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110 宣婴从未用
吴语燕吃惊之后,又有几分好笑,觉得这薛采平时做出一副要自梳不嫁,目下无尘的样子,看着似乎对男人半分意思也没有。
可实际上啊,这薛姑娘还这么想男人,想的还是赵胜君那样的浪荡子。
这面上这般正经,未曾想私底下这样的放浪。
吴语燕话未说出口,唇角却轻轻翘起,似笑非笑,带着几分的讥讽之意。
那些话没说出口,吴语燕面上的神色便透出心中想法。
薛采目光这样子扫过去,将这些表情尽收眼底。
不单单是吴语燕这样想,在场许多人都是这样想法。
她随辛娘子这些日子,天长日久,名声好,地位也很超脱,而今却是出了这档子的丑事。
哈,他们怎样想,薛采猜也猜得到。
当初,赵胜君与她亲近,薛采当然也听过他的名声,可赵胜君以一种仰视、谦卑的态度接近她,不断说些称赞欣赏的话,神色间也总透出些心驰神往,情不自禁之色。
自己只要稍加辞色,他便喜不自胜,又仿佛有些自惭形秽。
他感念薛采医治好他病,说自认识薛采,再无心风流。薛采劝他不要贪花好色,他亦句句应承,又盯着薛采,露出些目眩神迷的痴态。
他又说,无论薛采理不理睬他,他皆视世间百花如无物。
他只收了心,从此回了头,走上正路,再没那些尴尬的年少荒唐。
于是薛采的心也暗暗动了,却又将信将疑,面上却不假辞色,回绝这份情谊。
那半年间,赵胜君倒也确实守身如玉,未曾沾染风流。
那日她上山采药,又遇山洪暴雨,这般一泄如注,使薛采困于山中。好在她入山采药极有经验,也会些野外求生技巧,寻个处高地歇着,未曾冒险赶回去。
可赵胜君也是急匆匆的上了山,本来带来仆人,半道危险时又不顾劝阻,也与仆人失散了。也是他命大,也是偏偏这样巧,倒真令他遇着薛采。
他污了衣衫,面上皆是泥水,四周山洪低吼,他不带害怕,看着薛采眼神却是亮晶晶。
于是薛采一下子便动了情,亦动了心。
往日种种,也并非尽数是虚假。
薛采回想起来,那样情态也出自肺腑,绝不是演戏。
但那只是一时兴起。
赵胜君那样浪荡子从未见过薛采这样悲悯行善的女子,于是一时热上头,什么都不管不顾。薛采是菩萨,是神女,有着无限光环,令人目眩神迷。
可那些只是幻想,高高的远在天边,是不切实际之物。
真得了手,也不过如此。
为博薛采欢心,赵胜君花了大半年时间用心,眼里只有薛采,什么都不顾。
可相好不过两个月,他便迅速腻味了。
神女到手也不过如此,也就那么回事儿。
那时薛采有了身孕,再去寻赵胜君时,他已故态复萌,在青楼里左拥右抱。
薛采怔怔瞧着,只觉得这世间一切皆是十分的荒唐。。
她眼神让赵胜君很是不自在,这般遣散妓子,又朝薛采抱怨:“你这般瞧着我作甚?放心,你家世虽差些,但必然也会纳你为妾,使你有个名分。你毕竟是也是辛娘子身边医女,我怎敢亏待?你也不必这般委屈,你要真这般委屈,也不会这般随意,也无媒妁之言,不也跟我入了洞房。”
“你与辛娘子走南闯北,抛头露面,自然并不怎么讲世俗规矩,我看连这妾室的名声拿出来,也是让你不自在了,你说是不是?”
赵胜君遇到嘲讽。
她扭头便走。
而今众目睽睽之下,薛采却说及当年之事:“那时我与赵胜君有私,后有了身孕。我把过脉,那孩子在腹中十分孱弱,本来需要精心呵护方才能养出来的。可是后来发生一些事,情绪激动下,不足三月,孩子便离开了我。”
薛蕊唇瓣动动,心忖堂姐不必把这些都说出来的,可薛采却还是道出。
她有些担心,那年薛采滑胎,备受打击,意欲寻死。
若非薛蕊发现,薛采已投水自尽。
那时节,薛采处于巨大恐惧之中,滑胎前,她攥着薛蕊的手,十分害怕:“他们会怎样看我,会怎么看辛娘子?”
