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118 如今我和傅
林微姝依着仆妇指引踏入傅玉书生前起居的书房,屋内景象杂乱无章。
桌案翻倾,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一枚瓷瓶药罐狠狠砸在青砖地面,碎裂成片片残片。
她俯身细细查看散落物件,很快在残堆里寻出两枚浑圆乌黑的丹药,个头圆润规整。
林微姝粗粗检验,并无毒素。
她移步至榻边,傅玉书身躯静静躺卧,面色青灰死寂。仆人回说,只说之前寻着时,傅玉书乃是倒于地上,是之后将尸首移在塌上。
林微姝先仔细查看他口唇齿间,唇舌干净无异物,牙齿咬合整齐,舌底也不见腐蚀破损痕迹,看不出半点中毒后的异样表征。
她取出随身携带着的验毒银针,稳妥刺入死者胃脘之处,片刻后抽出,原本银光透亮的针身已然蒙上一层乌黑暗沉之色,毒性确凿无疑。
砒霜药性酷烈,腐蚀之力极强,此番毒物并非直接入口灼烧口腔,故而牙齿与唇舌之间未曾留下半点侵蚀伤痕,反倒掩去了中毒的直观痕迹。
林微姝捏起那两枚遗留丹药放在掌心端详,指尖轻触便能察觉到外层裹着一层薄薄糖衣,触感绵密。这两颗丹药无毒,但若将其中一颗换成剧毒之物,丹药外层糖衣能避免剧毒直接灼伤口腔肌肤。
这般看来,先前陈氏推断歹人定是将剧毒伪装成日常进补丹药模样也是有些根据。如此这般,叫人毫无防备吞入腹中,毒发之时已然回天乏术。
心中疑点逐一印证,林微姝又想起清风观凶案现场的足印线索,当即取来尺具,仔细丈量傅玉书所穿靴子的尺码。一番比对下来,赫然发现这双靴子的尺寸,竟比案发现场那枚男子十方鞋足印足足小了半寸。
正当林微姝凝神思忖其间蹊跷之时,院外陡然传来凄厉惊呼与慌乱脚步声。
便有婢子一脸惊色,前来提及陈氏出事之事。
林微姝心头一紧,顾不得继续探查书房,立刻快步循着声响匆匆赶往后院厅堂。
厅堂之内已是一片血色狼藉。陈氏瘫坐在地,脖颈处一道深长伤口狰狞可怖,主动脉已然被利刃划破,温热鲜血源源不断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大片青砖。
林微姝上前查看,她双目半阖,气息微弱若游丝,身躯不住轻轻抽搐,失血已然太过严重,这般伤势根本无力回天,性命顷刻之间便会彻底陨落,林微姝想施救也无能为力。
不知为何,陈氏瞧着林微姝到来时候,一双眼蓦然明亮了几分。这般直勾勾的看着林微姝,那双眸子之中有几许期许之意。
哪怕林微姝和她其实并不怎么熟络。
接着,陈氏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林微姝探了脉搏,又检查陈氏眼睛,并没有什么收获,只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傅夫人已然回天乏术了。”
接连至亲惨死,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傅玉珠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被击溃。往日里娇矜傲气尽数消散,神情恍惚茫然,眼神空洞无神。
极致的悲痛与慌乱之中,傅玉珠顾不上理会林微姝,她猛地转头,通红的眼眸死死盯住一旁立着的宣婴,声音嘶哑颤抖:“都是因为你!”
“若不是你们宣家这般咄咄逼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上门逼迫退亲,步步紧逼不肯半分退让,嫂嫂又怎会心灰意冷,含恨绝望之下选择自尽了结性命!”
面对傅玉珠字字泣血的指责,宣婴身形静静伫立原地,面色沉静淡漠。他既没有说上半句,也未曾流露出半分愧疚歉意。
傅玉珠身躯轻轻发抖,面颊尽数皆是恨色。
她厉声:“你有什么可说的?你们傅家,便这般谋人性命,一些余地也不留。”
傅玉珠泪水簌簌而下。
宣婴默了默,然后道:“倒也不必如此说。傅夫人死前,只说因夫君早顾,自己受不住,所以跟随而去。”
林微姝也未想到宣婴会如此说。
当着傅玉珠,宣婴这些言辞也不应有假,但林微姝虽是今日第一次见陈瑛,却隐隐觉得对方似乎并非此等软弱之人。
傅玉珠也不能忍,更受不住:“胡言乱语,嫂嫂只是一时想不顺,若非你咄咄逼人,绝不至于如此境地。是你傅家不留余地,她伤心之余,方才一时未想过来。否则,她膝下本有一子,素来疼爱有加。哪怕哥哥死了,嫂嫂也会顾惜兴儿。”
林微姝又想起一个小细节,那就是方才兴儿出去时,陈瑛忽而失态,搂着兴儿哭了一场。
这位傅夫人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可那时林微姝也在,陈氏却这样搂了孩子一下,分明是有几分失态。
如此说来,陈氏之死恐怕早便立定了主意。
还有,就是陈氏最后看自己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呢?
