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回头看了一眼,山洞幽暗,司钦夜仍在里面。
江药药探出半个脑袋朝山洞里望,少年这才缓缓低身出来。
行于荒芜之中,药药背着手走在他身侧,裙角翩迁,脚步轻快。
她心情很好,轻轻偏着脑袋,目光毫不避讳在他侧脸流转。
似也习惯感应她直白的目光,司钦夜未再偏头闪避。
沉默间,江药药随口问:“这宫城里从前都住着谁啊?有你的亲人吗?”
他未语。
江药药继续问:“那时候的事,你都还记着吧?”
司钦夜脚步停住。
江药药也停住,眨巴眨巴眼睛望着他。
从第一次见到她起,她便对七百年前的事格外关心,屡次问起。
“你总探听这些做什么?”
药药撇撇嘴,他防备心很强,直接问是问不出来的。
“不是说做朋友?朋友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了解的嘛!”顿了顿,软声软气道:“你也可以问我呀,我都会知无不言的,比如我小时候的事,有什么爱好,做过什么糗事……”
司钦夜:“……不必。”
言罢,加快脚步甩开她。
江药药小跑几步跟上,“同我说说嘛……”
余光内闪过一抹艳色,她忽然顿住。
灰蒙蒙的废墟里皆是荒草,枯木,可不远处那一株枝头竟缀着几颗杏李大小的殷红果实,在晦暗的色调下异常醒目,灼得人移不开眼。
江药药连忙拉住司钦夜,指了指那处:“你快看,那是什么?”
司钦夜朝着她指的方向转过脸,默了下,缓缓道:“龙鳞果。”
“龙鳞果?”江药药思忖半刻,“我为何从未听说过?”
“龙鳞树只生长在灵川”,司钦夜道。
见他此时竟肯耐心答复他,江药药不自觉靠近几分,追问:“那结下的果子能吃吗?”
许是忆起往事,司钦夜似陷入回忆,语气悠渺:“龙鳞树年份不足不堪食,但可酿酒。”
“酒?叫什么?”
“忘归。”
江药药仰头,笑着调侃:“忘归?喝了就忘了回家,看来这酒喝不得。”
司钦夜唇角轻扯,“是饮后不愿归。”
江药药愣了一下,他怎会知道得如此详尽?不由疑惑:“你说龙鳞树只长在灵川,灵川是什么地方?”
风吹过,缀在凋敝的枝叶间的红色果实轻轻晃动,仿若无声召唤。
司钦夜:“我的故乡。”
江药药胸口微微一颤。
她想起云昊说过的那些话,疑声:“你故乡不是在成煌国?”
司钦夜不再言语,微微侧首。
那双被蒙住的眼睛对着她,分明是看不见的,她却觉得有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知自己问得太多,引他防备,江药药撇嘴转过身,“我就随便问问嘛,这么警惕做什么?”
说罢,兀自转身朝那棵龙鳞树走去。
几颗红果缀在枝头,引人采撷,她仰头踮了踮脚,指尖堪堪擦过最低的那颗,还是差了寸许。
江药药回头,朝司钦夜勾手,手拢在唇畔,朗声:“阿夜,过来!”
司钦夜立在原地,不为所动。
江药药提声催他:“过来呀!”
司钦夜犹豫一瞬,也说不清为何,如同身不由己的召唤,朝她走去。
走到树下,江药药提起裙摆,另一只手自然而然搭在他肩上,“你抱我上去,我摘两颗尝尝。”
话刚出口,两人皆愣住。
“那个……”江药药赶紧松手,指了指树上,讷讷改口:“我是说,你帮我摘两颗尝尝。”
她虽有所克制,但态度寻常,仿佛叫他做这些事再天经地义不过。
司钦夜抬臂,信手捻下一串。
江药药揪一颗在袖上擦擦,放进嘴里。
好酸!
浆果的酸味直冲天灵盖,江药药眉头一皱,没吐,硬撑着仰头对司钦夜笑笑,又摘了一颗,眼底闪过促狭,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莹凉的果子抵在唇上,司钦夜没有张嘴,只是伸手接过。
江药药见他捏在指间,坏心眼引诱道:“快尝尝,很好吃的。”
便见他放进嘴里缓慢嚼了嚼,神色却无半点波澜。
江药药狐疑盯他:“好吃吗?”
