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你还记不记得那座都城是怎么变成那样的?”想起神识里那座荒城,江药药神色渐沉。

云昊疑惑:“你为何想知晓这些?是司钦夜想起什么了吗?”

江药药摇摇头:“他没提过,只是我好奇。”

云昊沉吟片刻,缓缓道:“成煌国昌盛之时,曾有人预言司钦夜是国运之子,他兴则国运昌隆,衰则气数将尽。也是他被贬后,二十年一次的灾殃也来了,就落在了城隍。”

江药药神色微凝,竟真有这样玄的事?一国之运,系于一人?

“那一年瘟疫横行,饿殍遍野……城隍国就是那之后没落的。”

云昊神色微敛,“不过那已是我为神官之后,其中种种我也不尽知。”

他那时飞升不久,只知晓那个人被废去帝师之号,逐出皇城,被曾经庇护过的子民唾骂、驱赶。

后来那个人消失了,从此再无音讯。

最后,他听说成煌国亡了……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江药药没有说话。

七百年前,司钦夜失去了所有,包括记忆。

即便云昊所言并不详尽,但她也能猜测到,当时的他定然经受了形神毁灭般的折磨与痛苦。

那样的记忆,或许忘了才是最好的吧?

江药药攥紧了袖内的手指,回过神来对云昊展颜一笑:“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云昊目光朝书馆竹帘扫了一眼,漾开抹笑意,“你进去吧,若再同我站在这儿,我的结界怕是要撑不住了。”

江药药茫然:“结界?”

云昊:“方才与你谈话时,我已布下结界,只有我二人能听得到,但已被你夫君察觉。”

江药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竹帘静垂,遮住窗边的人影。

她脸上微微一热,神色赧然笑笑:“好,那我进去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挥手欣然道:“云昊兄,记得来吃饭!”

临近除夕这几天,街巷也渐渐热闹起来。

隔壁阿婆天天在院里灌香肠,竹竿上密密地晾了一排,江药药看得眼馋,托她帮自己灌了些,拿回家也晾在院子里。

杏儿天天跑来找她,一会儿是讨红纸写春联,一会儿给她带些瓜子干果,跑得勤,渐渐也不害怕司钦夜了,一口一个“姐夫”叫得十分殷切。

除夕一大早,江药药睡得隐隐约约听见窸窣动静,迷蒙睁眼,窗明几净,应已是辰时。

平日里她还会多睡会,想着民间都是辰时贴对联,图个万物周始的寓意,便披衣推门。

司钦夜站在院门旁,把写好的福字往门板上贴,袖口挽起一截,晨光清透,给他身影镀上层浅浅金绒。

江药药揉着眼睛走过去,她把地上的浆糊碗拿起来,伸手替他端着。

司钦夜视线落在她睡得散乱的发丝上,拂落她头上的雪花,将她手里的浆糊碗接过,“你先进去吃些东西,在锅里。”

江药药打了个哈欠,温温吞吞去厨屋。

进屋时,还能嗅到淡淡的甜香,揭开锅盖,里面是煮好的汤圆,雾汽弥散间,漂浮着白白胖胖的糯米团子。

江药药去拿小碗,晾了晾,低头咬一口,和想象中的味道不同,糯米皮内带着一点清爽的酸,馅料裹着苹果粒。

她端着小碗出去,司钦夜刚贴好福纸,拿湿帕擦手。

药药将他的那一碗递给他,眼眸莹动:“是山楂馅的?”

司钦夜接过,寻常道:“不会那么甜。”

江药药低头看着碗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汤圆,馅料微微流出来,是浅浅的粉色。

她平日不怎么爱吃汤圆,觉得寻常的芝麻花生或事红糖馅料太过齁甜,虽未说过,他却记得。

江药药弯眼笑笑,端着碗和他去堂屋吃。

屋内烤着火盆,暖烘烘的,江药药头发还散乱着,端着碗,歪靠在司钦夜身上慢悠悠地吃。

日头渐高,升至中天。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啾啾唧唧又飞走。

江药药托腮坐在小凳上晒太阳,司钦夜敞腿坐她身后给她束发。

江药药望着院门上的红字,“也不知今日还会不会有人来。”

司钦夜一顿,轻轻拉了下她的发尾,“你想谁来?”

