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人声朦胧,空气里一股熟悉甜香,像是炒栗子,又像是芋奶糕。
夜风轻徐,两侧灯笼轻轻摇晃,映得青石板街流光溢彩,小贩叫卖声、孩童嬉笑声、远处锣鼓声交织在一起。
药药愣愣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交错的人群,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茫然四望,心里忽然升起奇怪又熟悉的感觉。
不像是梦,难道是又进入了神识?
忽响起“砰”地一声。
空中烟花开始接连盛放,江药药抬头望去,这才发现夜空竟是如同油画般的斑斓星空,一闪一闪流动。
她前行几步想要看清四周,却看不清周围路人的脸,连身影大多也模糊,如同抽了帧的快镜头。
直到捕捉到一抹颀长背影,不同于周围的模糊,月白色背影如聚焦般清晰。
人流稀疏了些,那人似乎还牵着一个扎着双髻的女童。
一高一低的身影慢慢走着,男子微微侧过脸来,脸上戴着黑色的傩戏面具,面具上的鬼神模样狰狞,可低头的姿态却温柔,像在认真倾听小女孩说什么。
江药药心跳漏了一拍,快步追上去。
下一刻,天旋地转,身形如同被什么吸入般朝前飞去。
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落到实处。
再睁眼时,视野变矮了,她的手被人牵着。
小小的手,手背上还有五个肉嘟嘟的小窝窝,红袄的袖口锈着一圈小桃花,花色有些眼熟。
顺着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抬头看,傩戏面具遮住了司钦夜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弧线舒展的唇。
第一次用这个角度仰望他,怪不习惯的,江药药无言攥着他的手,心情复杂迈着小短腿往前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往常进他神识都是一片阴沉灰暗,为何这次如此不同?
街边有人吹糖人,有人捏面人,还有卖热腾腾芋泥糕的小摊……
江药药怔怔望着这一切,异样熟悉,可又说不上来。
司钦夜低头:“怎么了?“
江药药恍惚摇头:“没什么。”
话一出口,她又怔住,嗓音软软奶奶的,是五六岁小孩的语调。
她真的变回小时候的样子了?
可为什么司钦夜看上去却十分平静寻常,如同和她早已熟络。
她低头看着自己足尖,兀自陷入思忖。
长街灯火明亮,街摊挂满玲琅满目的灯笼,一盏兔灯,一盏鲤鱼灯,又一盏……
余光扫过,她脚步忽然停住。
那盏灯圆滚滚的,两只短尖耳朵竖着。
系着粉色蝴蝶结。
……
不会吧?
她用力揉揉眼,重新看过去。
她没有看错。
黑豆眼,黄色鼻子……
HelloKitty?!
江药药呆住。
司钦夜神识内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不对!这里绝不可能是司钦夜的神识。
身侧人停下脚步,顺着她直愣愣的目光看过去。
“想要?”
听见熟悉的声音,江药药吓了一跳,收回目光,抬头,面具底下那双眼睛正看着她,漆黑眸中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啊,对!”她略显无措地应声。
司钦夜牵着她走到摊子前,将灯笼买下,递到她手里。
江药药提着灯,仰头看他,面具遮着他的脸,看不清神情。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花灯映在洁白光润的脸蛋上一摇一晃,江药药低头又瞥了眼卡通猫灯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感也十分真实,心头愈发古怪。
难道她误闯了什么平行世界?
人群擦肩而过,小贩叫卖不断,空气里尽是甜香。
江药药好奇地四下环顾,倏看见不远处一条幽深的巷子。
里面没有灯,漆黑得像无尽深渊。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后背缓缓爬上来,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住。
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声音:不要过去。
绝对不要过去。
不可名状的恐惧来得突然,仿佛里面当真藏着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她脚步迟疑,下一瞬,一群人忽然咋咋唬唬地从旁边跑过,不知是谁撞了她一下。
电光火石间,身体一轻,一双手骤然伸来,从背后将她抱起。
“阿——”
她张嘴想喊,粗糙陌生的手捂住她的嘴,汗臭扑鼻,眼前一黑,半个身子被套在麻袋里,扛在那人肩上。
江药药却被颠得发不出一句完整的音节,透过麻袋的缝隙,看见外面骤然一片漆黑,两边是高高的砖墙,深巷将灯火隔绝。
最害怕发生的事果然发生了,江药药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明知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恐惧却如此真实?几乎不受控制。
久远的记忆闪过,她忽然想起几乎被忘记的一件小事。
幼时,因有着上一世的记忆,她并不似普通孩童那般怕生畏人,时常独自出门。有次薛慧将她找回来,便狠狠吓她道:外头有人牙子,专抓独自出门的小孩,抓去镇外那条深巷里,会被砍断手脚,日后再也出不去了。
她那时当真害怕了许久,自此不再独自外出。
……
瞥见怀里被压瘪的灯笼,久远的记忆渐渐裂开,江药药回想起方才的一切。
想到很久以前,她也曾拽着薛慧的衣袖,说想去灯会,想要一盏花灯,薛慧却总说:“等忙完这一阵。”
后来一年又一年,再没有后来。
念及此,江药药怔怔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
这里出现的……是她早已淡忘的过去?
