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

夜晚归去,小院门扉轻启,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味扑面而来。

时隔快一年,院中花草倒还活着,只是那块地里久未打理又逢雨季,原本茂盛的鸢尾芍药都纤细耷拉了不少,野草茂盛。

堂屋桌椅蒙一层薄灰,窗棂缝隙间结着细碎蛛网,江药药环视一圈,挽起袖子要去打水,一道风凭空而起,自堂屋穿堂而过,卷起满室浮尘。

再睁眼时,桌椅干净,地面光洁,连空气都清润几分。

江药药怔一下,从前这些事,总是他们两人亲力亲为,司钦夜会打水擦桌扫地,与寻常人家的夫君无异,今日竟用起术法。

“今日有些累了。”像是看出她疑惑,司钦夜随口解释了句。

从后院出来,司钦夜手中多了个湿帕,拉过她右手,湿帕覆上她腕间,温热触感瞬时从腕骨蔓延至指尖。

若是放在从前,江药药或许会说“不碍事”,怕他麻烦,如今被惯得习惯了,只是由着他揉按着,偶尔还会懒洋洋叫他放轻力道。

腕上酸痛一点点消散,江药药思绪飘远,想起这些时日他们所经历的,如今竟还能回到初始之地,如常安稳地在一起,令人心生感恩。

换过床单被褥,满足安心在熟悉的床榻上睡过去。

夜里又落起雨,江药药迷迷糊糊翻身,身侧空荡,衾被微凉。

她睁开眼,环视屋内无人,赤脚下地,推开房门。

雨丝斜飞,司钦夜俯身蹲在院中往花圃上搭遮雨的棚,几根竹条,一块油布,已是快完成,像怕惊醒她,动作放得轻。

湿意浸染他肩背,素色衣料洇贴在劲瘦腰脊上。

江药药回过神,转身去屋后拿伞。

回到廊下时,司钦夜已起身,三两步跨上台阶,见她赤足站在冰凉木砖上,“去穿鞋。”

他肩上发间尽是水珠,衣料湿透,淋湿后的眸子似有若无盯着她,黑沉带点湿漉漉的勾人。

自己淋得湿透,还唠叨她!

江药药好笑又气,“你就不能等明日起来再弄吗?”

司钦夜不以为意:“雨不会停,今夜明日都一样。”

江药药抬头去脱他肩上石头的外袍,司钦夜将她手拉下来,随手掐一道净身术。

行云流水轻抖外袍,水汽蒸腾,旋即消散,衣料恢复干爽,连发丝都干燥垂顺,随意如抖落一身夜色。

“好了。”他说。

江药药颇感好奇:“净身术连衣物也能洗净?”

司钦夜见她大惊小怪的模样,笑了下,抱她回榻。

江药药总觉得心头不大舒服,穿干净的和用术法弄干净的衣裳能一样吗?

“总觉得你衣裳是脏的。”她忍不住道。

司钦夜也迁就她,将外衫褪下搭在椅背,怕她又嫌,索性将中衣也褪了,露出光裸上身,小腹之下只剩一条白色中裤,躺在榻上将她揽进怀里。

他胸膛微凉,带着干净微潮的气息将她环在怀里,江药药感应着他肌肤的触感,睡意全无。

她顿了顿,睁开眼,颇事多地道:“你要不还是穿件吧。”

司钦夜阖眼沉默几息,轻叹带倦意,“不想动,累了。”

江药药也不再多言,躺在他臂弯里,听着窗外雨声,脑中转起许多事。

自找回记忆后,司钦夜便一直未曾好好歇息过,这几日好不容易从燕京离开,陪她回娘家后还忙上忙下,让她怪不好意思的。

她本早就想着在离开燕京前送他一件礼物,却始终没想好送什么。

思来想去,忽然开口:“阿夜,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司钦夜没有应。

这么快就睡着了?

药药偏头他,黑暗中他睁开眼,像雨夜深潭,清澈不见底。

她调整了下姿势,侧身认真看他,“或者有什么喜欢的?”

司钦夜开口,声音低哑:“你。”

闪电掠过,窗外雨声渐大,密密匝匝落在新搭的雨棚上。

江药药眨眨眼,司钦夜目光还落在她脸上,不避不闪。

药药先败下阵来,闭上眼,缩进被子里挡住半边脸,含羞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睡吧。”

随即听见司钦夜轻轻笑了一下,夜雨滑落檐铃,引她心跳快了几拍,脑中忽闪过念头,她咽了咽,稍稍拉下衾被:“你现在……要吗?”

