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013 这一次,林

第130章 013 这一次,林

岑玉娘向沈侑告辞时,他已恢复了从容之姿,温声相应。

他面上的错愕不过转瞬,须臾便敛得干干净净,依旧是那副清浅从容的模样,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岑玉娘侧了侧身子,呼出了几口气,缓过劲,方才道:“明日离京,大统领也不必来相送。”

沈侑倚在马车软垫上,唇角噙着惯有的淡笑,语声温和平稳:“好,一路保重。既你不愿叨扰,我便不专程相送。”

岑玉娘微微颔首,再无多余言语。她步履沉稳,背影挺直,十年纠缠与心念尽数抛在身后,再无半分留恋,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沈侑抬手理了理衣袖,对于岑玉娘这番情意,更多的却是几分惊讶。

身为秘眼大统领,沈侑游走各方多年,最擅窥察人心幽微。旁人藏在眼底、隐于言行间的情愫与算计,极少能瞒过他的眼睛。可岑玉娘这份暗藏十年的倾慕,他竟从头到尾一无所觉,此事想来实在蹊跷。

若真是心悦,眉眼举止难免会泄出几分痕迹,或是下意识的亲近,或是独处时的局促,可回想过往种种,岑玉娘待他始终分寸得当,客气疏离,从无半分逾矩。

沈侑眸光微沉,指尖轻轻叩击着车壁。

他渐渐生出几分疑心。

他觉得岑玉娘这番真心吐露,反倒像是刻意为之

临行前道出这番心事,莫不是想借此在他心底埋下一丝愧疚?

往后他日若有需要,便可凭着这一段旧情登门相求,叫他难以推拒。

想到此处,沈侑以手轻轻掩住脸颊,轻轻一笑。

空有一副好皮囊,他秉性却是这样的多疑、凉薄、阴狠。

拆开那锦绣画皮,内里却无人心,只有被慧空和尚教出来的狡诈冷漠,漫不经心。

这其中并没有什么人情。

岑玉娘心思真也好,假也罢,沈侑既不会触动,亦不会怅然,甚至不会有自负男子沾沾自喜把女子喜欢当作勋章的自得。

他只有怀疑——

无穷无尽的怀疑。

永远不会停歇的怀疑。

他的眸极黑,深得不可思议,似流淌漆黑的熔浆,灼热又带着剧毒。

然后沈侑非常想见林微姝。

转过巷角,脱离了马车视线所及之处,岑玉娘方才挺直的脊背微微一松,酸涩顺着心口往上漫,丝丝缕缕缠上眉眼。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眼角湿意,动作轻缓。

沈侑生得一副惑人的容貌,言谈举止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柔,最易叫人暗自生出期许。可相处日久,她早已看清,这副动人皮囊之下,是一颗彻头彻尾的无心之人。

沈侑多疑凉薄,万事皆算利弊,从不会为旁人的情意动上半分心神。

岑玉娘深吸一口气,拂了拂衣袖,眼底的怅惘与伤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的神色。

过往种种,欢喜也好,心酸也罢,到此便尽数翻篇。京城的恩怨、逝去的亲人、无果的倾心,都留在了这片天地。

从今往后,她是独掌一方的月州之主。

沈侑无情,当年劝她的话倒是颇有道理。

那时她哭得天都黑了,沈侑则对她温声细语。

“岑玉娘,你还不明白,而今你弟弟亡故,你注定要成个了不起的女子。这月州一地,以后便会是你的了。”

“你也可过得好些,使得旁人皆十分羡慕。岑玉娘,你以后日子还很长。”

一个很坏的人,却说了很对的话。

公堂之上,笔墨落定,宣涧与青月真人先后在供状上画押认罪,墨迹沉沉,一桩桩命案就此钉死。

尹府尹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肩头不自觉松了几分。

他并未当堂当堂宣判结果。

此案牵扯勋贵、命案叠发,又牵连出十年旧案,干系重大。尹府尹需退堂后会同一众师爷细细商议定罪章程,整理卷宗逐层递往刑部、大理寺复核,最终还要呈入宫中,等候圣裁。

这般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十日半月。

当下,只得先将宣涧与青月真人一并收押进顺天府大牢,严加看管。

尹府尹又自感慨,经此一案,林微姝这位女尉之名,算是彻底在京城朝野与市井间传开。

也算是个奇女子。

林微姝辞别府尹与同僚,转身步出公堂。

宣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眸色微微一暗。

记忆骤然翻涌。

那日因魏红药案子,林微姝与他吵得厉害。

彼时她从他的马车上走下,留下一个背影,而后两人之间那点暧昧与牵绊,便彻底斩断,再无转圜余地。时至今日,彼此早已是云泥陌路,再无半分可能。

人说情侣之间越吵越亲热,但这世间没有吵不散的感情。

有些伤人的言语真说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来。

宣婴静立片刻,心头五味杂陈,终是按捺不住,抬步匆匆追了上去。

公堂外围拢着不少百姓,见林微姝走出,纷纷上前拱手寒暄。

林微姝从容应对几句,委婉辞谢,冲出重围。

她正欲走向路旁等候的马车,一道身影骤然快步掠至身前,稳稳将去路拦断。

林微姝抬眼,正对上宣婴沉沉的目光。

那日宣婴只瞧着林微姝背影,不知晓林微姝自己个儿哭得稀里哗啦。

如今宣婴行至林微姝正面了,却瞧着一张俏丽沉静的脸。

这张脸自然不会有半点泪水。

林微姝静了静,然后道:“小宣侯可是心中怨怼?”

