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勒苏被馕饼噎了下,喝口果酒才缓缓道:“不过现在那片,已经没人敢去了。”

江药药搁下手里的茶碗,皱眉:“为何?”

勒苏说:“如今那处早成了荒漠,风沙一起什么都看不清,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出不来。”

“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可怕的传闻。”

“什么传闻?”江药药神色微凝。

勒苏看了看篝火中央的萨满,神色颇有几分古怪:“灵川地界曾是古成煌的疆土,大家都说那沙子底下埋着东西。”

“有去过的人说夜里能听见哭声,有的说能看见影子在沙丘上走,传说是当年古成煌的冤魂……”

勒苏止了声,目光带着劝诫:“总之那边不是什么好去处,草原上的人都绕着走,你们千万别去!”

江药药心口一紧,瞥了眼司钦夜,火光忽明忽暗,长睫轻覆,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影,神色无半分波澜。

那是他的故乡。

江药药眸光黯下,七百年前的他,想要的会是这样的遗忘吗?

待勒苏离开后,江药药望着篝火出神,心想若是到了那里,阿夜也许会记起什么。

司钦夜:“你想去?”

江药药闻言抽神,偏头看他。

她分明什么也没说,他怎知晓她想去?

江药药刚想问“你怎么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勒苏都说了,那地方就是片荒漠,她若坦白想去,难免引他怀疑。

她想了想,胡诌道:“我从前在医术上听说过龙鳞果,有些好奇。”

她这理由算得上牵强,司钦夜却没说什么,问:“想何时去?”

江药药愣了愣,知他应允,挽住他胳膊:“那边的鬼会怕你吗?”

司钦夜:“也许会。”

江药药软软靠在他肩头,“那就行。”

司钦夜宽慰道:“不必怕。”

江药药想起神识里他浑身是血的样子,“打打杀杀的总是麻烦些,万一你受伤怎么办?”

她知晓司钦夜很厉害,但总不愿让他涉险。

司钦夜摸摸她的脸,“我不会受伤。”

江药药哼笑着歪靠在他身上,抬头望星河。

夜色渐沉,轻云蔽月,星子缀满天幕,一如草原繁花点点。

她不时指着天上,问司钦夜那是什么星星,司钦夜同她望去,同她轻语。

人群散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待到篝火渐熄,江药药已在司钦夜怀中安然睡熟。

他低头静默看着她的睡颜,伸手轻轻托住她后肩,另一只手揽过膝弯,轻缓抱起,一步步走回他们的毡房。

因心中揣着事,翌日一早天色初亮,江药药便醒了。

虽只在此处待了不到半月,却已同大家熟络起来,若是离开,巴图一家定会前来相送,想到大家都心怀不舍的挥别场面,她心头涌起一阵空落。

她从来不擅面对分别,与其互相伤怀,不如只留下美好回忆就好。

江药药轻轻挪开司钦夜搭在她腰上的手,起身下床。

毡房里暗沉沉的,她借着毡顶的微光从包袱里讲自己带来的糖饼礼糕都拿出来,蹲在地上翻找还有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

肩头一暖,江药药回头,背后搭了件外衫。

司钦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四目相对,他俯身蹲下,“我来找,你先去穿衣。”

无需说什么,他已知她所想。

江药药点点头,捏着肩后的衣衫起身,“巴图家的女儿很喜欢吃我带来的那些糕点,除此之外,你看看还有没有能送他们的。”

司钦夜将她翻乱的物什归整好,江药药系着腰带,又想起什么:”对了,得给他们留个字条,你提笔写几个字就好。”

司钦夜应声。

江药药点了灯,在火塘边烧壶热茶,蘸着杏酱吃馍,自己吃一口,给司钦夜喂一口。

东方既白,朝霞初上,两人走出毡房。

草原上笼着薄薄晨雾,远处隼鹰盘旋,他们的法舟就停在毡房外头,静静等着。

江药药脚步顿住,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那匹小马还在低头吃草,其其格编给她的花环,挂在木桩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仿佛他们只是出门走一趟,傍晚还会回来。

江药药心下微酸,牵住司钦夜的手:“走吧。”

