:“不过夫君真是很厉害。”

司钦夜轻轻笑,似勾起几分兴致:“怎么厉害?”

江药药俏皮道:“我想做的事,你都能替我办到,不厉害吗?”

她笑意促狭,吹捧之意溢于言表,司钦夜轻弹她额,“你若不是这副表情,我会更信些。”

虽是这般说,唇角却微抬。

江药药吃痛摸了下额头,看着他又觉好笑,这不分明挺受用的吗?

回到冥渊殿时,殿内焰灯长明。

冥界无昼夜之分,江药药虽不觉困倦,清醒得久了却也不大习惯,想要沐浴歇下。

她拿了换洗衣物,绕了一圈也没找到浴房,去外室找司钦夜,见他在帮她摆放那些瓶瓶罐罐。

司钦夜放下东西回头,“浴室不在殿内,我与你同去。”

江药药应了一声,提步跟上他。

踏出殿门时,却已不是来时的模样,仿佛一步跨入另一片天地。

空气沁入骨髓般阴冷,星点银光像萤火虫一般漂浮在空中。

她打了个寒噤,怀中那枚骨戒像是感应到她的寒意,散发光晕将她笼罩,轻馥暖意在肌肤上流转。

司钦夜朝后伸手,江药药牵住他。

漂浮的荧光随着他们的踏入渐渐变亮,映出前方的一池清潭,氤氲着朦胧雾气。

“温泉?”江药药惊异脱口。

银光星星点点漂浮,冥界天穹之上的荧火拖着长长的尾迹,如同冬夜极光,倒映在暖泉之上。

奇幻不似真景,江药药看得有些呆,若有所感回身一看,来时的路已消失不见,只余一片荒野。

“这是哪里?”

司钦夜松开她的手,走到池边俯身探手试了试水温,汩汩新泉自地下涌出,随他指尖荡开涟漪。

“这里不在冥渊殿,只是一处虚空领域。”

江药药好奇:“殿内没有浴房,冥界的鬼都不洗澡吗?”

司钦夜:“普通鬼只有魂体,即便化形也有自净之术,不必那样麻烦。”

那他不也天天洗澡吗?怎不嫌麻烦?

她却没问,脱下外衫,仅着贴身衣物,小心翼翼地踏入池中。

池中泉水不似普通清水,带着温润暖意,置身其中仿佛被丝绸包裹,四肢有如被节节打通的松快。

她舒口气,松懈地闭上眼睛,缓慢睁开时看见司钦夜在她对面,雾气朦胧间,看不清他的脸,只见闲靠在池沿边缘的轮廓。

四周静得只剩泉水流淌的声音,今日发生的一切,直到此刻才慢慢沉淀下来,忽想起菱萝口中那句“人鬼殊途”。

静默许久,她轻声唤他:“阿夜。”

“嗯。”

“鬼会忘记生前喜欢的人吗?”

“会。”

司钦夜看着她,“魂魄有损,执念消散,很多事都会忘。”

江药药垂眼,泉水轻轻晃动,她伸手拨开漂浮的银色流光,喃喃自语:“那我应该不会变成鬼……”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若是死了,应也不会留在这里了。

司钦夜没有说话。

“即便我死了”,她笑了一下,故作轻快道:“大概也不会忘记你。”

雾气缭绕,水波一圈圈荡开。

直到司钦夜走到她身前,高大身形将她笼罩,有丝缕墨发垂落在她身上,潮湿带着凉,与她的头发纠缠。

司钦夜抚她脸的手后移,将她带进自己怀里。

“你不会死。”

江药药嘀咕:“骗人,人都会死。”

司钦夜垂眸望着怀里的人,声音平静,却笃定得不容置疑:“你不会。”

江药药抬起头,微微困惑。

司钦夜抚着她脑后湿漉漉的长发,似哄重复:“有我在,便不会有那一天。”

语气安心一如世间最稳妥的承诺。

江药药望着他,鼻尖微酸,知他许是哄她开心,却也忍不住笑了。

“好。”

她靠在他怀里,轻缓热气蒸腾,眼皮渐渐沉重。

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晕乎舒然如飘飘摇摇的浮舟靠了岸。

司钦夜将她从泉中抱起。

她迷迷糊糊梦呓:“不要……了……”

司钦夜只当她这般睡得不安稳,顺着低应一声,抱着她继续朝前走。

怀中的人轻轻蹭他的胸口,又安静下来。

泉畔寂静,只余水声潺潺。

走出几步,怀里忽然又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呢喃:“不要……”

“忘了我……”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散进氤氲雾气里。

司钦夜脚步蓦然顿住。

四周空寂,他眸光敛下,少女睡颜安恬,仿佛只是梦中无意识的呓语。

怀中人睡的很沉,不会听见他的回应,司钦夜静静看她许久,仍是低声开口:“不会。”

只像一句说与自己听的虔诚许诺。

数千年漫漫长夜,见惯万物生灭,见惯姓名湮灭于岁月,原来轮到自己时,竟也会贪心。

贪心地,想要留住一个人。

纵是大梦,亦不愿醒。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到关键剧情了,明天顺一顺剧情修修文,下一更在后天评论区随机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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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反派鬼王成亲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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