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098 要拿住一个

第98章 098 要拿住一个

林微姝便愈发觉得沈侑讨人厌,若换从前,沈侑早开始称赞她了,而今他却这幅德性,从前那副好人样都不过是演的罢了。

林微姝心尖儿便欲冷哼,面色更不由得沉了沉。

沈侑则说道:“似你这般办案子,胡乱猜测,说不准会办出什么冤假错案。随随便便,怎么能说和我相关?”

沈侑也不似从前那般对林微姝吹吹捧捧了,他已向林微姝诉苦,未曾想林微姝半句柔情抚慰的言语也无,沈侑自然也改了态度。

不待林微姝说什么,沈侑已趁势说道:“若非要从动机二字说起,随便什么人都能扯出动机,便是林女尉你,也未必能清清白白的摘出去。”

“你可知这个郑桐,今年也三十有二,十年前他曾有一妻萧莞,是福王府上庶女。后因福王跋扈,查有谋逆之心,擅养兵甲,因而被活罪抄家,沦落此等境遇,十分唏嘘。”

林微姝自也听过此事,说郑桐原配虽是庶出,但十分得宠,后因家中出事,连累夫家,乃至于不堪被人指指点点之间。

但那已是十年前的宅斗风波。

沈侑微笑:“若旁人听了,也只以为郑桐有心攀附,娶福王之女,事后又背利弃之,不过如此。不过我那老师慧空和尚是秘眼前任大统领,这般消息灵通,知晓的事也更多些。”

“区区皇亲,郑桐可不屑攀附。他做朱衣卫指挥使时,朱衣卫早不似从前荣光,也不是缇骑一出天下惊的架势。当然,若朱衣卫还是从前风光,也轮不着郑桐这样的出身做指挥使。而他却是想不过,只盼朱衣卫能如从前那般风光。”

“如重获圣宠,最要紧是证明自己能力。福王是先帝爱弟,先帝在时自是十分受宠。可先帝故去,当时天子又年幼,福王这叔叔年纪大,且行事又不知收敛,董太后也定然是容不得他。”

“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眠,不过所谓师出有名,定也要寻个由头,免得引得人心震动,失了勋贵宗亲之心。”

“郑桐投其所好,与福王庶女萧莞成亲,其目的便是接近福王。他能言善道,这个女婿也十分对福王胃口,得福王欢心。是故郑桐时常献策,譬如修缮王府时用泉山林木,可那处木料计较起来应属皇陵,再来就是敛财时染指盐业、铁矿等。”

“一来福王行事本不知收敛,再来便是有人刻意引导。郑桐只爱权势,对财帛之物倒是不如何在乎。是故他虽教唆了许多脏事,自己个儿却未真个粘手。事发之际,他暗里还是首告之人,罗织了许多罪状。福王失势,一大半根由在他这个女婿身上。否则福王虽受皇室所忌,但如若倒台,未必会倒得这样的不留余地。”

“他那夫人萧莞更是因此自尽,受不得自己竟是引狼入室。”

林微姝听得一阵子心惊肉跳,她隐隐有些不安,亦想起一些想干的事。十年前的事和三年前的事怕是有些干系的。

她又想,死了萧莞,郑桐又勾搭上十五岁的岑玉娘。十五岁的女孩子再懂事也懂事不到哪里去,又是情窦初开,郑桐又早熟且有心机,自然手到擒来。

如此看来,郑桐也实属路径依赖了。

这时节,郑桐却沉着一张脸,轻轻皱眉,如有所思。

送走了林微姝后,郑桐脸色一直不怎样好。

郑桐一向本着做人需往前看,不必回望从前狠狠踩着的东西,所以他已很久没去想早死的原配发妻萧莞了。

男人狠心便是狠心,也没道理会在人死后悔不当初。

十多岁的女娘打小浸在后宅事中,萧莞也没多单纯。

要拿住一个女人,不单单要看她爱什么,更是要看她恨什么。

姨娘得宠,庶女美貌招摇,最恨便是自己不是托生在大太太肚子里,空有一副美貌心机,却天生差了一头。

这些委屈处有些大逆不道,萧莞需要被看见,更需有人替她说出来。

是故他为萧莞可惜,可惜她处处比嫡姐要强,美貌心思样样不差,却困于庶出二字,将嫡姐比下去也不算什么大逆不道。

女人需要男人爱惜,比起一个爱人,更可贵是一个知己。

所谓知己,便是处处爱惜,处处看见,给她以希望和尊严,更要说中痒处。

但说到底,这原配发妻不过是郑桐手中棋子,也不是什么值得上心之物。

萧莞死后,他也没多少感觉,只一副薄棺葬下,并不如何真正留心。

那时萧莞才十九岁,因郑桐带给她绝望,令她自缢而亡。少女的野心、骄傲、爱情,被自己以为良人击个粉碎。

郑桐却觉他那夫人年轻虚荣,穿金戴银,处处争风,打扮得花枝招展。偏偏这清白二字,且算不到萧莞头上。

郑桐洁身自好,不沾那些金银财帛,亦生恐将那些脏事沾上身。可萧莞却不懂这些道理,年轻女子的容貌是靠金银财帛给养出来的。富贵地儿才会出美人儿,好女子养在穷酸地,只有通身小家子气,正因她乃庶出,则更不能银钱上亏了自己。