原来,这里不是司钦夜神识,而是她的。
还未来得及细想,屁股一疼,她被一把丢在地上。
麻袋被打开,漆黑的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映出周围几张陌生的脸。
有男有女,歪歪斜斜地站成一圈,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这次抓的这个长得还挺水灵。”
一个长相刻薄的妇人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看看,眼带精光笑道:“卖给没子嗣的大户人家,应该能卖不少钱。”
她旁边的刀疤脸男人嗤了声:“都这么大了,哪家大户还买?记得住事了,养不熟的。”
“那就卖窑子里。”
“这么小,养多久才能赚钱,哪个窑子收?”
“卖山里给人做童养媳。”
“……”
一圈人七嘴八舌地争起来,讨论越来越激烈。
江药药蹲坐在墙角,攥紧怀里残破的灯笼。
明明知道这只是神识幻境,她本不该有任何情绪,此刻却如同回到儿时,不自觉红了眼眶,默默抱紧自己小小的膝盖。
那几人吵得不可开交,她低着头,一颗眼泪啪嗒掉在压坏的灯笼上。
直到哐当一声,门板骤然四分五裂,外面的月光漏进来。
来人踹开门,身后月光将他轮廓镀成一道漆黑修长的剪影,只有脸上的面具泛着锋利冷光。
那几个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
“找死!”
几个壮汉抄起手边的家伙,棍子,砍刀,骂骂咧咧冲上去。
司钦夜闪身避开,接二连三的棍棒刀剑从他身边擦过,他抬手,拧住身旁的手臂。
那人一声惨叫,司钦夜一把夺过他手中匕首,刀尖直抵那人咽喉。
虽是从夺来的武器,顺手得如同本该在他手里。
几人见状,不敢再轻举妄动。
“滚出去。”他声音淡沉无澜。
那几个人互相看看,像是想跑,又还想拼死一博。
刀尖擦着咽喉近了一寸,月光下,暗红鲜血顺着脖颈而下。
“都别过来!听他的!快走!”被架着刀的那人已吓得冷汗涔涔,两股战战。
几个人依言朝门外退去。
司钦夜松了匕首,那人捂住脖颈连滚带爬冲出去。
沾了血的匕首被扔在地上,司钦夜走近,弯下腰,把地上的小女孩抱起来。
江药药在他臂弯里被托起。
“别怕”,他低声安慰:“我在。”
怀里的小姑娘还在轻轻发抖,司钦夜低头看她,擦去她颊边的泪珠。
泪眼朦胧的眼睛抬起,与他目光相遇。
司钦夜动作停顿了一瞬。
江药药呆呆望着他,手里攥着被压瘪的灯笼。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幼时真的有人同他逛灯会,只为给她挑选一只心仪的花灯,如这般保护她,她大概会永远记得。
可没有。
药药心里忽然酸酸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只有她知晓的神识里,有人正认真对待小时候的她,连她自己都快被遗忘的事,都被安安静静拾起,放在掌心珍重。
可仔细想想,从方才见面开始,司钦夜的一举一动都太过自然。
会低头同她耐心说话,会安慰她,会因为她一句“想要”便去买花灯,甚至会察觉她害怕,熟稔将她护在怀里。
一切都真实得不像幻象。
眼前这个司钦夜……到底只是她神识里幻化出来的人,还是,真正的他也进来了?
