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180 贞月,喝酒
002
萧菖一直让徐贞月扮苏雪蓉。
只是二人并不相似,哪怕悉心打扮,亦是并不怎样相同。
可如今,徐贞月这般情态,倒仿佛依稀有些像萧菖死去的夫人了。
苏雪蓉也是这般情态。
徐贞月在他身边伺候,每每观之,自是有些得意之情。张长生身死,徐贞月又对自己甚是感激,不单情深一片,也因这些感激对萧菖伺候得十分尽心。凡男女之情,则极易醋海生波,但如有个恩情在,徐贞月也不那么爱计较。
当然,也会因此生出轻视。
如今徐贞月打扮得娇艳,盛装前来,比之平时,倒仿佛显得没那般可欺了。
昨日长街之上,宁玉彩当场被抓获,至于宁玉彩说了什么,她亦是知晓。如今她这般打扮,和平日里萧菖要求全然不同,萧菖也当明白自己什么都知晓了。
她亦没打算掩。
这般盛装前来,徐贞月本是要撕破脸的。
可萧菖并未质问她。
未加质问,她忽而无措,不知如何才好。
她已太久习惯顺从萧菖了,已不知晓如何违逆了。
萧菖指面上不见半分愠怒:“贞月,过来。”
徐贞月立在原地,心口怦怦狂跳。
她本已攒足了一腔孤勇——
如今石榴红的裙裾垂落在青砖地上,赤金步摇随着呼吸微微轻颤。
徐贞月唇瓣轻轻抖动,她什么也没有说,柔顺行至萧菖身边。
蓦然间徐贞月眼角一涩,被她生生逼出了泪意。
她是萧菖私底下的情人,如今萧菖反倒并未与她调情。
萧菖引她至案几边,将一卷簿册推到她面前,册页之上记的是京畿各处善堂施药的账目,是长生教近日要紧的教中事务。
“昨日城中风波闹得沸反盈天,不少信众心中惶惶,各处分堂已经递上来禀帖。不过亦不能误了教中事务。南城善堂这一季救济粮的份额,底下报上来的数目我看有些虚浮,你素来细心,瞧瞧这其中可有纰漏。”
这些事,素来亦是徐贞月加以搭理。
徐贞月垂眸看向那密密麻麻的账目,她想自己该怎么办?她该如何是好?
前年父亲故去,母亲信得愈发痴迷。因女儿在萧菖跟前受宠,母亲亦引以为傲。那个家,算不得她家,离了长生教,她没处可去的。
她熟络之人皆是长生教教众,有与她感情好的,可谁知晓那其中是否有萧菖耳目?更何况与之交好的,哪怕原本并非刻意安排眼线,亦是因她与萧菖亲近而对她分外敬重。
若她忤逆长生教,怕亦是没什么人会襄助于她。这样想时,她好似才反应过来,萧菖虽看似没有拘着自己,但她已经许久没有跟长生教以外之人加以来往了。
她心里只有萧菖。
甚至萧菖之前和辛娘子相争,要污其名声,她也毫不犹豫站在萧菖这一边。其实,她也并不是什么好人,是不是?