江药药皱眉:“我哪里是想谁来?要不你把小黑小白叫来也可以,横竖他们也没人一起。”

司钦夜:“不必叫。”

江药药拿了颗炭盆网架上的花生在手里剥:“你问问,万一人家想来呢?”

她转过脸,暗含期待看向他。

……

没等多久,院门被推开,一抬头,两个人影站在门边。

白衣少年面上挂着温和和煦的笑,黑衣黑皮的少年眉头微微拧着,眼神四处飘,就是不往她这边落。

江药药愣了一下,还是第一次见他们以人的形态来到院里,现下看着只觉得是普通的少年人,甚至带些青涩。

江药药笑着起身招呼。

他们二人颇不自然,见司钦夜要剥花生,两人立刻冲上去替他剥;司钦夜进屋,他们二人就站在门口巴巴望着;后来坐不住,索性打扫起院子。

看着两道忙碌的身影,江药药心道倒不像是叫客人做客,像是叫了两个苦力。

她倒了茶水正想叫他们歇息,门外忽响起拍门声。

江药药过去开门,杏儿裹着一身红袄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碟刚炸好的糖糕。

“药药姐!”她往里探了探头,看见院里站着两个陌生男子,脚步顿了一下,“有客人呀?”

江药药将她迎进来:“不算客人,自己人。”

杏儿点点头,一抬眼,正对上墨影沉肃的脸,她眨眨眼,往江药药身后挪了挪,小声悄悄道:“这两人大过年怎穿成这样?”

江药药对她使了眼色,不要多话。

杏儿了然抬抬眉,将糖糕递给她:“我娘炸的,怕你们两个人过年太冷清,叫我给你们送过来,你们既然有客人那我就先走啦。”

江药药道:“不歇会儿再走吗?”

杏儿正欲推拒,门口又传来三声不急不慢的叩门。

云昊站在门口,披着一袭苍色氅衣,神情温雅,手里提着油纸袋。

刚刚还冷清的院子,眨眼间变得热闹起来。

杏儿正探头往这边瞧,素光墨影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

六目相对。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素光手里的扫帚“啪”一声掉在地上。

墨影表情复杂地看向司钦夜,见后者无任何动作,他神情更加怪异,什么情况?这神官是怎么活着来到这里的?

云昊微愣之后倒是神色如常,又笑看向江药药:“是我来得不赶巧?”

江药药侧身请他进来,“云昊兄说笑,正等你呢。”

杏儿不明所以,目光定在云昊身上,

上次见他时,没仔细瞧,只觉是个清正礼貌的君子,今日才惊觉长得这般俊朗。

她扯了扯江药药的袖子,小声问:“药药姐,这个哥哥怎么称呼?”

“云昊兄,”江药药手拢在唇边,压低声音,“叫他云大哥就行。”

杏儿点点头,笑意粲然对他招手:“云大哥又见面了!新年好!”

-

随着爆竹声逐渐密集,夜已深。

饭后,云昊第一个起身,江药药起身要送,被他抬手止住。

杏儿站在门边,看他往外走,也跟了上去,“云大哥,外边黑,我跟你同走一段吧。”

云昊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

似乎是屋里炭火太旺,又喝了几口果子酒,小姑娘面染桃色,衬得一双眼睛有如星石。

云昊弯了弯唇角:“好。”

方才吃饭时,杏儿一双眼睛就频频往云昊顾,江药药看在眼里,心觉好笑,金钗豆蔻的小姑娘,心思全写在脸上。

屋里头,素光抱着酒坛子不肯撒手,已然喝得快不省人事。

司钦夜瞥去一眼,墨影面无表情站起身,一把拎起素光后领将他提起来。

“大人,先告辞了。”墨影说着又往江药药看了一眼,似是不知该如何称呼她,只生硬微微颔首。

江药药笑眯眯对他挥手。

倒是被搀着素光忽然又抬起头来,一双眼虚焦看向江药药,口中醉醺醺喊道:“夫人再会!下次再……猜拳……定要不醉不归!”

墨影将他提走,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院中重归安静,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江药药长长呼出一口气。

司钦夜把最后几只碗筷收进灶间出来时,江药药瘫躺在院内摇椅上。

“好累。”檐下的灯笼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嘴角噙着一点餍足疲惫的笑。

司钦夜走过去,弯腰将搭在椅背上的薄毯展开,盖在她身上。

江药药睁开一只眼看他,“你不累吗?”