一旁的傅玉珠咄咄逼人,可她所有的力气却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也使不出力气。
宣婴又不说话了,由着她发疯。其实陈氏自尽时,四周婢仆都窥见,陈氏确实说是追随兄长而去。
如此这般,竟好似傅玉珠在无理取闹一般。
傅玉珠也好似脱了力,忽觉得索然无味,冷冷说道:“还烦二位离开,今日傅家有事,不便多留。”
宣婴又叹了口气,说道:“玉珠,以后好生顾着自己,也不必争强好胜。其实,你也没你想的那般有本事。你将自个儿性子收敛一二,总归对你有些好处。”
傅玉珠已听不得宣婴那些惺惺作态假仁假义的话,抬起头,欲讥讽几句,可宣婴已拱手告辞。
对于这桩婚事了结,宣婴也没什么怅然若失的流连。
傅玉珠还发觉哪怕只看宣婴背影,亦可看出宣婴正盯着林微姝。
他早就后悔了!
退了亲,如撕碎了枷锁,这般迫不及待。
自己只是黏在宣婴身上的旧衣服,发了霉,有了味儿,对方迫不及待的摆脱她。扔了后通身的快意!
傅玉珠微微晕眩!
她已经没什么心气儿去生气了。陈氏自尽时,一蓬鲜血飞溅在傅玉珠衣摆上,似雪中红梅,十分眨眼。
傅玉珠身子一软,瘫坐在地,连站的力气都没有。
林微姝却没发现宣婴盯着自己,她满脑子都是案子,想着陈氏的死,还有陈瑛死之前看自己的眼神。
虽是一面之缘,林微姝却发觉陈瑛是个聪明的女人。
陈瑛今日和自己说了许多话,林微姝觉得这其中必然有可供推断的线索。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使得自己心绪平缓,告诉自己慢慢来,也不用急。
慢慢盘,自己一定能将真相给盘出来。
首先,傅玉书死后,陈氏第一反应就是谋杀。哪怕彼时傅玉书一人独处书房,房门紧锁,陈氏也脑补出一个密室杀人的可能。
这下意识反应,可见傅玉书和陈氏有一个会杀人灭口的敌人,陈氏第一反应就是夫君遭人所害。
可陈氏为什么不说出来?
林微姝脑子里打了个死结,不觉皱了一下眉头。
她告诉自己别慌,慢慢盘。
林微姝接着盘下去。
傅玉书和陈氏夫妻感情很好。
你杀人来我放火,陈氏其实已经向林微姝坦白,案发当日,她替傅玉书伪造了不在场证明。
陈氏是知情人。
这对夫妻显然是无话不谈的性子,既感情好,自然秘密共享。
如果傅玉书是被灭口,那么陈氏这个知情人显然是第二个要灭口的对象。
两人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没人会信陈氏不知情。
如果对方觉得,陈氏又将秘密告诉给家里其他人,那傅家其他人也会有危险。
虽是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但也不是说有些人便不敢胆大妄为了。
傅玉书是死于谋杀的话,堂堂朝廷的青骠将军都可以畏罪自尽,更不用说将军的妻儿了。
一旦涉及一些利益纠葛,这里面的水便很深。
宣家说是联姻,其实一向凉薄得很,陈氏肯定觉得不能指望。
所以陈瑛甘愿一死,为护住儿子和傅玉珠这个小姑子。理由她也说得很清楚,她最危难之际,傅玉书带她离开那片泥泽,所以她爱极了傅玉书。如此母亲为儿子牺牲,也护住傅玉书生前极疼爱的妹妹。
可傅玉书到底知晓什么秘密?
傅玉书的鞋印比案发现场小一寸。
傅玉书没换衣衫,但现场凶手穿的却是一双大码的道士鞋,总不能不换衣衫换双鞋子。
现场鞋印不像小脚穿大鞋。
傅玉书不是凶手,当日不在场证明却是伪造。
他是目击者?
林微姝忽想到,之前沈侑爆的料,当初对月州土司制度不满两人是傅玉书和宣涧。
十年前,岑通独子岑川死在京城。
岑玉娘猜疑凶手就在这两家人之中。
不是傅家就是宣家。
错了错了——
她以为陈氏在傅玉书死后不去向宣家求救,是因为宣家势利薄情。
万一另有缘故呢?
万一陈氏畏惧的就是宣家呢?
为什么今日陈氏要当着宣婴自杀?
为什么陈氏在宣婴和傅玉珠面前说是因为舍不得亡夫自尽?
随夫而去是陈氏给世人借口。
在宣婴面前如此,让宣婴瞧明白傅玉珠什么都不知道。
正这时,宣婴已快步行至林微姝面前,动情低呼:“小姝——”
林微姝吓了一跳,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宣婴瞧着她,说道:“如今我和傅玉珠已经没有婚约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