江药药忍不住狐疑,悄悄打量那张戴着傩戏面具的脸。
司钦夜不期垂眸,对上她偷偷望来的目光。
江药药立刻心虚地把视线挪开,低头盯着怀里压瘪的花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算了,不试探了。
若真的是他,那看他的样子,倒不像是第一次进她神识。若只是神识幻象,试探也没有意义,不如先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
刚要出门,窸窸窣窣,更多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
江药药从司钦夜肩头伸出脑袋,只见刚刚狼狈奔逃的那几人又抄着家伙回来了,背后还站着一群帮手,乌泱泱围在门口。
眼见着为首那个手里举着一根棍子,骂骂咧咧朝司钦夜背后砸下来,江药药连忙捂住他的头,下意识想要护住他。
司钦夜侧身闪避。
“闭眼。”
江药药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颈侧,闭上眼。
并未听见棍棒落下的声音,耳边传来一声短促嘶哑的呻吟,还未彻底发出,便又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干脆得如同折断枯枝。
那个人被司钦夜单手提着脖子拎起来,整个人悬在半空,头以诡异的弧度倒向一边,月光照在那张扭曲的脸上,死不瞑目。
江药药忍不住睁开一线,还没看清,已被司钦夜挡住,视野里只剩地上那盏被压扁的灯笼。
“老三死了?”有妇人惊声尖叫。
“一起上!”
“给老三报仇!”
纷乱的脚步声涌上来。
江药药下意识抬头。
一只微凉手掌按住她的后脑,埋进他的胸口。
司钦夜缓缓将她放下,江药药背靠着墙角,挺拔的黑色身影站在她身前,占据她全部视线。
熟悉声音从头顶飘落:“待在这等我。”
江药药抬头定定望着他,乖巧点头。
他转过身。
然后是极轻的一声——匕首从地上被拾起的声音。
门被关上后,光线骤然消失,接下来的一切,都只存在于听觉里。
风声、脚步、刀刃破空的声音、骨肉碎裂的闷响……
过程很短,比江药药想得要短得多。
那些杂沓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停了,最后一声闷响之后,万籁寂静。
门吱呀一声重新打开,月色之下,颀长熟悉的身影朝她走来,蹲在她面前。
他太过温柔,即便明知刚杀完人,也让人生不出半点戒备。
江药药伸手索抱。
司钦夜把她抱起来,走出屋子,药药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冷香,若有若无血腥气渐渐消散。
直到步出血流蜿蜒的黑巷,重新回到满街灯火里,灯笼一盏连着一盏挂在檐下,连成一道光河。
依旧是明亮馨暖的世界。
江药药仍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司钦夜低头,灯笼已经破破烂烂,还被她依依不舍抱在怀里。
他将那盏压坏的花灯拿过去,打量一眼已经折皱的灯面。
“坏了就不要了。”
看了眼女孩泛红的眼睑,又道:“等下再给你买新的。”
江药药转头,明亮暖光下,才注意到他下颌有一点溅上的血迹。
她抬手捏了袖子就去给他擦。
司钦夜不动,隔着面具盯着她,目光闪过一丝起伏,若暗流隐现。
江药药想起什么,赶紧移开视线,把袖子收回来。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装出一副无辜孩童的神情。
恰时不远处传来卖糖人的叫喊,她连忙抬手指过去,软声转移:“不要灯笼,我想吃糖人。”
司钦夜仍是看着她,沉默须臾,低缓出声:“我是谁?”
江药药心口猛地一紧。
真的是他?他也发现自己了?
她飞快回想方才的一举一动,哪里露出破绽,难道是忘了称呼他?
她迟疑着,小声试探:“……哥哥?”
哥哥。
他眸光微微一顿,唇角弧度意味不明。
江药药正陷入怀疑,忽听司钦夜应了声:“好。”
听上去心情似乎还不错。
糖人铺子前,司钦夜把她放下来,让她自己挑。
见他似并未怀疑,江药药暗自松了口气。
她选了个兔子的,摊主两三下捏好,插上小棍递给她。
糖人摊旁是个面具铺子,摊位上挂着琳琅各式的面具,有司钦夜戴的那种傩戏鬼神的,也有各种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小猫,狐狸,老虎,各有意趣。
江药药被吸引目光,扯扯身旁人的袖子:“我也要戴。”
“我要那个!”她指了指一个红白配色的傩戏面具,和司钦夜戴的那个刚好能配成一对。
司钦夜顺着看去,“那个太大,你戴不了。”
哦,又忘了她是小孩。
江药药只好选店家拿来的给孩童戴的面具。
不过也很开心啦。
她举起绘着狐狸面的小面具,仰头看司钦夜:“就这个吧,你帮我戴。”
司钦夜接过面具俯下身,店家在一旁看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似在猜测两人的关系,随后笑道:“这是你家姑娘?长得真水灵,一看就伶俐!”
