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翌日天明,朝食过后,一切收拾妥当才不紧不慢出发。
司钦夜取出一物,如玉雕的一叶扁舟,通体莹白,边角雕着云纹。
那舟见风就长,眨眼间化作寻常木筏大小,悬在院子里半丈高处。
江药药被司钦夜环腰抱上去,踩上去软软的,里头铺着绒垫。
他跟着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什么时候准备的?”她摸摸身后的软枕,刚好贴合腰弧,一旁还有矮几,可以拿来放话本小食,一看便知是为她备好的。
司钦夜:“前两日。”
江药药想起前段时日槐倒是来过一次,那次似乎是说是来给司钦夜送东西,大概就是来送这法舟。
乘上法器,江药药趴在舟边朝下望,清风盈袖,看什么都觉新鲜有趣。
飞过青山如黛,村落如棋,景致渐次重复,她倚在司钦夜怀里,眼皮越来越沉。
如此困了便睡,醒来同司钦夜闲话,吃东西,虽并不颠簸,两日过去,终究还是有些倦累。
路程过半,飞过一座城时,法舟忽然慢下来。
江药药疑惑看向司钦夜,“不是说还有两日吗?”
“燕京到了。”他说,“进城歇一日。”
燕京是如今的国都,也是天下最繁华的去处。
打从江药药小时候起,就常听玉烟镇上的人念叨“混得好不好,燕京走一遭”,谁家要是有人去了燕京谋生,那便是顶有出息的事,街坊四邻说起来,都要高看三分。她刚穿越过来时,也想过有一日定要去燕京看看。
江药药低头看脚下城池,城郭巍峨,街巷纵横,隐隐能看见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她如今却没有半点看热闹的心思,只觉其中定然掺杂神鬼无数,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不必歇,直接走吧。”江药药道。
法舟速度却未加快,似还有下降趋势。
江药药皱眉,司钦夜轻覆上她的手背,“不急,歇一晚。”
她平日爱逛闹市,吃酒楼,司钦夜自然明白她不是不愿,而是心存顾虑。
江药药自知拗不过他,不再推拒。
法舟落城外,二人入城寻了家客栈,时值暮色渐浓,窗外万千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屋内烛火摇曳,外头隐约传来夜市喧闹声。
药药裹着寝衣窝在被子里,发尾还湿着,司钦夜坐她身旁拿布巾一点点擦干。
一路飞驰,落脚之后反倒生出疲惫,她一动不动,发丝微微牵动,舒服得昏昏欲睡。
一股香味顺着窗户飘上来,肉类焦香混着孜然的食物香气,药药闭着眼睛,没忍住多嗅了两下。
司钦夜留意到她的小动作,“想吃?”
正是夜宵的点,闻到烧烤的香味自然嘴馋,江药药迟疑:“都这么晚了……”
司钦夜会意:“嗯,那就是想吃。”
江药药笑着睁开一只眼,司钦夜将布巾放下,起身去披外衫。
知他想出去给她买回来,江药药不想独自一人留下,坐起身软声道:“那我同你一起去。”
燕京在北方,比玉烟镇冷些,司钦夜给她披了件薄斗篷,牵她下楼。
客栈临市,出了门便是一条热闹长街,虽已夜深,城中仍是灯火如昼,花楼前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卖宵夜馄饨的,熙熙攘攘。
烤串摊子就在不远处,露天摆着几张矮桌小凳。
点完菜,他们找位置坐下,司钦夜提茶壶冲洗碗筷。
串烤好了,老板笑盈盈端盘过来,操着一口纯正的官话:“二位慢用!”
大概是风俗不同,燕京的烤串切得大块,江药药咬了一小口慢慢嚼,偶然一抬头,与隔壁一黑袍男子对上视线。
那人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药药眨眨眼,对方赶紧低头错开视线。
大概因为她没有绾发,看上去有些奇怪吧,江药药没在意。
司钦夜似也并未留意,把她爱吃的几串挑出来,放在她面前的小盘里。
吃完宵夜,两人慢慢往回走,因未束发,江药药很不好意思,揽住司钦夜的腰,半藏在他怀里。
司钦夜走一步,她跟着走一步,便感觉他故意加快了下脚步,将她拦腰提起来。
故意捉弄她。
江药药一头散发更乱了,挣扎推他,“等下被人瞧见了!”
司钦夜按着她脑袋埋进他怀里,宽袖遮住她大半个脑袋,“这样就没人瞧见了。”
江药药脸上发烫,生怕真被人瞧见笑话,催促他快些回去。
回房之后,又是笑闹了阵,江药药正要去盥漱,忽响起叩门声。
“谁?”她疑惑询问。
门外未应。
司钦夜走过来,神色如常:“你先去洗漱,我去看看。”
看来他已知晓门外是何人,江药药害怕是有人来找麻烦,又看他平静自若的样子,心安定下来,点了点头。
目视她进了净房,司钦夜才推开门。
门口的黑袍男子一怔,随即摘了兜帽,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君上!”