屋内静默,只有雨声淅沥,他诱哄问:“要什么?”

明知故问,又故意逗她。

江药药移开眼,“没什么。”

还未等她翻过身去,司钦夜手臂收紧将她捞回来,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江药药看他近在咫尺的脸,手掌抵他肩,“你方才不是说累了?”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耳廓,“现在不累了。”

药药忍不住弯起嘴角,手指戳他肩膀,翻身用力,将他推倒,居高临下看他。

她露出狡黠神色,司钦夜凝视着她,不再动作,任她摆弄。

她俯身从额头亲起,亲他眼尾,鼻梁,唇角,睫毛微颤扫过他脸颊。

亲一下,停一停,模仿他平日取悦她的样子,柔软的手在他身上胡乱游走□□,没有章法,没有轻重。

司钦夜胸腔微微震动,像在忍笑。

江药药抬起头瞪他,“不许笑。”

他收了笑意,目光松散纵容。

她继续,唇落在他喉结,舌尖试探地舔,感应到他呼吸微乱,又坏心眼地用小尖牙咬了咬。

那只软绵的手也愈发作乱,擦过紧实小腹,隔着薄薄衣料落在起伏处。

她停下来抬头看他,澄澈分明的眸像是在问:你喜欢这样吗?

司钦夜滞凝几息,看着她不说话。

可身体不会撒谎,隔着那层薄薄丝料,也能感觉到青筋缠绕的惊人,江药药脸上发烫,呼吸也跟着急促几分,定了定神,手指贴着他的肌肤,循着裤腰的边缘往里探。

一只手忽然握住她手腕,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可以了。”

平日里她说这话也不见他听,江药药不听,掌心裹覆瞬间,感应到他腹肌绷紧。

他在她面前并不隐藏任何欲念,丝微反应都能被敏锐捕捉,江药药忽地好奇抬眼,他仰头时喉结轻动,颈侧筋骨顺延到锁骨,在月光下明暗隐现,分外惑人。

院外骤雨淅沥,盖住屋内的声息。

……

翌日,江药药一醒来仍觉手酸,想起昨夜的一幕——她的衣襟湿了,发梢黏在颈侧,连指缝都……

她脸上发热,又将脸缩进被子里,直到天光大亮,日上三竿,被抱去堂屋食早饭。

接下来的几日,接连宿雨未停,日子仿佛回到他们刚成亲那会儿,没有外人,没有纷扰,晨起做朝食,午后饮茶听雨,窝在一起看话本。

但这样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汛期延长,暴雨连绵不停,潼州的消息一日坏过一日。

洪涝冲垮堤坝,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大批难民一路南下,逃至周边州县。

街巷渐渐变得拥挤。

院外起初只是偶尔有人来访,邻里的亲戚一个两个来找江药药开方子,渐渐地,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也多起来,甚至不分白天昼夜地敲门。

司钦夜在院门贴了挂了木牌,上书“不看诊”,来的人这才渐少。

天不亮仍是有叩门声,司钦夜披上衣衫去开门,冷然敲敲木牌,老翁讪讪笑了笑,一开口便是“我不识字”,惹得江药药在屋内哭笑不得。

大概是赶了许久路,老翁鞋袜湿透,蓑衣破旧,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江药药终究不忍,邀他进院。

老翁缓过气,说自己是城外农户,田地被淹,家中断了营生,便冒雨替人送信糊口,哪知日日淋雨,旧疾复发,胸口疼得走不动路,听说镇上有个江大夫心善,便寻过来求医。

江药药替他把脉,是旧年肺疾,寒湿入体,加上劳累过度,需温补调理。她写方子,抓药,又将昨夜司钦夜煮的姜汤热一热让他服下,老翁喝完,怀里摸出几文破旧铜钱,搁在桌上,“这些诊金也不知够不够……”

江药药看了一眼,把铜板推回去,“不用。”

老翁愣住,眼眶泛红,连连作揖。

江药药实在不忍,想要回屋中取些银子给他接济,被司钦夜拦下,最终给了他一把油纸伞,多装了几副药包,送他离开。

院门重新关上,江药药不解:“你方才为何拦我?他那样可怜。”

司钦夜合门回檐下,“你已救他,若再行善举,消息传出去,便不能不给第二个第三个。你救不了所有人。”

江药药沉默。

想起司钦夜的从前,那个一心想护苍生的少年帝师。他已不在意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但不愿她如此。

江药药叹息一声,靠在司钦夜怀里喃喃:“希望能快些好起来。”

司钦夜:“如何才算好起来?”