有些相遇,不说再见,比说再见更好。

他扶她上去,法舟缓缓升起,离地面越来越远。

一路朝东南而去,不到一日,脚下已不再是茫茫绿野,河床干涸,荒丘零星,已是步入沙地。

高空之上,风也褪去清润,燥意干涩。

越往前走,风沙漫天,已不适合再乘坐法舟。

天地之间再无半分青色,风吹过时,沙丘像海浪一般起伏,远远望去,仿佛有无数人影站在沙海尽头。

她出发前未能想到自己会来这种黄沙荒芜之地,也没带遮风的斗笠,一进入沙漠,呼吸都像能咽几粒沙子进去,水土不服,开始咽痛咳嗽,浑身低热。

司钦夜给她裹了之前在冥界用的敛魂袍,黑袍将她裹得像个粽子,兜帽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带她往最近的城中歇息。

沙漠中的城池都依川湖而建,气候总算湿润些,江药药服过路上带的风热药,入城之后,得以缓和。

只是这座城十分怪异,初入之时,江药药便留意到一路上过往行人皆不似良民,要么五大三粗腰挎大刀,要么是背着铜钱剑,却也不像普通道士。

城中也无卖寻常玩意的商贩,多是售卖武器和驱邪之物的店铺,整座城都隐隐散发着一股杀戾之气。

驿站前,一辆板车缓缓从他们身边驶过,板车上盖着草席。

药药好奇望,见草席下面滴滴答答淌着不知是什么血,来来往往过路的人连头都没抬,仿若常事。

入了驿站,江药药在心中盘算着此地不宜久留,司钦夜对外面一切毫不在意,有条不紊烧了干净热水,分作各盆放在屋内,去吩咐掌柜煮了梨茶。

空气湿润起来,江药药捧着梨茶坐在榻边小口喝,司钦夜拨开她额前碎发,用手背探她额头的温度。

江药药将他手拉下来,“本也不是热症,只是没适应气候,缓缓就好了。”

司钦夜:“先在此处留几日,等你好些再往里去。”

此处气候定然比灵川要缓和些,先过渡停留一下确实更适宜。

江药药思忖片刻:“还是尽快吧,我总觉得这座城不太寻常……你从前来过吗?”

司钦夜:“上次来是三百年前,此城应是那之后再建的。”

江药药哦了声,又好奇问:“你上次来是做什么?”

他缓缓道:“杀人。”

江药药皱眉:“撒谎,肯定不是人。”

他要杀人太简单,何须亲自追杀至此。

司钦夜笑了下,没吭声,拿了锦帕在热水中沾湿,拧了拧,给她擦脸。

湿热软帕敷过脸颊,江药药脸蛋染着绯色,杏眼黑得发亮:“是神官吧?”

她看过他的记事薄,他从前那些年不是在杀神,就是在杀神的路上。

司钦夜随意应了声,将她衣襟挑开些,顺着脖颈继续给她擦。

江药药:“为什么杀他?”

知神鬼对立非一朝一夕之态,但依司钦夜不喜麻烦的冷倦性子,不会无故杀戮。

司钦夜沉默一瞬:“他骂我。”

被这个理由噎了下,江药药:“……你就杀他?”

对上她不可置信的神情,司钦夜将软帕放进热水里浸湿,悠悠道:“我与他素未相识,他却叫人编撰话本,广传巷议,四处散播谣言。”

江药药一愣,想起流传在市井里那些恐怖话本,说书人口中专食稚子心肝,食人血,长相惊怖的冥墟鬼王……

原来写的就是他呀!

江药药没忍住笑出声。

那确实太过分了……

不过按这个逻辑,江药药问:“那……那些写书的呢?”

司钦夜看她一眼,顿了顿:“没杀。”

江药药闻言松了口气,嘀咕:“那就好……”

阿夜记仇归记仇,还是不会滥杀无辜的。

司钦夜没说话。

倒不是不想,是太多了,杀不过来。

他把她衣带解开,叫她躺下,要给她擦身子。

方才发热出了些汗,用热水擦擦换身衣裳会舒服些,江药药依言脱了衣裳,热水擦洗一遍后换了套轻便裙衫,同司钦夜下楼去吃东西。

驿站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听见下楼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手上继续拨着算珠。

待他们下了楼,掌柜在两人身上打量一圈。

这女子一看就柔弱,她身后的男人嘛,看着也不像是练家子,两人身上连个武器都没有。

镇佞关内生杀无忌,只尊强者,来此的皆是五湖四海而来的亡命之徒,这两人看上去倒是很不一样。

他笑容里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二位来镇佞关,是打算拜入玄灵宗,还是……本就是民间的捉鬼人?”

