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135 沈侑:我难
001
天际浓云堆叠得愈发厚重,湿热的潮气裹着沉闷气息压在街巷上空,连风都凝滞不动,周遭万物似被闷在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里。
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先是零星数点,转瞬便汇成倾盆大雨,密密麻麻的雨帘垂落,漫起一片白茫茫的雨雾。
整条长街都笼在朦胧水汽之中。
一辆乌木马车碾过积水,缓缓停在清和茶楼门前。
车帘掀开,宣婴踏出,身旁仆从连忙举着油伞上前,稳稳罩住他周身。
雨势滂沱,伞沿不断淌下串串水线,他抬手示意随行侯府下人止步,淡淡吩咐几句,一众随从便乖乖停在茶楼阶下,再不敢上前半步。
宣婴入内,也不知是因落雨缘故,整座茶楼不见半分客人踪影。他径直走上二楼,抬手推开最里间茶室的木门。
室内熏着清雅冷香,隔绝了外头的风雨潮气。
沈侑正临窗而坐,见他进门,抬手示意他落座:“劳烦小宣侯冒雨前来,叨扰了。”
宣婴容色愈发难看。
他依言坐下,并未先开口,只静待对方说辞。
沈侑语气轻松如常:“近日秘眼审问人犯,顺带拿了侯府一名在外游荡的长随赵涛,倒是从他口中,撬出几分有意思的供词。”
宣婴抿紧唇瓣,面颊上神态亦更冷几分。眼前青年心思极深,秘眼势微已久,终究在沈侑手里过了明路。郑桐身死,已不足以为之相争。秘眼从前并无浩瀚声势,若仿从前朱衣卫做派,也无非是以秘挟持百官。
而自己这个由沈侑写名字升上去的新贵,便是被沈侑缠住的棋子。至少,如今已经有了要命把柄。
这位大统领果然不做折本的买卖。
宣婴冷声:“不知沈统领有何见教?”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比起宣婴那张冷得可以滴出水来的死人脸,沈侑倒是言语活泼:“今日请小宣侯前来,只为请你去向小姝赔个不是。”
小姝就是林微姝。
宣婴蓦然一怔!
沈侑在说什么荒唐话?
沈侑和声:“我这个人,也是极讲理的。小宣侯,我知你也不好受。小姝不喜你,你自是不好受。可抛开你那些失望愤懑,其实你从前误会羞辱于她,也未曾真因此受罚。”
“你该恳切道歉,最好是跪下来,好不好?”
宣婴怒极反笑:“我父都如此,还是不够?”
沈侑倒是难得这般讲道理:“又非小姝令他去杀人。小姝做了什么?无非将汝父做过的事说出来。”
“这非报复,亦非惩罚。”
这话一出,宣婴眸色骤沉,只当是沈侑故意试探拿捏,心底不耐渐生。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沈大统领何必多番试探,故作这般姿态?你胸中素有宏图抱负,何苦在此装腔作势,以一些不相干之事对我敲打拿捏。”
“一个小女子,你手中棋子罢了,何必说来说去?大统领,你我心知肚明,你心思绝不会这样浅。”
沈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
他望向窗外的雨,雨水滴答,草木葱翠,掩在朦朦胧胧雨雾里。
刚才,他是真的跟宣婴在讲道理。
其实沈侑极少讲道理。
可林微姝那样儿,他能怎么办?为了替她出气,扬了满门?林微姝必然又生气了,会说这些事是沈侑鼓捣,是沈侑自个儿取乐,可别念念叨叨算林微姝头上。她早不挂心宣婴,也不愿意担这个因果。
宣婴难得有福气,本来他去跪一跪,这事儿就了结了,本不必生不如死。
可惜啊,可惜有的人不惜福。
沈侑把手里茶泼了,说道:“这茶淡了,先且换了。”
自有仆从领命。
然后沈侑方才抬头,含笑道:“小宣侯果然极了解我,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嚼出来也是极无趣。”
他又道:“但我并无半分要挟之意,亦不图小宣侯为我所用。”
雨声在窗外淅沥作响,室内一时静谧下来。
沈侑收敛笑意,语气缓缓沉了几分:“我只是想替小宣侯出谋划策,你若想彻底从这桩乱事里抽身,根源从不在旁人,而在你母亲身上。”
宣婴眉心一蹙。
沈侑:“当初暗中授意赵涛行事之人,正是贺氏。”
“若你母亲不能招认什么,你大可以自始至终一无所知,一如未知情那般清清白白。”
最好是贺氏就这么死了——
他虽未言透,却是这么个意思在便是。
宣婴厉声:“本朝不孝是大罪,大统领巴不得捏着我把柄更大些。”
沈侑微笑:“我怎会有这般恶毒心思。”
旋即沈侑扬声:“贺夫人,请出来。”
隔门打开,一妇人现身,面色苍白如纸,正是贺氏。
一搭两便,今日沈侑请了宣婴,也请了贺氏,本来只是想让贺氏也跪一跪。
可宣婴不知好歹,倒让虚沈侑临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他泼了茶,打了手势,下属自会将贺氏安置一旁。
这样岂不是很有趣?