大人最喜别人夸自家孩子聪明,江药药心疑那人是将司钦夜当作她父辈,皱了皱眉,正欲解释,忽听司钦夜声音平平传来:“是我家姑娘。”
语气稀松平常,似只是客气回应,店家笑着应声。
江药药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面具系好了,司钦夜起身付钱。
两人戴着面具在灯火里同行,江药药眉眼唇角皆弯。
她舔着糖人,察觉身旁久久停驻的目光,偏头看去,司钦夜已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街上忽然热闹起来。
“打铁花咯——打铁花——”
人群开始往一个方向涌,她个子太小,怕被挤到,司钦夜又将她抱起来。
不过前面人山人海的,看不大清,她继续低头舔糖人。
直到腿被抬住,她身子一轻,司钦夜托她坐在他一边肩上。
江药药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勾住他的脖颈。
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目光越过围起的人群,有人正在夜空中抛洒金色铁水,不多时,一道铁花炸开。
如同无数流星从地面升起,绽开,整条街瞬时亮如白昼。
铁花落下时,人群发出欢呼声。
她手里拿着糖人,坐在他肩上,低头时能看见司钦夜的手护在她的小腿上。
他问:“看清了?”
江药药眼眶忽然有点发酸:这样被高高托举坐在谁肩上的时刻,还是她人生的第一次。
原来小时候坐在别人肩膀上,世界会变得这么大。
虽早已不是小女孩,却好像真的回到了童年。
她答:“看清了,好漂亮!”
风吹过来,带着铁花的烟火气和甜香,她的小狐狸面具有点歪,江药药伸手扶了扶,悄悄抹去眼角湿意。
-
江药药到底是孩童模样,没走多久,脚步便慢了下来。
司钦夜放缓步子,垂眸看她。
“累不累?”
她摇头。
“渴吗?”
她依旧摇头。
司钦夜便没再问,只仍牵着她,不紧不慢往前走。
前头栗子香渐渐飘来,江药药忍不住多嗅了嗅,目光不自觉望过去。
司钦夜脚步一顿。
再继续往前时,她怀里已经多了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江药药怔怔抱在怀里,指尖温热。
和现实中不同,司钦夜对幼时的她真如对待孩童那般细腻耐心,只像个温柔可靠的哥哥,这种感觉和平时很不一样。
竟让她产生念头,若一直停留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可这里终究只是神识。
司钦夜虽迟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却渐渐生出些心虚,想着,忍不住抬头看向他,生涩地唤了声“哥哥”。
司钦夜唇角轻勾,垂眸看她:“嗯?”
她迟疑片刻,还是开口:“你能送我回家吗?”
司钦夜沉默一瞬,应了声“好”。
一路上星光斑斓,萤火虫闪烁,树林里也伫立着路灯,指引着前路,如童话里的梦幻世界。
两人都不自觉放慢脚步,老宅的门就在不远处,江药药礼貌小声:“送到这就好。”
司钦夜意会,松开她的手。
江药药站在门槛边,迈进时回头,将面具推到额头上,露出稚嫩圆润的小脸。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磨蹭了会儿才转身挥手:“哥哥再见。”
司钦夜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默注视她。
跨过门槛时,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一段暖黄色的灯光,司钦夜仍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江药药忽然觉得心口酸酸的,轻轻关上门,主动抽离了这片神识。
睁开眼,夜色正浓,屋内静谧。
江药药望着帐顶久久沉思。
下意识往身侧瞥了一眼,不期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沉黑眸中。
司钦夜侧躺着,正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宝宝药出现一下~另外解释一下文里的神识设定,这个是我流设定接近于人的潜意识世界,所以里面会交织着童年投射、恐惧本能,以及一些零碎的回忆,并不完全遵循现实逻辑,也不会按照时间线展开,所以会偏意识流一点后面还会继续主线神识部分,篇幅不会很长,希望大家会喜欢这种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