江药药愣了愣,“玄灵宗是道门吗?”

掌柜脸上的笑容忽然凝住了,细长眼眸眯起来,“连玄灵宗也不知?那你们来此做什么?”

江药药不知如何作答,司钦夜平声道:“我和夫人是出来游历的,恰逢路过此地歇一晚。”

“游历?”掌柜咀嚼了一遍,又打量了一番司钦夜:“游历至此,倒是怪哉!”

江药药继续问:“你方才说的玄灵宗是做什么的?”

掌柜懒得答,目光扫向他们,却莫名一阵心悸,不自在缩了缩脖子身子,开口:“玄灵宗么,就是御灵师世家建的门派。”

他说罢,司钦夜闲闲望着他,他被看得无端心悸,只得继续解释下去:“御灵世家你们总知道吧?他们天生能与鬼神相通,只是逐年人丁单薄,如今便开了宗门广收弟子,一来壮大势力,二来……自燕京颁布新令之后,如今捉鬼的买卖好做,总得有人去干那些刀口舔血的营生。”

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外头那些就是来投奔玄灵宗的,想学成几手本事去猎鬼换钱。”

江药药朝门外看了看,是群凶神恶煞的男人,在对铺围坐着吃面食,和其中一个大胡子不小心对上一眼,江药药连忙悻悻转过脸来。

说到好处,掌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毕竟如今猎鬼的酬劳确实高得吓人,若能猎一只下三境的阴灵,十年衣食无忧,若是有那个命能抓只中三境的,那就是人上人了,连燕京的皇族见了你,也得客客气气奉为上宾!”

江药药听着,心道难怪在燕京时,会有鬼冒死寻上司钦夜。

如今世道,猎鬼换钱,阴灵幽魂在他们眼中是能换来十年衣食的货物,是让凡人跻身上流的踏脚石。

“这些人没有道缘,入不了正经道门,可又想搏命换钱,便跑来这镇佞关,横竖都是亡命人,真能猎到几只,这辈子就值了!”

江药药闻言点点头:“多谢掌柜相告。”

掌柜叹口气:“二位既是来游历的,又是我客人,我便劝告一句,天色晚还是别出去了,这里可比不得寻常城镇。”

江药药微微一笑,再次谢过掌柜,牵着司钦夜一同出了客栈门。

掌柜愣看向两人背影。

等两人出了门,他才回过神来,嗤笑着摇摇头:“得,爱信不信。”

天色渐暗,镇佞城街上倒比白日更热闹些,挂在楼牌上的灯笼吹得晃晃悠悠,人影三三两两聚着,有的蹲在路边喝酒,有的靠在墙角低声交谈,粗野带着脏字的谈笑飘进江药药耳里。

江药药被兜帽盖住半边脸,往司钦夜身边靠了靠,又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知晓方才那掌柜说的那些事吗?心里冒出念头,随即又自己否了:这些时日阿夜一直同她在一起,片刻未离,哪有工夫去理会这些?

她稍稍掀开兜帽,司钦夜垂眸看她。

江药药问:“掌柜方才说的御灵世家,他们是做什么的?”

司钦夜将她兜帽拉下来,两人慢悠悠行在街上。

“那些人血脉特殊,从前是民间与鬼通灵的,后来衍出分支,有一部分变成了捉鬼人。”

江药药若有所思点点头,司钦夜轻描淡写补充一句:“大多也是招摇撞骗。”

“招摇撞骗?”江药药疑惑:“那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来当弟子?”

“学捉鬼只是个幌子,不过是背后之人利用人心罢了。”

江药药皱眉:“那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司钦夜停顿下,“挑起人鬼争端。”

江药药皱眉,若真如方才掌柜所言,灭杀一只阴灵,十年衣食无忧,收服中三境鬼魂,连皇族都要奉为上宾。

如此大的利益摆在眼前,即便刀口舔血,自然也有人肯干。

届时死的人多了,难免引起众怒。人恨鬼,鬼怨人,日益剑拔弩张。

江药药脑内闪过念头,“所以,你觉得是神道之人在背后指使?”