虽然有素光墨影帮忙,但司钦夜还是比她更辛苦些。

见她面色桃润,司钦夜撩开江药药额前的发,试探她体温,“不是你喜欢热闹?”

呼朋引伴,迎来送往,吃饭谈笑,对于司钦夜而言自是没有任何意义,但她喜欢这种事,他便愿意陪她。

江药药闲闲嗔他一眼,笑着嘟囔:“喜欢归喜欢,累归累嘛。”

司钦夜在她身旁坐下,摇椅晃了晃,两个人的衣袖衣袍叠覆在一起。

时至子时,忽有烟花炸开。

一朵,两朵,在头顶漆黑的夜空里绽成金红交错的流光,把院子映得流光溢彩,隔壁孩童的欢呼声隔着瓦墙传来。

江药药靠在司钦夜肩头,望着天上的烟火。

“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她侧过头看向司钦夜的侧脸,声音很轻,快被爆竹声盖过,“你开心吗?”

司钦夜侧过眸,“不应该我问你吗?”

烟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深邃沉黑的眼闪过艳迤的光。

江药药扬唇轻笑,宛如春花明媚,“我很开心,特别开心。”

-

屋内只远远留了一盏灯。

檐下灯笼还在晃,隔着一层帘帐,把那一点点暖光筛得朦胧,落在交叠的身影上。

司钦夜今夜格外温柔,大约是记着她方才说累,动作也轻缓。

窗外爆竹声连天,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掩住屋里交缠的呼吸,和被浪间偶尔泄出的细碎声响。

鞭炮声停,红烛燃尽。

江药药呼吸微颤,闭着眼平复,由着他摆布,心里却惦记着别的事。

这几个月来进过许多次司钦夜神识,她也没摸索到有什么规律,偶尔一次也行,更多时候得折腾到昏睡过去。没个准头,全看运气似的,她至今没搞懂怎么回事。

闭眼躺在司钦夜怀里,迟迟没有等来熟悉的、被拽入黑暗的感觉。

江药药缓缓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发生。

心底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慢慢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进不去了吗?

江药药神色怔怔,安静得过分。

直到司钦夜擦去她眼尾沁出的湿意,江药药怔忪回神。

司钦夜一直看着她,眸光幽深。

“你今夜一直在走神。”

江药药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少顷,江药药弯起眼睛,轻轻摇头,“没什么。”

把脸埋进司钦夜肩窝,“就是今天太累了。”

大概也是顾念她今日累了,司钦夜才只一次就停下了。

药药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你应该也累了。”

司钦夜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重新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覆在她后背,一下下轻拍。

“睡吧。”

江药药闭上眼,眼前又浮现那个孤零零坐在荒城的背影。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算了。

以后兴许还是会有机会的。

耳边的爆竹声渐远了,江药药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朦胧中,仿佛听见远处有风。

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一把,像坠入深水,又像被风托起。

江药药心头一跳,念头还未转完,眼前骤然一亮。

灰蒙的天空,倾颓的殿宇。

熟悉的荒芜废城,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

江药药怔怔站在原地,好半晌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微微动了动,感知这并不是梦。

竟然……进来了?!

她眉心微微蹙起,心底掠过一丝茫然。

难道她先前一直都猜错了?

进入神识,并非非要折腾到失去意识?

她压下心头疑惑,下意识抬眼朝远处望去。

檐顶空空,那个少年不见了。

江药药四下环顾,满眼荒芜,无半点人迹。

她茫然寻找,荒草枯枝没过脚踝,索性提着裙角跑起来,一边声声唤他。

“司钦夜?”

没有回应。

这里无光无暗,晦暗天色之下,只有风声穿过断璧,将她的声音带远。

远处残破宫墙之上似有黑烟弥漫。

江药药朝那边奔去,穿过宫墙,猛然顿住脚。

足有两人高的熊熊大火在土丘上燃烧,火焰弥漫间,一道清癯身影站在火光旁。

热浪将他衣袍和蒙眼的布带吹得扬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火焰似乎快要舔舐到他,红光之间,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有什么滴滴粘稠坠落。

江药药正欲靠近,看清火堆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那是一个个尸体,血肉横陈堆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过年行酒令】药药:输了贴纸条。一炷香后素光:满脸杏儿:满脸墨影:三张云昊:两张江药药:两张司钦夜:干干净净江药药默默揭下一张。啪。贴到司钦夜左脸。药满意点头:“嗯,顺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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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反派鬼王成亲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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