司钦夜微点下头。
江药药:“?”
难道他那颗不是酸的?
江药药又挑了颗最红的塞进嘴里,咬开汁液的瞬间,腮帮子酸得发颤,赶紧转身吐掉。
酸涩仍在唇齿间未散,江药药拭去泪花,将手里剩下的几颗狠狠丢在地上,瞪向司钦夜:“你嘴巴坏掉啦?这么酸你吃不出?”
司钦夜唇畔笑意若有若无。
江药药一愣,他在此处这么多年,怎会不知这棵树上龙鳞果的滋味,难怪刚才二话不说就摘给她,原来是故意整她。分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还将计就计,害她又多吃了颗。
真讨厌!
若是现实中的司钦夜,定会早早提醒,不会让她乱吃。
江药药目光又落回他脸上,颊边的血污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捏着袖子抬手去擦,带了点报复的粗暴。
她动作太快,司钦夜一时竟忘了躲避,任她蹭擦完才后退两步,蒙眼的黑带下眉头轻蹙,“做什么?”
见他几分失措,江药药解气笑道:“脸上脏的,给你擦擦。”
司钦夜:“这也是你对待朋友的方式?”
江药药笑眯眯理直气壮:“对呀。”
便见司钦夜倾刻转身而去。
江药药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眨眨眼。
莫名其妙!明明是他先给她吃酸果子她才报复他的好不好?
她捏了袖子暗骂,走就走,谁稀罕!真当她没脾气?
漫无目的走了会儿,江药药找块石头坐下,气鼓鼓看着不远处的废墟。
真是不知好歹,居然直接丢下她,那她还留下来做什么?
天色似乎又暗了些,若是出去了,下次再进来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她还没准确掌握进入神识的方法,也并非每次都能来到这里。
思来想去,江药药轻叹口气,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
她没走出几步,便发觉天色在逐渐变暗。
方才还是灰蒙蒙的,此刻如一层层暗纱笼下,几乎要看不清前路。
这里又不是真实世界,难道还有昼夜之分?还是说又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要出现了?
江药药脚步稍缓,警惕留心四望。
不远处闪过一点摇动火光,江药药心头一喜,朝那处奔去。
走近才发现并非司钦夜,而是一群人,有手有脚,穿着粗布衣衫,不似鬼魂,倒像是一众普通百姓。
这片神识里,除了她,还有别人?
那处人头攒动,不知围在一起做什么,江药药好奇地快步靠近,正要开口询问,看清的那一刻,瞳孔猛然收缩
——人潮中心躺着一具鲜血淋漓的残躯,四肢抽搐,却已被撕开皮肉。
聚在前排的几人正在埋头啃噬,满脸是血,双手粘着鲜红碎肉;后排的百姓虎视眈眈,眼中皆是贪婪凶光,说是人,更像一群未能餍足的凶兽。
江药药脑中“嗡”地炸开。
这神识里的场景堪比恐怖片大全,居然连丧尸都有。
她捂住嘴,一边小心翼翼后退,倏然踩中一节枯枝。
窸窣动静惊起一旁抱着布偶的小女孩注意,那女孩木木地看向她,随即,那群人齐齐转头朝她看来。
江药药:……还真是丧尸片走向。
她提起裙角,拔腿开跑。
神识里的鬼物似乎都害怕不是都害怕那枚环戒吗?今日怎么没用了?
她摸向胸前,空空如也,忽想起是睡前洗澡摘下,忘了戴上……
江药药绝望地闭了闭眼,即便知晓自己不会真的死,顶多被这群怪物抓住强行抽离神识,但此刻依旧有种玩逃脱游戏般的恐慌。
身后那些怪物一时半会没追上她,隔着一段距离,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江药药气喘连连,正欲回头看,忽然,一道寒光擦着她耳边飞过。
“嗤——”
一柄短刃直直扎进追在最前面那人的面门,刀身穿透颅骨,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不止。
前方晦暗雾气中,渐渐现出一道修长的黑影轮廓。
江药药悬在空中的心刹那落了地,涌起委屈,朝那道熟悉身影奔去。
司钦夜也迈步,朝她走来。
江药药几乎要掉眼泪,张开手臂,想扑进他怀里。
快要触及的那一刻,他似乎顿了下,随即从她身边越过。
江药药扑了个空,保持着伸臂姿势愣在原地。
“?”