宣婴淡淡道:“岂敢?”

他面上虽淡,心里却好似燃了一把火,这样子熊熊燃烧,好似要将心腔子里怒意尽数焚烧殆尽。

这些事闹得这么大,甚至会有损于他的前程,林微姝便一点不在乎,一点不理会?还是她记恨当年自己相弃,乃至于如此这般针锋相对?

只是一抬头,入目则是一双十分清润沉静双眸。

黑漆漆,一如当年。

对着这么一双眼,很难想象眼前女子有什么龌龊的心思。

他心下恨意愈浓。

宣家人情很淡,母亲今日甚至未曾到场。贺氏多聪明的一个人,也许早知晓这场官司说不准会输,干脆不来免得受辱。

而自己呢,也很难对父亲如今遭遇生出什么惋惜之情。他只担心自己前程,还有宣家名声受损。

当初遇到林微姝,她却是个浓情热烈的女孩子。

宣婴一口气堵在了心头,他一口气堵在心头,每逢他心下不快时,便言语极刻薄。

而今他禁不住道:“林女尉纵名满京城,行事却靠行险。如若今日青月真人不肯招认,又如何?”

宣婴轻轻道:“是了,你因卫兰案子得了封赏,虽未得真相,可也并没有人知晓。如今,你运气又如此之顺。虽传唤永安侯府,可也不过行险。”

林微姝闻言倒未生气:“小宣侯只当我是单凭运气行险,可却也不是。”

她顿了顿,言语条理分明:“案发当日宣涧返京,行事虽刻意低调,可京门查验路引乃是定例。他身份尊贵,纵使混在人流之中,东便门值守的兵卫依旧留有印象。再者,郑桐遇害时已过亥时,京城早行宵禁,寻常人根本无法在街上通行。顺着宵禁这条线追查,很快便查到,当晚是巡捕营的刘把总私下接应,将宣涧送回了侯府。”

“那时他穿的是常服,并非行凶时的道士装束,我便由此断定,他行凶后定然换过衣衫,作案时所着的衣履,多半就留在了清风观内。”

宣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指尖不自觉攥紧。

林微姝不生气,也不吵闹,这般娓娓道来,不急不躁。

林微姝:“我也知晓,若青月真人存心销毁证物,这些衣物或许便就此湮灭。可我往日因辛娘子缘故,与青月真人打过不少交道。她素来心思缜密,账目明细皆留底存痕,凡事习惯凡事留一手,绝非会彻底抹去痕迹的性子。故而在传召青月真人到顺天府问话之前,我便已带人彻查过清风观。”

“哪怕她今日拒不招供,我们也早已搜出染血的衣袍鞋袜,铁证摆在眼前,你父亲罪责同样无从抵赖。”

一番话说完,宣婴唇线抿得更紧,面上青白交加。

林微姝:“除却清风观搜出的证物,还有一处关键线索。”

“便是傅玉书的妻子陈氏。”

“我见过陈氏一面,她聪慧通透,心思极深,纵然自尽,亦不会不留下半点后手。”

“宣涧与青月真人被拘至顺天府后,我再度提审陈氏身边人。这时节,她身边贺嬷嬷方才开了口。”

“陈氏临终前特意嘱咐过她,将一物转交于我。贺嬷嬷胆小,一直藏着不敢交出,直到宣涧被顺天府拘走,方才肯拿出来。那是一封亲笔信,出自老宣侯之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下当年杀人、以及后来灭口郑桐的始末。”

“当日傅玉书撞见凶案,以此为把柄日日要挟,老宣侯被逼得束手无策,写下这封认罪信落在对方手中。”

那时傅玉书当然委屈,明白真相,他方知自己竟被误了这许多年。得了此封认罪书信,傅玉书又笑语威胁,说以后妹子嫁去宣家,可不能待她不好。

老宣侯自然要杀了他。

宣婴只觉心口一阵发闷,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

和当初林微姝哀求自己将卫兰这桩案子查下去不同,如今哪怕青月真人不反口,林微姝也胜券在握。

他好似被狠狠抽了几巴掌。

接下来,就是些没凭没据的事。

林微姝直勾勾看着宣婴,轻轻说道:“那日你去傅家退亲,知不知道这些事?”

那日宣婴去傅家退亲,陈氏将之当成一桩威胁,因而自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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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城小医女断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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