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141 替身文学
林微姝觉得苏老太太恨不得将饭碗扣到亲儿子脑袋上,不过苏诚似乎也并未觉得,这么视若无睹。
这么一路领路说话,林微姝顺道也将长生教的法殿瞧了个透。
昨日有雨,池水经夜雨涨了半寸,水面浮着残落的玉兰花瓣。
院内分前后两进,前院设正殿,殿顶铺着暗黄琉璃,殿外丹陛层层递进,两侧分列青铜焚香炉,缕缕青烟悠悠飘升,冲淡了雨后湿冷。
往来教众皆是青布教袍,步履轻缓,说话皆压着声,整座长寿宫安静得只余风吹竹响池面流水,不见半分市井浮躁。
苏诚引着林微姝穿过两道抄手游廊,拐进西侧一处僻静偏殿。
殿中立着一道身影,一身灰布宽袖教袍,料子朴素无纹,长发束冠。
听着人声,他缓缓回过身来。
男子瞧着不过三十出头年岁,肤色是常年静坐少日晒的冷白,眉目生得极清透,一双眼瞳温润似水。这么一张清俊脸容不见笑意,也无半分冷硬,观之如山间长伴清风古卷的隐士。
苏诚一脸恭顺,向前行礼,口呼掌教。
眼前男人正是长生教掌教萧菖。
似乎这般品貌,方才值得万人尊重,人间成神。
林微姝亦上前行礼。
萧菖目光落在林微姝身上,微微颔首,声如同檐下落雨:“林女尉远道而来,萧菖等候多时。”
萧菖瞳色极神,目光落在了林微姝身上时,眼中一缕细细的波纹一闪而没,快得来不及琢磨。林微姝细打量时,都以为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林微姝比萧菖想的要年轻俏美。
他曾娶妻,妻子苏雪蓉是他亲自挑的,也最合萧菖心意。
不过这个妻子,之后与他并不和顺,竟有离去之意。
他这么个长情厚道人,总会去想两人初初时样子。
那时两人刚相识,苏雪蓉一身的干净锐气,笑时极温柔可爱。
亡妻也是辛娘子的弟子。
林微姝这么进来时,萧菖甚至吃了一惊。
女郎带着殿外光影入内,竟与苏雪蓉有几分神似。
但从前,别人却说苏怡宁很像苏雪蓉。
虽是庶出,苏怡宁五官却有六七分像其姊。
从前苏怡宁也这般问过他。
春日里,苏怡宁别了一朵紫牡丹。
她浅浅笑着,细白的肌肤浮起了一层红晕,言语甜美里带着几分轻佻:“姐夫,你瞧我跟阿姊长得像吗?”
她笑起来其实并不像。
那时萧菖看着苏怡宁鬓边牡丹花,心里想样貌许有六七分相似,可性情一份相似都没有。
于是他说道:“不大像,至少,你姊姊脾气更和顺善良些。”
萧菖脸上通常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可他也把话说得透一些,他说道:“譬如你鬓边这朵牡丹,是你阿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魏紫,这般细心呵护,当作自己孩子一般。你折下来,她必难过,可你并不怕她生气。”
“怡宁,你的性子被家里宠坏了。”
苏怡宁却是发了脾气:“宠坏了?我只是庶出,好处都让嫡姐占尽,她什么都有了,自然姿态高雅。我命苦可怜,处处跟人争,不得不有副爆脾气。”
她不服气,毕竟一个爹生的,而且别人总说姊妹二人样子生得很像。
既这么像,为何好处都是苏雪蓉的?
苏家大小姐有辛娘子赏识,还有这个俊美有权势夫婿,自己寻的丈夫肯定不及苏雪蓉,这么一辈子都要被长姊比下去。
那时萧菖只淡淡笑了下,也没说什么。
苏家,肯定是将资源更向长女倾斜一些,不过苏怡宁也没她说得那么可怜。
长女得的更多些,次女日常更受宠。
若在家受委屈,苏怡宁也不会是这般张扬性子,也不怕得罪已嫁入侯府长姊,故意摘了苏雪蓉辛苦栽种的花朵来挑衅。
况且苏家是高嫁,这么往上嫁女,苏家二老肯定有些拘谨。其父母每次见到萧菖,都恭恭敬敬口称世子,苏怡宁倒是一口一个姐夫。
苏怡宁并没有体会过得罪人会多倒霉。
这世间养子女不可能真的平平整整一碗水端平,只看少得那个肯不肯罢休。
苏怡宁就是不肯罢休。
恶紫夺朱,那朵魏紫牡丹别在苏怡宁鬓发间,她总寻萧菖说话,显然也有些别的心思。
但就像萧菖回答苏怡宁那样,不像!