江药药伸手去触檐下的水串,看着青砖水洼一滴滴荡开的涟漪,轻声:“待洪潮退去,玉烟镇恢复从前的样子,兴许一切就能好起来了。”

这几日太过潮冷,晚上吃了辣锅出了层薄汗,江药药浑身舒畅,躺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眯着眼睛发饭晕。

司钦夜在内室换了身衣服,江药药半睁开眼转头,见他披了件黑色衣袍,低头系着腰带,腰身收束,肩线流畅,不似寻常在家穿着。

江药药睁眼,歪着脑袋支颐瞧他,“去哪?”

司钦夜:“燕京,还有些东西落在那边,去取回来。”

江药药微微一怔,这种事他平日里都是叫素光墨影跑腿,今日怎要亲力亲为?

司钦夜穿好走过来,轻拍她的脸,“想吃什么?我从燕京带。”

江药药:“只是去燕京?”

司钦夜眉尾轻挑:“嗯。”

江药药半晌未开口,抬眸神情凝重,“你是不是要去杀人?”

司钦夜顿了下,眼底笑意浮现,“我不杀人。”

“那穿黑衣做什么?”江药药狐疑。

司钦夜看向窗外:“外面下雨,素色衣裳溅了泥不好洗。”

她很少帮司钦夜洗衣服,大概素色确实难洗,点点头,“何时回来?”

“子时前。”

司钦夜俯身在她脸颊亲了下,“走了。”

“把伞拿上,快去快回。”她不舍地对他眨眨眼。

望着那道墨色身影没入雨幕,江药药才将轩窗合上,慢吞吞去洗漱。

灯火如豆,在雨夜格外柔和静谧。

江药药本想等司钦夜回来再一起睡,结果坐在榻上,困意袭来,不知什么时候合上眼,沉沉睡去。

夜色一点点深了,雨势却始终未停。

从燕京取回物什,司钦夜没有立即回玉烟镇,进入冥界,在临近潼州的冥域现身。

潼州早已不见原本模样,洪水吞没街巷,浑浊黄水漫过堤坝,淹过树冠,低洼处村庄只剩几道屋脊,官府修的堤坝水渠全部毁于一旦。

怒涛翻卷,如千军万马奔腾。

黑色衣袍在劲风雷雨中翻飞,司钦夜立于风雨之中,漠无表情睥睨城下,抬手将冥界取来的古剑从虚空中抽出。

剑出鞘时,一声清越长鸣压过风雨。

挺拔黑影纵身一步踏下,落于洪水之上,水面骤然静止,周身冥力如潮水倾泻,漫天暴雨仿佛停滞一瞬。

黑色冥力沿着剑锋蔓延,剑鸣如龙吟。

一剑落下,千丈洪流从中裂开。

……

轰隆一声巨响,江药药恍惚睁开眼。

檐外已经没有雨声,屋内静得出奇。

躺在熟悉的木床上,窗纸透着昏昏的光,空气里还有槐树花的清苦气息。

她愣了一瞬,渐渐辨认出这里似乎是老宅。

她揉揉眼睛,披衣下床,屋里空荡荡的,灶房没有炊烟,亦无人声。

过分的安静让人心里发慌。

“娘?”

药药推开房门。

“外祖母?”

无人回应。

院门半掩着,她提裙而出,宅外的街道竟也是空荡一片。

往日卖豆花的摊子翻倒在地,竹篾编的篮筐滚落路边,几只木凳东倒西歪,像有人走得太急,什么都来不及带。

天地之间,只剩风声。

江药药心里莫名发紧,加快步子往镇口走,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脚步。

直到空气里飘来一股焦糊味。

脚步一顿,抬起头,远处天边不知何时燃起漫天赤焰。

滚滚浓烟遮蔽苍穹,火光映红半边天空。

轰——

下一瞬,天地猛然震动。

江药药险些站立不稳,下意识靠在身旁的树下,掌心却摸到一片黏腻。

低头,手心竟是都是快要干涸发黑的黏腻黑色。

她呼吸一窒,这才发现树下坐着一个人。

不。

已经不能算是人了,残缺的尸首静静倚在那里,头无力垂着。

整条街不知什么时候已躺满尸体,空气里的腐臭扑面而来。

江药药踉跄后退,脑子里忽然一阵剧烈眩晕。

像忘记了什么。

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是谁?

