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听他说到这个,江药药脑内顿时清醒起来。
哪怕并不那么介意他原本的样貌是如何,却一直都不可遏止地好奇,总觉得还有一点秘密隔在两人之间。
江药药脸上被热气熏染得粉扑扑的,点头应声。
下一瞬,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温泉上蒸腾的白雾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缓缓停滞。
水面细微的波纹一点点散去,连流淌的泉水也仿佛慢下来。
在她迷蒙的目光中,雾气流转间,司钦夜墨色长发如瀑铺陈,散开在粼粼水波上。
丝缕黑息自雾气中飘漫,如暗潮极快没入泉水,或是安静地缠绕在他身侧,像有生命般轻轻浮动。
他本体似乎比平时看上去更高阔些,肩线匀停,腰腹线条精悍收束,顺着青筋隐现的腹沟流畅地没入阴影之中……
破碎记忆回笼,江药药不自然地抬起目光。
不自觉落在他颈上淡金色的伽印之上。
冷白之中那道亮色显得醒目,隐约可见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欲伸手去触,在看清司钦夜面容的一瞬间却蓦然顿住。
那双眼瞳摄人心魄般幽黑,丝缕黑气自眶中溢散,赤红瞳孔如一点血光坠入永夜寒渊。
诡艳的非人感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司钦夜并不掩藏,只是偏头注视她,任她打量。
江药药沉默半刻,缓缓伸手抚上他脸颊,轻轻碰到他眼尾时,丝缕黑气在她指尖消散。
她又凑近一些,仔仔细细端详,除却那双眼睛乍看确有些诡异骇人,样貌和原来几无差别,只是轮廓线条凌厉些,多了几分迫人的锋利。
若是没有成鬼,他本来的面貌也许和她所看见的并没有太大差别。
她忽然想起,他曾说过,本体并不好看。
可她怎么看,也看不出哪里不好。
是因为不喜欢自己的眼睛吗?还是因为脖颈上那道枷印?
“我还以为会有什么不同……”她微微仰视的目光很柔和:“原来还是我的阿夜。”
司钦夜垂眸静静看她,很快换回了化凡的样貌。
江药药还没来得记仔细看他那道伤痕,被他拦腰抱起,寒意刚临,便被暖光笼罩,瞬时回到殿内。
他的衣衫笼在她身上,江药药露出个脑袋,勾住他脖颈,忍不住问:“当时很疼吧?”
司钦夜目视前方,脑海中闪过一些久远破碎的记忆。
他早已不记得,况且这种疼痛于他而言也不算什么。
“嗯,很疼。”他却面不改色答。
江药药眉头蹙起,眼中怜惜更甚。
到底是谁让他受了那样的伤……
见她眼中怜惜渐化愤恼,司钦夜微微勾起唇角,不忍她皱眉,“不过早已无碍了。”
听他这样说,江药药稍稍好受些,在他怀里蹭了蹭,转眸时瞥见床上的一片狼籍。
床幔,被褥,衣物都被冲撞撕碎,变成破烂布碎,棉花零零散散铺了满地……
方才她昏睡过去,竟不知己成了这幅境况。
她心疼地看着床上破烂的衣裙,撇嘴:“那件裙子我还挺喜欢的……“
司钦夜顿了顿:“回去给你买新的。”
他没将江药药放下,就这么抱着她。
江药药在他怀里晃晃脚丫,叹了口气:“算了,今夜先将就睡了。”
司钦夜:“睡不了,是湿的。”
江药药呆了会儿,脸霎时红起来,抬眸撞上司钦夜意味不明的神色,似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她羞赧地瞥开眼,破罐破摔道:“那便不睡了。”
却也没让她真的无处可睡,不过是眨眨眼的功夫,已随司钦夜来到一处装潢雅致的厢舍内。
她下意识拢紧罩在她身上的外衫。
自己还没穿衣服呢,虽然知晓司钦夜在冥界来去自如,瞬移之术不会有别人看见,却还是有种裸着身子出门的羞赧不安。
“先在客栈休憩一晚,我去给你拿衣物回来。”
司钦夜将她放在宽大的拔步床上,外袍将她露出的一截红梅点点的玉颈也遮住。
他此时倒是身着一袭利落的玄色衣袍,让江药药想起刚认识他那会儿的模样,不过眉眼间早已不再是那时的疏离冷寡。
江药药从他脸上收回目光,环视一圈:“这里是?”
司钦夜:“以前买下的。”
眺目望向窗外,是冥都繁华的景致。
江药药微怔,“买下的?”
司钦夜目光也投向窗外,”早年偶尔会在此落脚,不过已多年未曾来过。”
怎么冥界处处都有他的房舍?江药药兀自疑惑,司钦夜指尖轻弹她的脸:“嗯?”