这般心绪纷乱看着账本,萧菖问时,她亦答得上来。
“南城流民近来增多,粮耗本就会往上抬几分。只是此处这一笔采买糙米的银钱,比价较之其他堂口高出两成,确是不妥。”
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将簿册稍稍拉近:“或是采买之人从中中饱私囊。不如着人即刻复核采买单据,另外调拨两处城郊仓廪存粮,先行补够善堂所需,免得百姓受风波牵连断了接济,徒增流言。”
如此,一如往常,自己又同萧菖有商有量处置起长生教的俗务来了。
她猛地咬住下唇,抬眼去望萧菖。
窗外透光,落在萧菖半边面颊上,他神情依旧温润,看不出喜怒,好似将她蓄好的锐气一点点化解开去。
萧菖听完她的话,微微颔首,拿起朱笔,在那处账目旁轻轻做下标记。
“你说得有理。此事便交由你去督办。”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扫过她头上那支灼灼生辉的赤金点翠步摇,掠过一身和往日素净截然不同的石榴红衣裙。
一切十分熟悉,人有时就会腻在一片熟悉之中。
她心头酸涩,可还是不甘心。
这一切,都是不对劲儿的,徐贞月隐隐有几分喘不过气来。
看完账,萧菖又说不谈公事了,徐贞月本以为也算过去了。自己这点儿反抗心思在萧菖跟前溃不成军。
偏这时,萧菖开口:“昨日宁玉彩说了些胡话——”
宁玉彩不觉攥紧了拳头,事至如今,萧菖还是提及这档子事。
是,她承认自己虽在长乐教,但也得了消息又怎样?今日来,她本便是要议论这档子事。
可萧菖却道:“竟说我与张长生勾结,贞月,你也不会信,是不是?毕竟,也没什么凭据。”
于是徐贞月又短了声气儿,是呀,也并没有什么凭据。
萧菖这时才搂住她腰,将她扯入怀中。
徐贞月没有挣扎。
若他一开始便这般,徐贞月亦不会依顺。可这般闲谈琐事时,一切都这般日常和熟悉,亦消磨了徐贞月心中锐意。于是,她亦软和下来,好似也没了之前的心气。
就好似闹腾的小猫,最后还是收起了爪子。
每个入了长乐教的人,就好似生活在一座孤岛,就是想逃,也不知去何处。从前是张长生,而今是萧菖。
萧菖搂着她腰,重重一扯,令她离自己更近些。
徐贞月嘴唇被吻住。
麻木的,荒唐的,迟钝的恶心不觉涌来。
徐贞月模样温顺起来,样子看着好似和平日里也没什么两样。
她是枕边人,又这般尽心尽力服侍萧菖好几日,怎么说也是用顺手习惯了。哪怕是个趁手玩意,多少亦有些情分。一时萧菖心下亦不觉唏嘘感慨,贞月知晓得太多了,但并不一定非要杀了她,是不是?
他又柔声叮嘱:“今日这身衣裳,倒是艳丽。只是教中近日人心浮动,主事之人穿得这般张扬,恐叫底下信众看了心生非议。往日里,你穿着又素净,又大方,岂不比这一身要好许多。”
萧菖手掌这么比划:“你看看你,这头发又蓄得长些。”
徐贞月亦回过神,反应也快,不觉道:“我回去换下衣衫。”
她欲走,却被萧菖拉住手臂,萧菖不觉道:“不必这样急,往日你头发长了,一向是我替你修剪。我对你素来爱惜,一向是亲手替你搭理。”
说罢,萧菖伸出手,拉来徐贞月发钗,任由徐贞月一头青丝滑落。
那赤金步摇被扔至地上,犹自轻轻晃悠。
萧菖替她修剪头发,他一双手也巧,会替女孩子化妆描眉,而今替徐贞月梳好头发,又别上一枚白玉钗。
徐贞月一如往常,看着似也乖顺,哪怕之前生出些叛逆心思,如今显然已经知晓进退。
萧菖温声:“你自然知晓,我长生教信徒,皆知有无极仙乐之境存在。”
“这无极仙乐之境无病无灾,无世间饥寒苦楚,无人世利益熏心。到此地,人人得食,无嫉无嗔,一片安宁。”
“我等潜心修行,只要心意虔诚,死后便可脱去肉身,飞升此地,永远安乐。”
他对徐贞月道:“你可愿和我共等无极仙乐之境?”
徐贞月不觉听傻了,此情此景,徐贞月十分眼熟,在长生教上演无数次。
萧菖每次这样说,皆会送上毒酒,说一旦饮下,必然暴毙。不过这暴毙的只是肉身,脱离这凡人躯壳,醒来时分,人已到了无极仙乐之境了。
一切和过去剧本一样,萧菖已取出一枚酒壶,两只酒杯,又倒了两杯酒。
“这两杯酒中皆已下毒,一旦饮下,便立刻暴毙。唯独舍下凡俗种种,方才可登上仙界,享受这你想都不能想的无边极乐。贞月,如此福分,我与你共享如何?”