那人正是方才邻桌那个男子,此刻伏在地上,因激动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属下曾有幸在青玄阎君的宴席上见过君上和夫人一面,方才还以为是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您!”
司钦夜漠然不语俯视他。
男子稍稍抬起脸,继续道:“君上有所不知,如今燕京全是神道之人,城中鬼魂已被清剿得所剩无几,那些道士和神官实在可恨……”
他滔滔不绝,语气愈发激昂,司钦夜淡声打断:“谁准你来的?”
那人愣住了,又重重磕下头,伏在地上咬牙道:“君上此时来燕京,定是为了惩治那群神道之人,属下愿献出全部魂力,为君上效犬马之劳!”
“我问,”司钦夜语调沉慢了些,又问一遍:“谁准许你擅自来此的?”
平静之下若暗流伏动,走廊落针可闻。
那人身影一颤,“是属下……属下斗胆……”
他说着膝行向前两步,癫狂般越发振奋:“属下只想为君上分忧,只要君上登高一呼,我等必定为君上血洗燕京……”
还未说罢,司钦夜蹙眉避开,耐心耗尽,一脚踹过去。
那人往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走廊檐柱下,发出一声砰然闷响。
“滚。”
司钦夜关上门,落下结界。
……
听见声响,江药药连忙从净房出来,见司钦夜神色无虞走过来,门外已无半点声响。
江药药:“方才那人……”
“走了。”
走了?方才那声响听着可不像“走了”。
只是想起方才模糊听见叫嚷着“诛杀鬼魂”、“道士神官”,江药药抬头看他:“是冥界的人吗?”
司钦夜:“无关紧要的人。”
江药药思索了下:“你不管吗?”
她如今慢慢都知道了,司钦夜在冥界举足轻重,他的声望,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敬畏。
他若想管,肯定能管。
江药药不会劝他,毕竟她未曾参与过他的过往,不了解那些恩怨,她只是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屋内静默须臾,司钦夜神色轻淡:“总归是那些事,不必管。”
江药药不再多言。
她从前总觉自己眼中的夫君和那些人口中说的不是同一个人,如今才懂,他或许只是累了。
但没关系,他想歇一歇,她便会陪他歇。
夜色缓缓。
舟车劳顿,江药药沾枕即睡,司钦夜揽她阖眼,相拥而眠。
翌日天明,司钦夜也未再提出逗留,早早出发。
云舟缓行,掠过城郭,往北而去。
一路人烟逐渐稀少,及至两日后,日头西斜,草色渐深,天际线愈发开阔。
江药药趴在舷边,忽然眼睛一亮,“是不是到了?”
“才进川南,还要再往里走。”
江药药哦了声,那也快了。
她打了个哈欠,司钦夜手落在她发间,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抚着,“睡会儿,到了叫你。”
江药药顺势趴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闭上眼,法舟如摇篮般晃晃悠悠,她很快小憩过去。
直到身子一轻,感应到被抱起,江药药睁开眼,刚要开口,看清眼前的画面,蓦然说不出话。
穹庐四野,碧浪连天。
天地苍茫,风起处,青草如浪潮层层推远,毡房点点散落。近湖如镜,嵌于草间,映流云缓缓。
司钦夜抱她下了法舟,立于其间,衣裙猎猎扬起。
连日赶路,青草凉气盈入肺腑,浑身舒爽。
江药药笑起来,往草色深处走,将储物袋里的团团放出来撒欢。
野花雏菊遍地,漫步其间如梦似幻,她衣裙飘飘,像误入其中的蝶。
司钦夜跟在她身后,兔子绕在两人身旁欢快四窜。
司钦夜忽然将兔子捉起来。
江药药:“让它溜达会儿吧,也不会丢。”
司钦夜看向远处,“有鹰。”
江药药顺着抬头,原本澄澈干净的天空真有鹰隼盘旋而来,连忙接过团团抱进怀里,摸摸胖兔脑袋。
走了一段,不远处牛羊成群,渐显牧人身影。
司钦夜带她往居住区走,不远处有一顶毡房,看起来比别的都大些,门口挂着块木牌,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猜也能猜到是租赁或购置毡房的地方。
他牵着她的手走过去。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火塘边,皮肤黝黑,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痕迹。
司钦夜牵着她过去,那人已经站起来,用袖子把旁边的矮凳擦了擦,示意他们坐。
那人开口,语速不快,声音带着常年风吹的粗粝,说了一串,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只从语气里猜,大概是问他们来历,要住多久之类。
司钦夜待他说完,开口:“要待些时日,买顶新的。”
江药药赶忙拍他的手,“买什么?租就行了。”
他们又不是要长住这里。
那汉子看上去是听得懂官话的,笑着又说了几句什么,指了指远处。
