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126 上一次,他

第126章 126 上一次,他

十年来,单芳心里一直有个秘,使得她十分困惑,辗转反侧。

十年前,她虽十四岁,身量却十分瘦弱,看着不过十二三岁,观之似也不足之症。

拐子贪财,不舍多给饭食。再者驱动小孩儿行乞,总归要乞讨者更瘦弱可怜些。人类总是更亦同情未成年幼崽,吃饱了饭,长得又粗又状,脸上又有了血气,谁看看了还能同情起来?

更不用说单芳刚拐来时,就被生生的打折一条腿。

一个面目清秀女孩子,走路时一瘸一拐的,看着便有几分楚楚之姿,那样才可怜可爱惹人疼。

那年,岑川也是个莽性子,这般不管不顾冲上去,还真打跑了拐子,将小孩儿救下来。

连同单芳在内,统共有五个孩子,都是断手缺脚,身有残疾。

岑川是随父进京,本也不会留太久,也不知如何安置孩童,于是便领着几个孩子去清风观。

可到了那处,单芳却不愿意去。

清风观时常行善事,观主青月真人又是贵女出身,话题度十足,就连岑川也有所耳闻。

清风观是女观,哪怕不好留五个孩子里的两个男童,必也有法子送去别处安置。

可到了清风观门口,单芳却并不愿意进去。

有一次派米,单芳凑进去领米时,派米的女道士明显有点儿嫌弃。单芳衣服穿得烂,还臭烘烘的一股子酸臭味。

派米的女道士年轻,其实清风观既有名,一些富贵人家女眷也会择清风观出家做女道士。观中也分三六九等,出身好些的女道士就不会去种菜做饭弄粗活。到了扶贫济困的日子,便打扮整齐,给那些穷人亲手分药派米。

既是养尊处优,自是受不得这个。

那女道士低低声说好臭,匆匆派米时也只到了半瓢,另一半洒在袋子外。

单芳欲说什么时,那女道士却掩鼻令其快快离开。

这件事便像一根刺,这般扎在单芳的心里。

有些人会觉得,人穷志短,一个人身份不高,日子困苦,自然不应有什么尊严,日常应该习惯被人瞧不起了。

这样子穷人是有许多,他们生出钝意,并不敏锐,哪怕受了些屈辱,亦只当寻常事,钝钝不放在心上。

可另有些底下之人,心思反倒异乎寻常的敏锐和介意。一个白眼,一句冷言冷语,便会死死记在心上,引以为耻。

单芳当年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

那次她将米领了回去,因只有半袋,崔老三又狠狠抽了她一耳光,使她吃了皮肉苦头。然后,崔老师又让她洗干净些,一身又酸又臭,像什么样子?行乞时候也讨人嫌弃。

京里善心人是不少,可这样善心也是精致的,所见可怜者也是弱小楚楚可怜乃至于干净的。真正一身酸臭味儿,平白讨人嫌。

单芳扮乖巧,又会奉承人,崔老三也会将她放宽松些。那日领米,也许是个求救好机会。可清风观的女道士嫌她臭,便算她闹出动静,崔老三过来捂着她嘴,随意寻个理由搪塞,她估摸这清风观女道士也不会多在意有耐心。

而自己逃不走,便浪费一个机会,少不得要吃苦头,以后也会看管严厉。

单芳心思细,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嫌自己臭的女道士身上。

等获救了,岑川又领着她来此处,想恳求此地观主收留几个孩子。

单芳念及自己会被嫌弃,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她不愿意进去,不肯受里面女道士的白眼。岑川拿她没法子,只说让她等一等,待会儿自己领她去别的去处。

于是她在外面等,一直等。

岑川一直没有出来。

她原不会等那么久,因为从前经历使得她知晓,不要太期待旁人会伸出援手。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可岑川是个热心肠的少年,这般见义勇为,是值得她信任,更值得她等一等的。

因自幼被家里关爱,少年身上有一种天真气。

他抓着因打斗而乱糟糟的头发说道:“若清风不收,不如随我回月州。我阿姊性子最温柔,一定会待你们好。”

他是个会让家里姊姊头疼的少年,自己惹了事,却轻而易举决定让姊姊替他收尾。

单芳心思敏感,将岑川说的话反复盘,也不知晓这少年的阿姊是否真的会乐意。

但岑川让她等,她便一直等。

跛足的少女一直等,等着夕阳西下,太阳落山,天地间似笼罩上一层黑纱。

那少年一直没有出来。

是忘了自己,从别的门户离去了吗?