萧菖每次都会这样说,但通常酒里是没有毒的。
信徒饮下之后,并不会死。
这时节,萧菖方才会大声宣布,说这酒中并无毒药。
你将性命放在他手心,可他却并未取之。
萧菖微笑:“你先选一杯。”
他这样说,徐贞月身躯却是在轻轻发抖。她当然会想到一些令她毛骨悚然的不开心之事。
酒是同一个酒壶倒出来,倒入两个杯,萧菖又让她自己选。
可那又怎么样?她当然会想到张长生的死。那时节,是徐贞月奉上酒水。壶是鸳鸯壶,倒出来的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
张长生喝了后,便这样死了。
那么自己呢?会不会这样死了?
她突然想起宁玉彩,宁玉彩是萧菖的旧情人,可确实也失宠很久了。宁玉彩知晓一些事,也不知道怎么打听到的。可是,一个失宠的情人哪怕拼命打听,也不能知晓许多真正的实情。
譬如张长生的死,自己就是最有利证人。
那么萧菖,会让自己活下来吗?
萧菖叹息:“贞月,你在想什么?在想,张长生这个老神仙?”
萧菖将酒杯轻轻搁在案几上,方才那副温存缱绻的模样淡了大半,眼底一层冷冰冰阴翳。
“现在因为宁玉彩几句话,外头人人都说,是我谋了张长生的位子,害死老教主。可又有几个人知道,我受了什么委屈。”
“张长生那人,贪权又狭隘。我入长生教,一身本事,他不用,反倒处处拿把柄攥住我。亡妻苏雪蓉,是我心头的挂碍,他瞧得清清楚楚,可他偏偏以此反复拿捏我。”
“他寻着我妻坟墓,竟遣人掘了之,摸走她部分骸骨。你瞧,明明是苏怡宁毒死亲姊,他却说偏偏是我害死妻子,造谣她与人私奔,毁其名声。你知晓的,是苏怡宁毒死其姊,偏偏苏怡宁居然死了。也是倒霉,人死了便什么都不好说。”
“就连你,贞月。”
萧菖目光沉沉落在徐贞月身上。
“当初设局引你到我身边,本就是公平交易。可他等我入了教,又把你当成拿捏我的筹码。不单如此,他似有反悔之意,舍不得你这个美人儿。那时你已经与我两情相悦,他却时常拿你打趣,暗示只要他开口,便可将你夺走。拿你的安危,逼我俯首帖耳。”
萧菖承认了,徐贞月却说不出话。
“而且张长生敛财无数,霸占教中信女,荒淫暴虐,长生教早已被他作践得不成样子。我也是劝他几句,说他最好收敛些。闹得太难看,旁人怎会信?我却自诩年长,不把我当回事,甚至打了我一耳光。”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待我!”
“我曾真心向他,真心实意想与他共谋大事。真可笑,他却十分短视,不足为之谋。可我那时已入了教,总不能再退教,那样便真成为笑柄了。我的大事前程,不能被他所误,我只能送走他。”
萧菖嗓音渐渐低了:“他死了,我把他埋得近,就在我家后巷处的一处旧宅子里。那里永远不会住人,又离我家很近。他尸首埋在了庭院之中,我又种了一棵桃花树。”
“每年春天,我都会去看看他。那株桃树长得很好。我便去,踩一踩,就这样踩在他身上。”
“张长生,也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说到此处,他蓦然抓住了徐贞月的手,似有些惊讶:“贞月,你手怎么这样凉?还在发抖?”
他微笑着取一杯酒:“你服侍我多年,我也服侍你。”
徐贞月惊恐摇摇头。
萧菖也没有逼,他自己将这杯酒一饮而尽,喝了一杯后,他又将另外一杯喝了。
两杯都没有毒。
萧菖叹气:“两杯都没有毒,只是贞月你不信我了——”
“你觉得,我会杀了你。”
他又说到:“而且你记起来了,张长生怎么死的,你用了鸳鸯壶,送了毒酒。别怕,别怕,咱们都有彼此把柄,你也是杀人凶手。所以,谁也不会说,是不是?”