江药药云里雾里,望向司钦夜。
司钦夜侧下脸,对她道:“他说空毡房多的是,靠河边的能看到日落。”
江药药扬眉:“麻烦帮我们选个新一点的吧。”
那人听着,点点头,又问了几句。
江药药只望着司钦夜的侧脸,看他认真听对方说什么,而后耐心翻译给她。
从司钦夜口中得知,男人叫巴图,这一片毡房都是他家的,世世代代居住在北漠川。
巴图挑帘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回头同他们讲话,介绍毡房,分析他们居住的利弊,又牵了匹小马驹给江药药摸,小马驹舔她手心,逗得药药直乐。
河边的毡房比前面看的都要小些,背靠着一片缓坡,前面是开阔的草场,远处能看见羊群慢慢移动。
司钦夜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顶毡房上,摸了一下木梁,掀开门帘进去。
江药药跟上他,司钦夜蹲下又看了看火塘,“就这间。”
江药药环视一圈,没看出什么。
司钦夜解释:“这间木梁很新,不会漏风。”
草原风大,她怕冷。
巴图脸上带着笑,对司钦夜竖了竖大拇指,说这顶毡房木头是秋天从山上一根根砍下来的,毡子是他夫人亲手缝的,毡房暖和,白日能看见日落,夜里还能听见溪水声。
江药药面带感激笑道:“多谢你。”
巴图也笑了,冲她点点头,又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懂,但能感应到,是在祝福他们。
司钦夜给巴图银钱,巴图摆摆手,又推回来,说了几句。
司钦夜执意给他,说先给钱是中原内的规矩,巴图笑着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揣进怀里。
江药药看着那双被风沙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心下一暖,心想自己没有选错地方,她很喜欢这里。
正说着,不远处忽然跑来个小姑娘。
约莫七八岁,扎着一头细辫,怯生生地望着他们。对上目光,赶紧缩在巴图背后,过了片刻,又探出个脑袋。
巴图站在旁边,介绍这是他女儿,叫做其其格,译成汉话的意思是草原上的花。
江药药夸其其格可爱,小姑娘害羞,重新躲回巴图身后。
巴图笑着摸摸她的头,冲他们颔首致意,牵着女儿离开。
药药挑帘进了毡房。
里面格局简单,却是一应俱全,确应还未有人住过,地上铺的羊毛毯都是雪白干净的。
将从家里带来的东西置放之后,空荡的毡房一点点被装填,司钦夜将被褥铺上,江药药蹲在一旁把团团放出来,任它去外面撒欢吃草。
她坐在木椅上四处环望,心道就是洗澡不大方便,得自己去外边烧水倒浴桶。不过司钦夜应有办法,倒也不必她操心。
司钦夜收拾好东西,非要与她挤在一张椅上。
他肩阔腿长,往那一坐哪还有自己的位置,药药只能坐他腿上,刚想起身,又被摁回去,“给我抱会儿。”
圈在她腰间的手却顺着她衣襟往里钻,动作熟稔地往上抚弄。
指尖捻过,江药药如过电,身躯轻颤。
这两日赶路,他顾念着她累,夜里只是抱着睡,什么也没做。
如今落脚松懈下来,毡房内是只属于他们的空间,氛围暧昧,难免勾起些别的心绪。
“等等……”江药药推他。
外头太阳还明晃晃的,草原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经过。
司钦夜停住,低头看她,“等什么?”
药药皱了皱眉,心道他明知故问,却还是羞赧道:“等晚上。”
司钦夜漫不经心应了一声,那只手仍在她衣下轻揉慢捻,靠在她耳畔低声问:“这回要几次?”
江药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一红:“你……”
司钦夜不语,只是看着她,眸色幽晦。
药药被他看得心虚,说起来,此事还是因她而起。
之前为了进神识,她有时不甘心,会主动要求,司钦夜后来便也不克制了,时不时将她折腾到昏睡过去才罢休。
如今知道真相,她悔不当初,然有口难言,平日里只好能躲则躲。
眼见他眸底笑意渐深,江药药在心里推敲该如何应答,外头忽响起脚步声。
巴图的声音隔着毡房传来,用生涩的官话问他们在不在。
江药药如蒙大赦,将散乱的衣襟合上,赶紧挣着从司钦夜腿上起来。
环住她的那只手臂却没松,司钦夜将她带回来,慢悠悠道:“还没回答我。”
这人怎么这样?
江药药恼了司钦夜一眼,又怕他真不肯放,被外面的人察觉端倪,只好靠在他耳畔小声道:“等晚上…晚上告诉你。”
司钦夜没动作,江药药又柔柔唤了声“夫君”。
他终于松手,替她把衣襟理好,耳边碎发拨到耳后。
端详一眼,满意拍下她的后腰:“去吧。”
江药药起身开门出去,若无其事笑着同巴图招呼。
巴图提着铜壶,笑咧咧地举了举壶,同她热情说话。
江药药听得云里雾里,正欲求救司钦夜,忽听巴图顿了顿,用蹩脚的官话说:“过两日,祭神。”
江药药一愣:“祭神?”
巴图又笑着比划,“所有人都去,神会赐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