乔姨娘对女儿也大方,妾室拢着外头的生意,更着紧给女儿钱花,也有几分笼络郑桐之意。萧莞那双白嫩双手接过白花花银票,可不留意这些钱来路正不正。她不是没见识女子,女子定要力争上游,听从规矩老老实实的,只会自己吃亏。

郑桐也不劝,自然更不会伤了感情,夫妻瞧着也是恩爱,他也没必要上这个心。只是福王府东窗事发,他令仆妇剥了萧莞衣衫首饰,将其软禁院落。萧莞闹时,府中上下只觉夫人实是骄纵糊涂,明明娘家出了事,偏不肯收敛,偏要打扮花枝招展出府招摇。

萧莞死了,郑桐觉得她死得体面。萧莞原本是要死的,她不体面郑桐还要费心思帮她体面。夫人死后,他听着下人议论,说萧莞死得很凄凉,夫人从前打扮爱俏,死时却一身单衣,散着头发,也未化妆,顶着一脸憔悴上吊自缢。

郑桐听着不是那么回事,便将嚼舌下人打发出府,于是府中上下再无人议论,他也未再听人提及萧莞。

萧莞,萧莞,他都好似已经忘记了这个名字了。

夫人死了不过年余,他去月州助宣慰使平乱时,就认识了岑家的女儿岑玉娘。

岑通在月州说一不二,偏巧岑通有个女儿。

十四岁的女孩儿骑在骏马之上,马术了得,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红云。

他想岑玉娘竟如此年轻!

女孩儿下了马,额头上有一层亮晶晶的汗水,颈处挂了一圈白银打的璎珞,亮晶晶的衬着红色衣衫,分外招摇灿烂。

郑桐第一次见她,岑玉娘也不扭捏,反倒瞪着大眼睛好奇打量,不似汉女那般羞涩。

旋即岑玉娘又跟岑通炫耀:“父亲,我骑着这匹白马,比阿川还要快!”

她跟自己弟弟较劲儿,郑桐也见过岑川,十三岁的少年勇猛得像只小豹子。别人都说姐弟二人感情好,可郑桐听着岑玉娘炫耀话,却觉得很有意思,觉得岑玉娘倒是很好胜。

姐弟感情好许是真的,可只一句话,他猜岑玉娘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内心暗暗跟弟弟在较劲儿。她下意识间,便与弟弟在比较。

那这便有趣了,只要岑玉娘有这个心思,他便有机可乘。

要引诱一个女孩子,便要说出其的心里话。

那些自己难以启齿,却需别人替她们说出来的话。

他对萧莞说,庶出凭什么比不过嫡出?

他对岑玉娘则是另外一套说辞,你为什么不能做土司?

自从将心思放在岑玉娘身上后,他早将萧莞抛之脑后。

现在想起萧莞,是因为林微姝。

那个林女尉模样甜俏,生一双杏眼,不过听闻性子并不如何好。从前她和宣婴山盟海誓,可后来宣婴却娶了傅玉珠。

当然,如此结果也不仅仅是林微姝性子不好,还因林微姝家到中落,父亲林文彦骤然出事缘故。

是了,就是这么回事,林微姝方才如此仇视自己。

郑桐从不将自己所做刻毒之事放心上,又因林微姝隔了几个弯儿,他竟一时没想到这桩事。

郑桐忘了,林微姝不知晓,沈侑却好心提醒起来:“十年前,郑桐告发福王,献祭原配发妻,惹得董太后十分的赏识。董太后虽不能再启朱衣卫往日声势,却也宽纵许多,更使其御前护驾,在天子跟前刷资历。”

“只是告发福王后,郑桐也未再办什么大案子,没机会刷什么大功劳。若无好猎物,怎需再养好猎犬?如今光景,虽谈不上天下太平,但朱衣卫势力也出不了京畿之地,哪有机会搜罗大事情?”

“三年前,忽旧事重提,说有福王余孽作祟,对太后及陛下心存不满。当初福王势盛,想要巴结者众,彼时林家也有心借势,加以依附。福王贪财,林家搭路,连带林氏子弟也官运亨通。当然这些都是林家大宗所行之事,你父亲这个旁支可沾不到这样的好处。”

“汝父靠自个儿高中,又因政绩出众升官,好处是没沾着,却被大宗所累。当然宫里也知你父亲无辜,借着太后大寿加以赦免,可那半年光景,却使你父亲郁郁而终。”

林微姝深深呼吸一口气,袖中的手掌轻轻发抖,双颊亦失了血色。

沈侑叹息:“十年前,郑桐告发福王,留下此等祸根。三年前,他为刷些声势,又闹腾出什么福王余孽作祟。他既经手前事,自也轮得他再探查旧事。如此种种,亦算令太后陛下不至于忘了他。”

“说起来,他亦算害死你父亲。”

沈侑叹了口气,心里却啧啧。

林微姝既说此桩事情与自己有干系,可细细探来,东扯西扯,也是能将郑桐跟林微姝生生的扯到一处。

他不觉温声:“毕竟相识一场,不如我想个办法,替你报仇如何?”