江药药回神点头:“那你快去快回。”
待司钦夜从人界取回衣物,便看见江药药趴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看着窗外,他的衣衫搭在她身上,流锦布料勾勒出匀婷窈窕的身形,小腿翘起,悠哉地一晃一荡……
窗外街市的灯火映在她脸上,她托腮歪着脑袋,眸中水光潋滟。
让司钦夜想起他抵在她腿间时,她眼中噙着浅浅水光,羞涩却又认真凝望他的样子。
满眼懵懂勾人的情意,仿佛要将他烙在眼底,心里。
……
江药药余光一转,瞥见站在阴影处的玄色身影,指着宽敞的窗户,对司钦夜笑道:“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冥都的景色,好漂亮!”
将带来的衣服放在枕侧,司钦夜坐在她身畔,倾身吻了吻她的后颈,“你喜欢这里?”
江药药认真想了想:“还是更喜欢我们玉烟镇的家。”
颈后有微凉湿意,她痒得缩起脖子,同他笑闹了一阵,身上滑溜溜的衣袍凌乱散开,露出颈下雪白的肌肤。
腿下不经意硌到一处异状,江药药猛然不动了,将散开的衣衫合拢,默默退后正色道:“别闹,该歇息了。”
虽然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让她不觉得疼了,但才过了这么会儿,她可没有半点这方面的心思。
见她如临大敌的样子,司钦夜忽感好笑。
虽食髓知味,但他也知晓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
“躲什么?”
江药药语塞,脸上一红:“……没躲。”
见他伸手,江药药紧张地盯着他下一步举动。
司钦夜却只是合衣拥她躺下,神闲气定阖上眼睛,“歇吧。”
一夜安睡无梦。
翌日醒来,看见檀木圆桌上琳琅不一她爱吃的朝食,江药药怔然一愣,惺忪看向窗边的身影。
司钦夜已换回平素的锦色素袍,后腰靠在窗沿,神情敛淡地端着杯茶慢悠悠啜。
鬼当真都不用休息的吗?她一边往嘴里塞着酥糕,一边默默想。
即便知道他弹指之间就能瞬移,穿梭人界凡间易如反掌,但也知买齐这些东西也须得费些功夫。
若是在她原本的世界,照司钦夜这日夜不休的卷王品质,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吧?
她被自己的荒诞念头逗笑。
司钦夜:“想什么这么开心?”
江药药舔了下嘴角沾上的糖粉,狡黠地眨眨眼睛,“在想你。”
她衣衫松垮,长发披垂,杏眼眯得像月牙,像山林里跑出来的小精魅。
司钦夜散漫睨着她,“那今日不出去了?”
江药药笑意微僵,躲开视线埋头喝桃羹,“不要。”
“你不是想我?”
江药药愠恼地瞪他:“你怎么……”
司钦夜垂眸,颇不以为意:“我怎么?”
江药药收回目光不说话,嚼下一颗虾饺入腹,才温吞道:“不行,我要出去找菱萝。”
就快回凡间了,她若真不去找她,只怕到时候菱萝真的会来人界寻她。
司钦夜走过来,指腹抹去她颊边的残剩的一点糖霜,“玉烟镇内有我的结界,她不敢来寻你。”
江药药皱眉:“那也不行,我已经答应会去找她玩了。”
司钦夜未再多言,坐在她身侧,“我同你一起。”
真是缠人……
江药药喂他吃了颗翡翠虾饺,带着哄:“我们都是女子,你一起不合适。”
司钦夜又将她碟中吃剩的半块酥饼夹进自己碗里,“你想同她一起做什么?”
江药药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道:“也就是一起逛逛吧……你今日呢?要去忙吗?”
司钦夜笑了下:“你都这样说了,我自然只能去忙。”
他语气虽无责怪,江药药还是微微有些愧意,默然了下问:“小黑小白呢?他们不来找你?”
她这般直率无掩,也无半分疑惑,倒是让司钦夜一时无言,又若无其事道:“他们自有职司要处理。”
江药药“哦”了一声,喝了两口桃羹,轻声道:“既然他们也有正事要忙,你平时就别让他们变成猫的样子了吧。”
她料想也知是司钦夜故意让他那两个手下扮作猫,不想扰乱她平淡简单的生活。可这样终究对他们俩不太公平……
司钦夜:“好。”
吃过饭,司钦夜将江药药送到上次与菱萝约定好的旧巷附近。
一感应到江药药的气息,菱萝很快出现,穿着一身式样古老的殷红长裙,裙摆无声地拂过地面。
比起上次相见血泪婆娑的模样,她这次看上去已不再骇人,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眉眼精致美艳,笼着层阴郁幽冷,
“菱萝!”江药药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菱萝漆黑目光越过了她,略显畏缩地看向她身后。
那道身影只是寻常地站在那里,但菱萝已能感受到附近气息的不同。
她不敢再往前半步,连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微微蜷缩起来。
江药药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对身后人催促道:“我和菱萝去玩啦!你回去吧!”