她回头,司钦夜背对着她,一步步迎向那群行尸走肉。
第一人扑至面前,刀光一闪,血线缓缓绽开,尸身倒地,鲜血喷涌。
少年弯腰从方才那人的头颅拔出另一柄刀,反手刺进另一人的心口。
双刀交错,刀光闪烁间,头颅飞起,鲜血如雨,快得看不清轨迹,只听见刀刃入肉的闷响,尸体倒地的声音。
最后一人扑来时,被他一刀刺入咽喉,一脚踹开。
四周陷入静寂。
清瘦挺拔的身影站在尸山血海中,刀尖滴血,玄衣被血浸染,脸上也溅上血迹,蒙眼的黑带却还干净,端正系着。
风吹过,血腥味弥漫。
江药药站在原地,忘了呼吸。
往日司钦夜即便动手杀人也不会让她看见,如此亲眼直观,还是第一次。
神识中的司钦夜尚无冥力,全凭身手和熟练技巧。
江药药心情有些复杂,他便是这般,度过了七百年?
朔风卷地,大夜弥天。
司钦夜偏过头,面朝她的方向,暗光下只见一道黑色剪影,高束的长发随衣裾飘动。
“还不走?”声线低冷,听不出情绪。
江药药远远看着他,也觉得疑惑。
是啊,为何这次她待了这样久还没有被抽离出去?
她想起上次在自己神识的场景,若神识主也在神识之中,只需一念便可离开,也可结束神识幻境。
此处续存了数百年,大概是因为司钦夜从未进入过这片神识,也并不知晓这里的存在。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奇怪,他怎会探察不到此处?
难道,这片神识是不依存本体独立存在的?
如同被割弃之物。
她半晌不语,司钦夜只当她是被这幅场景吓着,收刀离去。
“站住。”江药药蓦地出声。
司钦夜身形一顿。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江药药的声音吹得清散:“你问我为何还不走,难道不是你不想让我离开吗?”
她早该察觉的,她每一次被迫从神识抽离,都是因为此处的少年司钦夜不愿让她窥探更多。
也许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是他在驱赶她。
可这一次不同,她待得比任何一次都久。
他不想让她走。
司钦夜未回答,提步往前,灰色的天穹似要倾压下来,将他孤峭身影吞进荒芜里。
江药药抬脚跟上去,皱眉:“你能不能别老回避我的问题?”
司钦夜跨步行在血迹蜿蜒的残砖断瓦间,江药药提着裙角跟在他后头,小心翼翼踩着他踏出的脚印,口中碎碎念:“你明明也不想让我走,不然你为何来救我,你若……”
前方的身影忽然停住。
江药药只顾着看脚下,直到额头不期撞上他后背,疼得她冷嘶一声,话头止住。
“我如今孑然一身”,沉然间,司钦夜声音传来,带着些许困惑:“你这般执着,究竟想得到什么?”
江药药深吸一口气,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我说了,我不想得到什么。”
她说只是想同他认识,做他的朋友。
司钦夜同她对峙片刻,漠然道:“我亦同你做不了朋友。”
江药药:“为何?”
“不需要。”
“……好吧。”
司钦夜绕开她继续往前走,江药药不甘心跟上去:“那你需不需要女朋友?”
司钦夜:“有何分别?”
江药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斟酌词措解释道:“女朋友就是可以和你成亲,日后做你妻子的那种。”
空气僵寂。
江药药兀自继续同他商量:“如今你还不够信任我,所以那就先当我是你女朋友好了,我们先好好互相了解一段时间如何?”
默然片刻,司钦夜轻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所以,你也是很多人的女朋友?”
江药药瞪大眼睛:“你瞎说什么?”
什么叫她是很多人的女朋友?
江药药越想越气,忽见他腰带撕裂一块,洇开一片深色。
“站住!”她快步跑过去拉住他,“你受伤了?”