情绪激动时,薛采又会蓦然大哭:“赵胜君说那些侮辱人的话,别人会怎么传?会传成什么样子?会否,连辛娘子也被嘲笑。”
“我怎么办?旁人皆会看不起我。”
天是黑色的,整个世界都是黑色的。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同样的事落赵胜君头上是不痛不痒,落薛采头上却是灭顶之灾。
而那个孩子呢,虽在腹中,仿佛也感受到了整个世界对他不喜欢,于是离开的了母亲的身躯。
孩子流出母亲身躯时,殷红如血,就好似夕阳落在了水面上,也是一片胭脂色泽。
薛采一步步踏入水中,只觉好似与这片水泽融为一体。
也许人生最难面对的不是旁人的责备,而是称赞。
称赞她女子立志,非同寻常,仁心仁术,不同于俗流,为人亦是极出挑。这样的称赞,令她觉得有一种使命感,去维护女子配得荣誉的这个可能。是她自己不慎,所以应当承担这样过错,免得旁人议论,说女子行医抛头露面到底也不清不白,这样子露脸,肯定并不贞洁。
从小,她都很骄傲,爱听那些称赞言语,爱争先,爱出风头。
可她却闹出这样的事。
后来薛蕊却把她拉出水来。
如今薛采却平静当着众人面说那时之事:“那时也是不想活了,蕊娘却是劝下我,又说要不然去叮嘱赵胜君,使他不可说出来。如此,谁也不会知晓这些事。不过赵胜君却有些不欢喜。”
“他也不是舍不得我这个人,只是我这般嘱咐,他面子上下不来,心里十分不舒坦。蕊娘前去应付,必然十分辛苦。”
当年之事确实如此。
薛蕊寻上了赵胜君,赵胜君十分不乐意,又张口嚷嚷,说自己难不成上不得台面,薛采居然不欲旁人知晓自己和她干系,十分瞧不起人。轮来也是薛采自己愿意的,却说得赵胜君不配。他又如何不配?
还有便是薛采孩子没了,赵胜君只当她不要,越发显得薛采瞧不起人。
遇到这么个无赖,薛蕊也应付十分辛苦,那时薛蕊还是个未出阁姑娘,对着赵胜君也十分头疼。
一来二去,林微姝亦不免发现端倪,那时大吃一惊,还以为薛蕊有什么什么的。
恰好林微姝和魏行首有些来往,从魏红药口中得知些南侯把柄,亦足以拿捏赵胜君。
于是当年之事,也终究这般掩下来。
薛采还要说,宣婴已经听不下去。
他匆匆上前,似要握住林微姝手腕,不过林微姝退了一步。
宣婴默了一会儿,嗓音亦微微发哑:“其实三年前,我曾悄悄回来,想见见你。只是十分不凑巧,遇到小姝你好管闲事,替你出头。”
他鼻腔里有些酸意:“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性子鲁莽,喜欢管闲事。”
林微姝很有正义感。
小姝一直便是如此。
他那时候昏了头了,居然会相信这些事。
傅玉珠也觉得宣婴是昏了头了,这般胡言乱语。如此私离军营,说不准是重罪。宣婴虽说得含糊,可万一有些有心人呢?
为了林微姝,宣婴便脑子都没有了。
她心里发狠似抱怨,蓦然呆了呆,她看着宣婴这样看林微姝的眼神——
宣婴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
一次也没有。
宣婴勉强笑笑:“你这样很好,是我不好。”
“只是从前,有些误会,虽是旁人教唆,但终归是我不好。”
他越说越快:“可我想,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呢?傅玉珠面色苍白。
就像傅玉珠猜的那样,宣婴这一刻脑子里也有些发烫念头。一切好像几年前,兄长还在,他是家里任性的次子,可以不管不顾的爱林微姝。
可以千山万水,眼巴巴的,来见见自己心爱的姑娘。
觉得那时候林微姝一定很为难,日子不好过,家里一定很艰难。
哪怕现在下了聘,过了大礼,他也可以不成亲。
实则和傅玉珠定亲后,他没一刻欢喜过,从未有过丝毫快乐。
可那样的快乐他曾经拥有过的。
那时节,贺氏抿着嘴笑,打趣他:“我也见过林家姑娘,虽家底子差些,人也不错,最要紧是你喜欢。你父亲呢,我探了口风,多半也是乐意的。”
那时节,欢喜之意冲上了宣婴脑袋,使得他喜笑颜开。
去特么见鬼的婚约,至始至终,都是错的。
他开心的喜欢的都是林微姝,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说:“是我不是,向你赔罪,你可愿意原谅我?”
很久以前,他和林微姝相识,吵吵闹闹,每次赔罪,他都这般低声软语。
而今林微姝则答道:“只是误会,也并不要紧。”
他情不自禁笑了一下,可林微姝接着说:“可误会了,又怎么样。我误会了蕊娘,但我不会羞辱她,我只会帮她。”
“小宣侯,你说你回来见过我了,我不知道。”
“你误会我后,转头就走,再没多看我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