徐贞月失魂落魄离开。
她一走,萧菖闭着眼睛养神。
四下静得可怕。
打小他便是这般性子。
凡是世间物事,该属于他的,便一定要攥在掌心里。若是有什么人、什么东西,不肯顺着他的心意,或是眼看就要挣脱他的掌控,他第一念从不是挽留,而是毁掉。
儿时有过一块极心爱的玉佩,温润剔透,他日日佩戴。后来表兄登门做客,无意之中讨了去把玩,说几句喜爱。不过是旁人多看两眼,萧菖心底便已经生出戾气。他不愿与人分享,哪怕表兄将之奉还,他亦亲手将那玉佩砸得粉碎。
玉佩碎时,他心底却一片平静。
既然不能完完全全属于自己,那便索性毁掉,谁也别想要。
等他年岁渐长,心性亦愈发扭曲。
年少读书,同窗之中有个才学出众的友人,原本与他相交甚密,事事听他调度。后来那同窗有了自己的主见,不再事事依从他的想法,渐渐与旁人交好,想要走出属于自己的路。萧菖表面依旧与之谈笑往来,背地却掘其私隐,夸大造谣,偏又有迹可循。这世间最奇妙假话是几分真的真话。
这般四处散播流言,捏造贪鄙私行,生生将那人前程彻底毁掉,逼得对方远走他乡,再不能立足京城。、
那时旁人只道是时运不济,唯有萧菖心中清楚缘由。
人若是不受掌控,留着便是祸患。
后来娶了苏雪蓉,纳了宁玉彩。
他最初是倾慕,否则不会委屈自己娶她。可只要察觉对方有一丝要脱离自己的苗头,心底毁灭的念头便悄悄滋生。再往后便是宁玉彩,然后就是徐贞月。
入了长生教,做了长生教的小神仙,他可谓如鱼得水,他心想事成。他喜爱旁人任己所用,由着自己控制得服服帖帖。他当然也容不得旁人违逆,心存异志。
徐贞月会掩饰一些,可也不过如此。若真心如初,她便该毫不犹豫吞下无毒之酒,相信她可将性命放在萧菖手掌心,谁许她无端生出自保之心?简直可笑之极。
所以,他不得不,杀了徐贞月了。
萧菖缓缓睁开眼。
他抬手,叩了两下桌沿。
门外暗影一动,一身灰布直裰的徐掌事躬身而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此人是长生教内部老管事,教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事,大半皆是由他经手操办。
“教主。”
徐掌事垂首,不敢抬眼直视萧菖的面孔。
萧菖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那两只空酒杯,酒液残留的淡香萦绕鼻尖,声音平淡:“贞月,留不得了。”
徐掌事身子微顿,随即低低应下:“属下明白。”
他离去后,萧菖眸子微沉。
壶中酒无毒,他又倒了一杯饮下。
他想,如若徐贞月真肯信自己,将性命放自己手掌心,肯喝这无毒酒。那么自己会饶了她吗?