司钦夜下意识想挣开,绵软的手掌却不容置疑覆在他腰间。
血顺着衣袍渗出,沾湿她的指尖。
裙摆撕开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江药药撕下裙摆后折叠成条,蹲下身往他腰间缠,手指从腰后绕过去,收紧,动作熟练。
司钦夜低头,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的触碰,一下一下,轻缓柔软。
一个人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被触碰是什么滋味,久到以为那些情感和体会都不再属于他。
可此时他竟恍然觉得,数百年的时光竟都比不上这一瞬难熬。
说不贪恋是自欺欺人,可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司钦夜忽然开口:“你想留下来?”
江药药动作微顿,继续给缠好的布条打结,轻声道:“我没办法留下来。”打好结起身,“但我会常来的,不会留你一个人。”
“可怜我?”
“不是。”
司钦夜偏了下头,唇角缓缓轻勾,“那便是将我视作另一个人。”
江药药讶异他会这样说,“不是另一个人。”
顿了顿,她叹息:“你其实知道的对不对?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司钦夜抬首,蒙眼之下的面容苍白清隽,缓缓轻渺道:“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江药药拾起他的手握住,想将自己掌心的温暖分给他一些,“当然有分别,你放心,我会救你,带你离开这里。”
司钦夜忽然垂首笑了。
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低低地笑出声,在荒芜废墟里竟显得几分清寂悲凉。
笑声渐止,他缓缓扯下蒙眼的黑带,抬头看向江药药。
眼中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如可吞噬一切的深渊。
“救我?”他盯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带几分冰冷嘲讽:“你要如何救我?”
江药药脊背一凉,失神愣住。
他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司钦夜同她对望,等着她害怕、后退。
可她没有,眼眶虽一点点泛红,却仍是坚定认真地望着他。
司钦夜靠近江药药,一字一句道:“于一心求死的人而言,杀了他,便是救他。”
江药药努力平静道:“你不要这样说自己,你会好起来的。”
司钦夜笑道:“好起来?你是说变成怪物吗?”
江药药拧眉,提高声调驳斥:“不是怪物!你会变得很好,特别好。”
“你会在无人知晓的小镇里娶一个凡人女子,你们成亲后,一直住在镇郊的小院里。”
她缓缓吸了口气,继续道:“你会为了她学做饭,把菜谱都记在册子上,她爱吃什么,你都记得。”
“你第一次煮粥,把锅烧糊了,她笑了你好几日。”
“你会学着替她挽发,第一次梳歪了,可你第二次就会了,后来每日晨起你都会把她睡乱的头发梳好。”
“她赖床不起的时候,你会一个人去院子里浇花,那些花都是她喜欢的。”
江药药擦掉没忍住滚落的眼泪,愤愤嗫嚅:“你舍不得留她独自在这世上,也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她甚至带着些许埋怨,像是在责怪他和她口中的另一个他不一样,是想始乱终弃,是想将那个虚构出的妻子一个人丢在世上不管不顾。
司钦夜安静听她说完,沉凝半刻,忽又笑起来。
“你既想骗我,为何不编得像样些?”他缓缓道:“还是你平日只看这种无聊的风月话本?”
江药药红着眼睛盯着他,压抑的委屈一点点涌出。
听见克制的抽泣,司钦夜笑意敛去,一时无言。
荒芜的废墟里万籁俱寂,只回荡着她轻微的抽泣声。
司钦夜像被什么无形束缚住,攫住呼吸。
他在此间见过无数幻象,数百年来哪怕被逼到绝境,也从未失去过理智。
直到她出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真的疯了,才会生出这样的幻象——一个会毫无防备一次次靠近他,同他聊天,对她撒娇的女子。
可她太鲜活真切,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不是幻象。
他看不见她的长相,却能感受得到她身上不知世间险恶的天真明媚,是被宠纵娇惯长大的女子才会拥有的。
这样的姑娘,应会有很多人想留在她身边。
为何会站在这里?为何会对着他哭?
司钦夜喉结微动,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又慢慢松开。
他抬起手,微凉指尖试探伸出,鬼使神差竟想拭去她的眼泪。
“你手上有血……”
江药药蓦地开口,带着哭腔的嗓音娇沓轻软。
司钦夜的手霎时僵住,停在半空,指尖离她的脸不过一寸,不知该往哪放,没有干净布料可以擦,也不能碰她。
他微微垂眸,慢慢收回手,声音低涩:“抱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