雨,越下越大。
窗外暴雨滂沱,雨珠敲打着车壁,噼啪声响连绵不绝。
林微姝人在马车之中,案子看似尘埃落定,却挡不住林微姝仍去思索其中未通顺的细节。
头一桩,便是翠芝的死,至今未明确具体的行凶者。
其二,便是傅玉书那瓶被调换的毒药。
哪怕青月真人已落狱招认,承认是她所为,可许多细节却未交代上。譬如青月真人究竟是用了何种手段换掉毒药?哪怕是暗中买通了府中婢仆,这个被收买的婢仆又是谁?
青月真人始终未曾招认。
这许多罪都认了,偏生关于此处细节,青月真人始终语焉不详。
第三,当初宣涧行凶,为何会寻青月真人?
宣涧行凶害人,意图斩除异己,寻个弱质女流买凶杀人似总有些不合情理。当然一个敢求,一个敢做,青月真人还真顺了他心意办成了。虽如此,这其中仍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这方面,宣涧亦未如何细说,只匆匆招供。
换成别的官员,这些含糊处便含糊了,偏生林微姝是个追根究底的性子,不愿意就这般罢休。
马车轱辘碾过积水,稳稳停在杏林医馆门前。
雨势未有半分衰减,密密雨帘将街面晕成一片迷蒙。
林微姝借油伞步下车辕,鞋尖轻点地面,避开路边洼处的积水。
细雨斜飞,几缕湿意沾在她鬓边发梢,她莹白如玉的面颊被水汽浸出一层淡淡的绯色,似染了春日初绽的桃花。
少女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澄明,抬眸间眸光清亮有神。
辛娘子身形清瘦精干,身上只着一身半旧的粗布素衣,发髻挽得简简单单,仅用一根木簪固定,全无多余饰物。
此刻辛娘子正在医馆里忙活,林微姝印象里,老师也是整日不得闲。
见着林微姝,辛娘子面上也添了几分温和之色:“可算到了,外头雨大,快些进来避避潮气。”
辛娘子打量这个不长陪伴在自己身边学生,眼底不自觉漾开几分欣慰感慨。不过短短时日,从前还需自己照拂的姑娘,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女尉,行事愈发精神利落,气度也全然不同往昔,当真今非昔比。
今日来,是有正经事要商议。
长生教而今在京城愈发昌盛,也使朝廷添了几分留意。
长生教原起于吴地,在江南一带流行。林微姝记得父亲从前在吴县做官时,亦与之打过交道。
林文彦前任对长生教是出于一种放任的态度的,觉得可以用之。
地方州县的官吏,大多乐见长生教在乡野间流传。
这教派常走乡串巷赠医施药,又擅宣讲安抚人心的言辞,确能稳住底层百姓心绪,消解民间积怨,省去官府不少整治琐事。这般作用,倒与寻常佛寺道观相仿,借教化收拢人心,维系一方安稳,是以历任地方官多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甚至暗中默许其行事。
林文彦接任吴县之后,态度便截然不同。他不曾强硬下令取缔长生教,却处处设规加以管束,半点不许其肆意扩张。只因这长生教终究是旁门杂教,从未得到朝廷礼部的正式册封,按律本就不许私自设立坛堂祭祀野神。
谁能料到,不过数年光景,这发源江南的教派竟一路北上,在天子脚下的京城悄然扎根,如今声势已然不容小觑。
如今京城里信奉长生教的人五花八门,朝堂之中有些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市井街巷里的寻常百姓更是深信不疑。
上至权贵,下至布衣,皆有不少人投身其中,往日偏居江南的民间教派,竟在京城掀起这般风浪。
林微姝心下亦是沉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