答案其实是很明白的,他不会。
徐贞月知道太多,而某人亦缠得太紧,沈侑又太难缠。
他只是要一个理由,一个灭口证人理由。
可便是灭口徐贞月,难道便能安然无恙?想着沈侑,想着林微姝,萧菖愈发烦燥恼恨。
林微姝,初见时,他甚至有些猎艳心思,生出些征服欲。但这个小女子比他想得要厉害,竟把他逼至这般地步。
他蓦然用力捏碎手中瓷杯,瓷杯扎破手心,鲜血淋漓。
长生教其他人倒没萧菖这般丧气心思,他们很信小神仙,不会觉得害怕。
徐掌事要去灭口,心中倒是已然有了人选。
昨日依着萧菖分付,夜里他派出一批死士,前去灭口宁玉彩与林微姝。那一拨人折损惨重,其余杀手尽数殒命,唯独木七活了下来,任务也算完成一。宁玉彩已经死于刺杀,唯独林微姝侥幸活了下来。
一众死士尽数覆没,唯有木七全身而退,还了结了宁玉彩。虽说林微姝侥幸逃脱,可已经算是难得。此人手段狠,心思沉,嘴也严实,做这种私活再合适不过。
徐掌事转过两道幽深廊庑,来到长生教后院一处偏僻的杂院。院中光线昏暗,墙角立着一道清瘦沉默的人影,正是木七。
昨日一番血战,他肩头还带着未愈的刀伤,衣衫边角尚且沾着干涸的暗色血痕。其余同去的杀手皆已埋骨,只有他活着归来,独自在此等候处置。
看见徐掌事走来,木七垂手行礼。
“昨日的事,你做得不错。”
徐掌事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宁玉彩已死,虽漏掉林微姝,可局面已然稳住。”
木七面无表情,垂着眼,不邀功。
“如今,再给你一桩差事。”
徐掌事往前踏出半步,压低声音:“除掉徐贞月。悄无声息,不留活口,对外最好做成自尽的模样。”
这话落进耳中,木七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这件差事,竟正中他下怀。
这本是他算计。
这些日子,他暗地里四处打探小倩身死的前因后果,零零碎碎打听出一桩旧事。吴语燕死后,自己那并不聪明妹妹,曾经去找过徐贞月哭诉求助。
徐贞月安排她去小时雍坊。
再之后,宁玉彩将之灭口。
林微姝会问,小倩为何去了小时雍坊,宁玉彩还未说清楚。那时木七一副杀得兴起傻样,实则城府颇深。
他未说实情,也不会让任何人阻止自己复仇。
木七他沉沉躬身,声音沙哑低沉:“属下领命。”
徐掌事见他应下,放下心来,又叮嘱两句行事要隐秘,不可张扬,便转身离去。
小小的院落之中只剩木七一人。
他缓缓抬手,按上肩头还在作痛的刀伤,脑海里浮起妹妹当初痛哭哀求的模样,又似窥见徐贞月那日高高在上,漠然回绝的神态。
他样子看着是个粗人,这副样子对他很有利。
徐贞月为什么会知晓自己被萧菖所欺,答案亦十分简单。是他告诉宁玉彩的。长生教总会做一些善事,他只要声称自己趁得徐贞月恩惠,譬如落难时喝上一碗救命粥水,便似有足够理由通风报信。
这个粗人样子看着很像知恩图报。
林微姝终于还是见到了那个私底下些密信求救小姑娘。
沈侑还当真将人给寻出来。
对方名唤宋落月,今年十七,看着比旁人要瘦弱。
宋落月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料子粗糙,边角处还磨出浅浅毛边,完全看不出她昔日富家小姐的模样。
她身形格外单薄,肩背微微向内收拢,瘦得几乎看得见凸起的骨节。
方才被沈侑的人从长生教隐秘的偏院接出来时,她一路始终垂着头,惶惶不安,直到此刻真正坐定在林微姝与沈侑面前,紧绷的脊背依旧没有半分松弛。
屋内没有多余的仆役伺候,只有案上一盏凉茶,袅袅升起极淡的水汽。沈侑示意身侧护卫尽数退到门外守着,隔绝所有偷听窥探的可能,偌大一间屋子,只剩下他们三人。
宋落月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衫下摆的布纹,过了许久,方才开口。
“小女子名叫宋落月,今年十七。从前我家,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的绸缎富商。”
说起过往,她的眉眼之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仿佛又看见旧时宋家宅院的模样。
宋家世代经营绸缎庄,城中最繁华的街市之上,便占着两间铺面。府中庭院宽敞,亭台花木俱全,父母待她素来疼惜。那时候日子也是极好的。
可后来却遇着长生教。
父亲起初只是抱着听一听的心思,偶尔去教中点上几炷香,捐上少许香火银钱,只求阖家平安。可入教越深,便越难抽身。教中之人不断向他灌输,想要得到仙神庇佑,便要拿出足够诚心,金银田产捐得越多,诚意便越重,往后阖家方能共赴极乐。
于是父亲,渐渐不再打理绸缎铺的生意,整日奔波于长生教各个分堂,将家中财帛源源不断送入教中库房。先是零碎银钱,而后是铺面的盈利,再往后,便是田契、地契,一件件尽数上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