美人儿在骨不在皮,在于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他觉得林微姝更像自己的亡妻。
一想到此处,萧菖便微微发渴,一阵子的急躁。
殿中还有旁人,一对中年夫妻向林微姝见礼,竟是苏家两姊妹的父母苏光与王氏。
苏光四十来岁,五十岁不到,原只举人出身。女儿高嫁之后,也挂了礼部员外郎的闲职,算是个闲散官身,也有昌平侯府抬举之力。
虽京城流言蜚语,但苏光与王氏二人姿态也不似对着仇人。
萧菖:“近日有无根流言满城飞传,我一人修道,心寄清虚,虚名浮利本是身外尘埃,旁人如何评说,我向来不甚放在心上。只是流言传得愈烈,扰了故人心下难宁,欲替我分辨。”
林微姝亦略摸清些路数,先是供奉尽家产米商,接着又是死去苏雪蓉家人现身,合着如此种种,也是挑自己来辟谣。
看来最近自己在京城名声也很响亮,风头正盛。
犹豫几番,苏光双唇开合数次,终究言及当年事:“不瞒林女尉,当年蓉姐儿骤然失踪,外头亦有些个不大好传言。偏生家里也不知如何解释,其实,蓉姐儿,是被怡宁亲手毒死的。”
一句话落地,王氏再也撑不住,容色黯然,低声恸哭。
苏光:“当初蓉姐儿养在院内的魏紫牡丹,怡宁随手折来簪在鬓边挑衅,其实单单此事,已看出她心底妒火深重,事事容不下蓉姐儿半分风光。蓉姐儿得辛娘子传授术法,嫁入侯府夫妻和睦,家世、才貌、良缘尽数占全,在怡宁眼中,便是横亘一生的刺。”
苏光言语哽咽:“我只当她不过是小姑娘争风吃醋,言语刻薄些罢了,哪里能想到她藏了这般歹毒——”
王氏本来流着泪水,听到此处,面颊不觉透出了几分愤愤之色。
自古妻妾之间本就难有和睦,心里怎么都会有根刺。而且苏光看着也宠爱庶女,哪怕王氏不满,也没将此事放心上。
苏光:“那日她借着探望蓉姐儿的由头,亲手端去一盅亲手调制的蜜露,说是特意寻来的养颜方子。蓉姐儿素来疼惜幼妹,未曾有半分提防,尽数饮下,不出半日便腹痛吐血,药石无医。”
王氏更不免垂泪:“苏怡宁性子本就善嫉歹毒,本想她不过是个庶女,家里由着她闹腾罢了,左右不过到岁数就一副嫁妆嫁出去。老爷疼她,便将这嫁妆备得丰厚些便是,也没什么打紧。”
虽说是旧事,王氏说至情切处,也禁不住咬牙切齿:“未曾想还未嫁出去,就先毒死她的阿姊。若早知晓她是这么个东西,我定也不留情,早早便收拾了,哪里还能留在现在?”
苏光不觉有些尴尬,没说话。
当年之事,王氏心里多少是有气的,觉得苏光确实太过于纵着那个庶出女儿。
林微姝瞧这二人情态,观之也不似作伪。
查案要讲证据,当然直觉也要讲一些,不过也不能全信着直觉。
怎么说苏雪蓉高嫁,对苏家好处有许多。否则就凭苏光一个举人,想要补官,也不知晓猴年马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结果。所以这彼此之间,其实有些利益关系在里头。
再来就是王氏,王氏除了长女,膝下还有一子苏哲,今年才十三,正在国子监读书。以后孩子的发展少不得要贵人襄助。
是故今日二人说这么些个言语,林微姝不说不信,可也没全信。
王氏掏出手帕,擦擦眼角泪水:“当时,辛娘子也在。其实蓉姐儿成婚后不愿意抛头露面行医,也是,惹得辛娘子不痛快。”
“只是,辛娘子仁心,当然生死关头,她也不会计较前事。于是,这般悉心照拂。可惜,蓉姐儿福薄——”
“也是辛娘子善医术,断出蓉姐儿是中了毒,而不是误食了什么相克之物。也是因为这般缘故,苏怡宁打了个措手不及,竟未将屋中毒物来得及销毁,因而被搜出来。”
一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
林微姝心里却翻腾,辛娘子并没有和她说这个,至少没说那么细,未提及苏雪蓉死时候辛娘子也在。王氏这些话不似作伪,亦没必要做伪。因为若是谎言,林微姝回头和辛娘子一对,便露了怯。
便是谎话,也不能是此等明晃晃谎话,一下子就被拆穿了。
还有便是沈侑,刻意提及苏雪蓉曾被辛娘子收为弟子。
也是在收林微姝前唯一的女弟子。
林微姝本不知晓这些话,不过面上却不露出来。便是有些话对不上,林微姝也会私底下和辛娘子议论,可不会人前形于色。
萧菖不动声色瞧她一眼,似有所思。
王氏已不觉泪如雨下:“可怜蓉姐儿弥留之际,听着从怡宁屋中搜出毒物,拼着最后一口气,竟是要我等宽宥怡宁。”
苏光叹了口气:“蓉姐儿从小懂事,哪怕弥留之际,也是为了家里名声着想。”
林微姝皱了一下眉头,并没有说什么。
萧菖却蓦然开口:“阿蓉心慈,当时开口,也许不仅仅为顾惜名声,还因她想给苏怡宁一个机会。那年,苏怡宁才十七岁。”
作者有话说:
今天端午,祝大家端午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