他言语有些轻佻,当然沈侑亦是故意令自己语调这般轻佻。

可林微姝却抬起头,盯着沈侑,好似不认识他一般。

被林微姝这般望过来,沈侑蓦然心尖儿发紧,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慧空和尚是他老师,相处日子久,哪怕是当作棋子,毕竟也是悉心教导过。要说对不住,慧空也没多对不住他。沈侑害死他藏得好好独子,面对慧空怨毒目光,他竟无丝毫感觉,反倒隐隐有些得逞快意。

反倒是被林微姝这样一盯,沈侑竟有几分心乱。

他烦躁之意不免浓了几分,心忖自己也没有对不住林微姝之处。

他温声说道:“换成旁人,我说不准要讲什么代价。可如是林姑娘,毕竟相识一场,我什么也不要。”

这样说时,沈侑这张漂亮的脸蛋就透出了几分邪气,而且他也说得轻描淡写,郑桐怎么说也是年轻天子跟前心腹。沈侑说让他死,便如折枝花似的容易,十分令人心悸。

只要,林微姝和他说一说。

撕开画皮,沈侑这才露出真面目,甚至忍不住露出了几分恶劣之性。

他察言观色,其实知晓知晓林微姝并不是这个意思,可他偏要这样说,说自己如何的能干,什么事情都是轻描淡写。

就好似花孔雀展露自己的羽毛般,忍不住在自己喜爱之人面前对自己加以炫耀。

林微姝仔细的看着他面上表情,将他一点点的表情都看得十分清楚,也记在心里。

郑桐的旧事冲得她心口一团乱,不过这些乱糟糟的情愫也渐渐平复下来。

“我之事,就不劳烦大统领费心。”

林微姝反应比沈侑以为平和些,沈侑故意加以激怒,她至少未曾外露十分明显。

要打动一个人,便要知晓这个人恨什么。沈侑觉得小姝比自己认识许多人要强,又觉得这是极自然的事。

林微姝又道:“从此以后,大统领不必再来寻我,以后,只当并不相识便是。”

她口里这样说,心里有些难受,但心思却很坚决。

之前沈侑拒了她,彼时林微姝也不愿意跟他再来往,可那时她那样说,多少有些女儿意气。毕竟沈侑拒她并不是什么错事,只要心尖儿放下沈侑,她也能和顺些和沈侑再相见。

可而今听着沈侑说这些话,脸上露出这样表情,她心内倒是清楚了——

她和沈侑不是一路人。

这彼此之间也不必再有什么来往。

林微姝身段儿也灵巧,便要下马车。这身子探出一半,倒是被沈侑扣住了手腕。

沈侑心里那种陌生的急躁不舒服感觉又浓了几分,是他从来未曾想过的滋味,于是禁不住为之气结。

他手掌不觉用些力,不过林微姝转过头来时,他亦松开手。

沈侑不惯露出什么凶狠之色,他杀人时都是笑的,此刻亦和善笑吟吟道:“不是说要听听这案子真相吗?”

林微姝倒是认真脸:“沈大统领善于伪言,说出的话也不知晓真假。我瞧,也实不必太放在心上。若听你言语,说不准还更烦恼。因为你说出的话,真假也是很难分辨。”

沈侑为之语塞,林微姝竟也十分决绝,一个字都不信。

她不应自己,多半也是要去查自己所言真假,要闹清楚郑桐是否真掺合这些事。

而这些事,又和他沈侑没什么关系,林微姝不愿意沾之。

沈侑叹息:“我若跟你说,我句句是真,别说你不信,我也十分为难。不过我欺你在先,总归是我不对。不若你问我三个问题,我必然老实回答你。便是我暂且还不知晓,必也会为你寻出答案。”

他微微含笑:“你也别问什么无聊话,大胤秘眼在我手中,你要问一些十分值得的秘密。”

这么说着时,沈侑又觉得自己唇瓣微微发痒。

被林微姝尖牙咬破的嘴唇又隐隐酥麻,有被咬过的痒意,明明伤口早已痊愈,却仍有仿若实质的触感。

林微姝只觉得沈侑满是弯弯绕绕,如一口深井,难以窥出其中清浊。她也干脆一些:“那谋杀翠芝之人究竟是谁?”

沈侑亦认真且和善起来:“有三个凶手,如今只知晓两个,但第三个过几日便是会浮出水面,但现在我可一一说给你听。”

林微姝又想说什么,但沈侑却猜出她心思,只说道:“这自然只算一个问题。”

他可万分狡诈,不过跟林微姝却不玩什么文字游戏,三个许诺实是很干没水分。

“第一个凶手就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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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城小医女断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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