司钦夜不语,神情一如既往,像是根本不在意真相如何。

江药药兀自思忖,拧眉:“可是神道怎会坑害百姓呢?”

司钦夜忽笑,目光示意,“他们是百姓?”

江药药顺着看过去,目光凶恶的亡命之徒,蹲在墙角幕天而席的流浪汉,背着铜钱剑的邪道……

江药药忿忿:“即便是恶徒歹人,也不该拿来送死。”

司钦夜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所以我说,你才应该去天上当神仙。”

听出他的戏谑,江药药伸手推他,司钦夜揽她腰,边走边嬉闹。

街道两旁没几家亮着灯的铺子,偶尔路过一间也是门板半虚,里头黑漆漆的,不知是做何营生,沿街走了一段,才在前头看见一块门铺前的布幌写着一个“食”字。

落座之后,江药药看了看菜单,大失所望,全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山珍野味,连时蔬也没有,就一个羊肉汤能吃,还不如去吃驿站门口的面店。

不过走了这么久,来都来了,江药药不想扫兴,点了羊肉汤锅。

羊肉汤端上来,江药药夹了片羊肉,味道还行,就是过于咸了些。

隔壁桌来了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店内动静忽然大起来。

一个满脸横肉,一个留着络腮胡,横肉男正灌着酒,嗓门巨大:“上个月,就上个月,老子一个人,在关北蹲了三天三夜,总算让老子逮到了。”

络腮胡嘿嘿一笑:“多少?”

横肉男伸出两根手指。

络腮胡:“二十两?”

横肉男嗤笑道:“二十两?老子抓到的是两只!足足一百两白银。”

络腮胡投去艳羡的目光:“那你下半辈子可不用愁了。”

“愁什么愁,”横肉男灌了一口酒,“老子打算再干几票,攒够了钱,多娶两个媳妇……”

络腮胡也跟着猥.琐笑,说几句下流话,又压低了声音叹道:“我听人说,前些日子有一队人遇到了中三境,结果一个都没能回来,说来说去,干咱们这个还是得有命花才行!”

横肉男摆摆手,醉醺醺吹牛:“中三境又如何?老子照砍!说白了,鬼邪就是看着吓人罢了,都是些蠢物……”

江药药听着,手里的筷子慢下来。

她抬眸看了眼司钦夜,后者似未听见,在茶水里涮过羊肉,给她夹进碗里,“尝尝还咸吗?”

药药见他脸上并无异常,稍稍安下心,低头吃了口,摇摇头。

那二人还在唾沫横飞地谈天,即便司钦夜不在意,药药也待不下去了,唤了声老板结账。

她声音不大,隔壁桌那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到她身侧的人身上,从头到脚打量——

两人穿着料子不错的衣裳,女子生得俏丽白净,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男的腰间空空,什么武器也没有。

两人对视了一眼,已然默契意会。

江药药往外走,司钦夜不徐不疾从袖中拿出铜钱放在桌上。

隔壁两人正要拔刀起身,动作倏然定住。

身后一片寂静,那两人聒噪猥.琐的声音戛然而止,江药药正要好奇回头,司钦夜站她身后,有意无意挡住她视线。

江药药未在意,去牵他的手。

夜风拂面,街道昏暗。

慢悠悠走在回驿站的路上,江药药低头整理兜帽,忽想起方才那些污言秽语,忍不住捏捏司钦夜手指,柔声道:“那些人胡说八道,你不要在意。”

司钦夜低头看她,轻拨散乱在她额前的发,轻轻“嗯”了声。

两人身影渐渐没入夜色。

店内。

老板拿了抹布去收拾桌台,迟迟不闻动静,心中怪异。

侧头一看——

那两人还端坐着,脖颈却已极其诡异的角度扭向门口,眼睛睁着,瞳孔却已散尽。

七窍不断涌出黑红色的血,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淌下,酒碗早已被鲜血浸满,桌下也积起一小滩暗红,死状极尽惊恐怪异……

老板霎时浑身冰凉,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失声惊叫。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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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反派鬼王成亲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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