语气娇软,带着明显让他回避的意味。
司钦夜的目光在菱萝身上淡淡扫过,看向江药药,嘱咐:“别走太远,晚些我来接你。”
江药药应声:“好。”
见他离去,菱萝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微微塌下,这才敢挪动脚步,慢慢飘到江药药面前。
两日不见,她仔细打量着江药药,目光在她明亮的眼眸和周身那层凝练冥息上流转,眼中掺杂着难以置信和羡慕,语气却十分感慨:“我何时也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江药药疑惑“嗯?”了一声。
菱萝拉着江药药衣袖,隐带八卦问:“你身上冥力这样充沛,定然是与你夫君日日双修吧?”
江药药凝噎无言,一时不知是女鬼之间的交流都如此直接,还是只菱萝是这般。
她迟迟不答,菱萝目光不经意扫过江药药脖颈,绽开一抹促狭了然的笑容。
江药药顺着她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脖子,指尖触到微微痛痒,昨夜记忆回笼,她脸上泛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见她这副样子,菱萝掩唇轻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从前也不是没想过找个鬼侣一起双修。”
想起上次她还满面血泪为一个凡人男子要死要活,如今竟这般云淡风轻提起这些风月之事,江药药微微愣怔,疑声问:“然后呢?”
菱萝挑眉:“然后找了个男鬼呀,修为确实比我高出不少……”
菱萝似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拍了拍胸口,眉头紧皱道:“结果那厮不知是功法岔了,还是死前就有什么毛病,双修的时候,一颗眼珠子突然掉下来砸我脸上!”
惊悚画面如在眼前,江药药神情转而复杂起来。
菱萝嫌恶地摆摆手,耷拉着脸总结道:“所以我后来再不找这些死相千奇百怪的男鬼双修了,保不齐正高兴呢,眼珠啊,肠子肚子就掉出来了……”
江药药听得眉头紧锁,心觉这样一比,昨夜司钦夜身上跑出来的那些冥力其实还挺可爱的……
见江药药神情难辨,菱萝天真歪头,“你夫君同你双修时也会露出死前面目?不过他生得那般好看,应该没那么可怕吧?”
江药药回神,对上她坦率的目光,只清清嗓若无其事问:“同样都是鬼,也会觉得可怕?”
菱萝捂着心口,眼波流转笑道:“许多鬼不介意吧,但是我不行,我还是喜欢凡人,干净又温暖,躺在他怀里,真的好像自己也活过来了!”
江药药觉得奇妙,分明与菱萝算不上熟识,听她坦坦荡荡地聊起闺房之事,甚至带着点百无禁忌的赤裸喜恶,竟觉得生动有趣。
她虽从现代来,但身处其中十数年,难免也被那种无处不在的世俗礼法所包裹,有时也会下意识地收敛。
此刻放松无拘,眼底漾开笑意。
身处冥都的街市之上,聊到兴奋处,菱萝拉着她袖子喜笑颜开,眼底的幽怨也消散些,几乎要让人忘记她是个积年的怨灵。
许是成鬼之后从未如这般倾吐谈天,菱萝一路喋喋不休,从生前之事絮絮叨叨说到冥都哪家店铺的阴食最好吃,熟门熟路地将江药药带到巷子深处一家热闹小馆。
店面不大,却坐满了形形色色的鬼魂,菱萝显然是常客,拉着江药药落座,自顾自点菜,又抬首十分有礼貌地问江药药想吃什么。
在菱萝眼里,她不过也只是个寻常鬼魂,江药药环视一圈身边那些食桌上辨不清是何食材,色泽诡异的“菜式”,勉强笑着婉拒道:“我没什么胃口,看你吃就好。”
鬼魂无需进食,吃东西不过是图个念想,循仿生前模样,汲取些对稳固魂体有益的阴气凝聚之物。
江药药这般说,好似真像个会知饥饱的凡人似的。菱萝好奇地看看她,却也从善如流地并未再劝,等上菜之后,自顾自吞食得津津有味。
江药药压住胃里的不适,目光从那些卖相血腥的菜碟上移开,忽略对面女鬼算得上残忍的吃相,托着下巴望向店外长街。
除却来往不绝的人流,长街上偶尔会有身形惊人的鬼魂推着运车,也有坐在轿椅上的美艳女鬼游街而过,各色灯笼映照之下,确像是座灯火辉煌的不夜城。
她出神望了会儿,忽然听见一阵不算寻常的动静,原本喧闹的街面,竟也随之安静了几分。
只见一列身着统一的无面鬼抬着顶四角悬挂着白玉镂空铃铛的轿子,正缓缓经过店外长街。
那轿子样式古朴,非木非金,流转着幽暗的光泽,绝非寻常可见,再加上鬼仆们华丽整齐的装扮,已然昭示着轿中主人身份不凡。
店内鬼魂纷纷噤声,朝外看过去。
就在轿子即将经过酒馆门口时,清脆的玉铃声倏然停了,抬轿的鬼仆们步伐同时一顿,稳稳定在原地。
感应到非比寻常的气息,菱萝魂体一颤,仓皇抹了把唇边残留的血水,也转身看过去。
一只骨节分明、透着玉石般冷冽质感的手,自轿帘一侧探出,掀开一道缝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