是谁……

越是拼命去想,脑中越是空白,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喘不过气。

头顶骤然传来雷鸣,江药药猛然抬首,天穹之上,不知何时裂开一道漆黑裂缝。

裂缝横贯整片天空,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眼,无数赤金流火拖曳着长长尾焰,从裂缝自九天坠落。

一颗,两颗……

如同星河倾覆。

整座玉烟镇在轰鸣中一点点堙灭沉没。

怔怔望着眼前末日般的景象,江药药终于想起来。

阿夜。

她要找他。

少女不顾一切朝前跑去,碎石不断从身边滚落,火焰烧毁屋舍,她跌跌撞撞穿过长街。

像察觉到什么,停住脚步。

雷云忽静,乌云深处,一道人影自天地间缓缓踏出,漫天风雷环绕,那人衣袍早已碎裂。

墨发披散,纷乱如蛇,猎猎飞扬。

一道道灿金色纹路自他颈侧一路蔓延至胸膛,又没入腰腹,如同燃烧的古老咒文,有血珠从经脉渗出,顺着肌理淌下。

修罗般的身影之下,无数神光正在熄灭,神官接连坠落,像折断羽翼的飞鸟。

江药药瞳孔骤缩,那是她从未曾在司钦夜身上见过的冥力,铺天盖地几要盖过头顶那片苍穹。

“阿夜!”

她拼命喊他,天上的人却没有半点回应。

他缓缓抬起手,虚握的掌心之中,漆黑影剑一点点凝聚,丝缕玄黑如绸缎流淌,如同活物。

霎时间,天地失色,群山崩塌,万里山河在剑光寸寸碎裂。

江药药呆呆望着那道身影。

那双眼眸中漠然无悲无喜,仿佛世间万物,于他而言皆如尘埃。

她拼命朝他跑去,足尖一绊,整个人跌倒在血泊之中,下意识抬头,望向天上的司钦夜。

他也终于低头,隔着漫天风雪,隔着破碎天地,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望向她。

毫无温度的目光如同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蝼蚁凡人,视线很快从她身上移开。

毁天灭地的力量之下,山摇地动,大地龟裂,屋舍倾颓,滚滚巨石从高处陨落。

江药药仓皇躲开一块飞石,又一块从头顶砸下。

眼看着头顶巨石离自己越来越近,天穹之上那道身影未有半点动作。

他不会来救她了……

巨石砸下的瞬间,江药药紧闭上眼,泪花沾湿眼睫。

下一刻,她从黑暗中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要从胸腔蹦出,冷汗浸湿额发。

是梦。

江药药怔怔坐起,抬手揉了揉额角,床侧还空着,还未到子时,司钦夜还没回来。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缓了缓,药药从床头拿了茶盏浅啜一口定神,正要起身,脑中忽传来一道冰冷声音:

“你方才所见,并非完全虚幻。”

动作猛地一停,茶盏磕在柜上,摇晃溢出,沾湿手背。

是神灵的声音。

她稳了稳心绪,疑声:“这话是什么意思?”

神灵继续道:“你方才所见是神道的推演,不久后这世间的境况。”

神灵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庄肃认真,江药药攥紧手指,“你是说,阿夜会变成那样?”

“是,”神灵沉默一刹,继续道:“若彻底释放无序冥力,三界覆灭,无人能阻,你方才看见的不过只是开端。”

梦境中的画面在眼前翻涌,破裂的天穹,陨石如雨,死尸遍地,仿若人间炼狱。

“不会的。”江药药决然道,“他不可能会这样做。”

神灵冰冷无一丝情绪:“你自以为能改变得了他,却不知,这世间本就不该有他。”

江药药在黑暗中静坐不语,半晌才迟疑出声:“你不是我认识的神灵……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目前开始进入后期阶段了,想要多一点梳理剧情的时间,所以码字速度也慢下来了但一周基本会保持四更以上,能日更尽量会日更~大家多多评论灌溉一下呀爱你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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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反派鬼王成亲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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