阿猫、狗儿、茵茵、小云,也都没有出来寻自己。

他们几个本来很幸运的脱身,可突然间一切都不对了。

一种不详之感涌上的单芳的心头。

然后过了整整十年,眼前的林女尉却是寻上她了。

林微姝翻遍旧时卷宗,留意到当时岑川未曾骑马而拐子有车代步细节,加之京城各门皆无岑川出城记录,推出岑川出事就在崇北坊一带。

假设岑川救下几个孩子,揣测他必然会寻个地儿安置救下来孩子,那时她已联想到清风观,是故令人四下打探。

十年前,案发当日,可曾见着个少年领着几个孩子出现在附近。

得知傅玉书案发当日去杀妻子的叔父后,知晓青月真人没有不在场证明后,林微姝愈发寻得勤密。

后来便寻到了单芳。

彼时单芳已落了根,成亲嫁人有了孩子,已在京城生了根。

十年旧事,只如一梦。

可她却记得十分清楚。

而今单芳将当年之事,皆在公堂之上说出来。

“那日我亲眼见着那岑姓少年入了清风观,我一直等一直等,他却一直没有出来。”

“等到夕阳西下,天都黑了,也未见人影。”

“快到亥时,将近要宵禁,我方才离开。”

“除了他,还是那时与我玩在一起的那几个乞儿,也都没有再出现。”

换做别的女孩子,见着人久未出,自然会去拍拍门,问一问。

可那时单芳是个敏感、多疑、自尊心重的女孩子。更何况她很讨要清风观的女道士,因为其中一个说她臭,这般高高在上做善事,内心却很嫌弃底下的穷鬼。

她很敏感,又过分倔强,看着自己一身寒寒酸酸衣衫,实在不乐意拍门。

哪怕岑川救下她,她很感激,又怀着期待,也不想去拍那扇门。

直到将近宵禁,她才偷摸摸离开。

她很敏感、生气,又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第二天,她才知晓岑川死了,于是一股凉意涌遍了全身,忽而意识到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而今她说道:“到了次日,我才知晓那位小郎君死了,尸首被弃京郊,胸骨亦是被人击碎。原来他出身很好,可也死了。”

“阿猫、狗儿、茵茵、小云,那几个与我一起乞讨的孩子也没见踪影。”

“我托人去清风观探问,没他们影子。”

“他们没来寻我,也再没出现过。”

那小郎君身份高,却被人所杀,这件事必然不简单。因为这样的缘故,她亦不敢吱声。市井坊间种种议论,各种揣测甚嚣尘上。单芳这样听着,亦不觉心惊肉跳。自己这般尘埃,妄自议论,怕不粉身碎骨。

而今公堂之上,单芳却将这些话儿尽数道出,一如当初那个市井发难,顶着拐子鞭笞不依不饶求生的倔强少女。

宣婴已冷冷道:“虽轮不着我言语,但区区一平民女子,无端站出,忽言出这些惊天秘密,也真是如演戏一般。”

他又道:“十年前的旧事,任谁都能说一说。”

“所谓人证,不能是孤证。”

他口里说轮不着自己言语,可说得亦是不少。

但和记忆里不一样,林微姝没露出熟悉的气恼样子,而是道:“小宣侯说得极是,既是人证,断不能是孤证。”

“其实十年前被杀一案,闹得是沸沸扬扬,这动静也是极大。当时证人做供证词都存档在案,不单如此,这些供词还需署名,写下自己户籍身份。外来人士要写明自己下榻之处,京城本地百姓要写明家庭住址,里长是谁。这也是为了如案情发生变故,也能方便加以找寻。”

宣婴出招快,林微姝拆招更快。

林微姝:“虽过去十年光景,这京城又是人来人往。但本地土著倒是变化不大,按着当年地址寻过去,也大都寻得到当年证人。”

“事是十年前旧事,若是小事,未必记得。但幸而十年前岑川之案闹得沸沸扬扬,市井坊间议论纷纷,几个办案衙门将这些个证人反复盘问,使得他们一遍遍回忆,说及岑川因一跛足少女跟人贩子发生冲突之事。”

“于是当年之事,他们记得很清楚。”

“他们亦见过单芳,认出她便是当年跛足少女。”

和上一次卫兰犯案不同,这一次林微姝准备周到得多。人生在世,吃亏等于攒经验。

上一次卫兰案子里,宣婴觉得林微姝还有几分幼稚,她求到宣婴跟前时,宣婴还觉得不耐烦。他觉得林微姝有些想法总是不合时宜,总要别人牺牲替她兜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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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城小医女断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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