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泠安还完全不知自己逃走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城去。
只知这一路她走得很是顺利。
因为有秦映舟的安排,各路关卡畅通无阻,她一路南下,走了一个多月时间来到了最南边的青州。
秦映舟安排的侍卫就此折返,从今往后她便要一个人在外生活了。
泠安起初很担心自己会连累穆千樱。
若说这一趟她最后悔的事,不是做出了这个冲动大胆的决定,而是在走之前将此告诉了穆千樱。
穆千樱并不惊讶,她竟是早已猜想泠安的身份并非宋家千金。
至此,泠安才觉自己真是傻透了。
大概全天下只有她才会觉得自己演得棒极了。
穆千樱能察觉异样,想必萧琢更是早就起疑。
泠安对于自己的出逃也是毫无计划,她甚至没有独自在外生活过,以往连离开府邸的机会都很少。
穆千樱知晓后,立刻为她筹备起来。
如今回想,若没有穆千樱帮忙,她大约都逃不出洛州地界,可穆千樱帮了她,她又开始担心事后萧琢对她问责。
不过穆千樱执意如此,还让她安心,并把秦映舟也一并拖了进来。
她让泠安到了地方不必写信给她,待过段时日,一切都稳定下来了,她定会找机会来探望她的。
离开的这一路,泠安每每想起穆千樱心里总是又满又酸,夜里回想起临别前和穆千樱相拥的画面就忍不住偷偷掉眼泪。
她也因此更加坚定,自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等到能再和穆千樱相见的那一日。
因为穆千樱已是这个世上,唯一在乎她的人了。
“姑娘,如何啊,你要还是不要?”
一名两鬓花白的妇人站在院中,对着屋内喊道。
泠安回过神来,目光快速地又扫视了一周这间灰尘扑扑的小屋,然后转身快步到妇人面前:“王大娘,屋子很好,只是……租金能否再少一些。”
“姑娘,我是看你一个人出门在外,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价格了,你还想多少啊?”
泠安略显窘迫地红了脸颊,怯怯道:“一百文可好?”
这话一出,王大娘显然不乐意了,当即紧皱起眉头。
泠安连忙道:“大娘,我会做饭,手艺还不错,我也能洗衣洒扫,院子里有什么杂事我都能做的,租金就再便宜一些吧。”
王大娘愣了愣,而后叹道:“姑娘哟,我这是租房子,又不是找丫鬟,哪需要你来做这些事。”
她目光上下将泠安又打量了几番。
泠安模样生得乖巧,皮肤雪白,身子饱满不干柴,一双水灵的眸子清澈明亮,是妇人家瞧着最讨喜的那一类小姑娘。
王大娘道:“看你也不容易,一百五十文一月,不能再少了。”
一百五十文也不错了。
泠安点头应下:“好,多谢大娘,那我就租这间了。”
“若大娘不嫌弃,我还是能做饭的,我以前就是做这事的,做一人的也是做,多做些也不妨事,往后就有劳大娘多多关照了。”
以后宋府的嬷嬷教导底下丫鬟要嘴甜勤劳。
泠安一直谨遵教诲,在被降到灶房前的确颇得主子和身边其他下人的关照。
眼下王大娘听她柔柔道来,眉眼也逐渐变得温和,笑着道:“你这丫头倒是乖巧,不过你之后还得在城里找活儿干吧,你若愿意,往后就准备早饭就好,正巧早晨我忙着伺候我那老太太,手头也忙不过来。”
王大娘一家都住在这院子里,家中四口人,年迈的老太太身子骨不好,丈夫是城里卖猪肉的,还有个刚及冠的儿子,是个读书人。
为了贴补家用,她才将院子后方一间闲置的空房租出去。
这间房和王大娘一家隔着一堵墙,中间正好是以灶房相连,住在此处相对私密,价格也不高,泠安很是满意。
泠安此前从金嬷嬷那拿到了一百两银子,本是手头宽裕,可那时她哪能想到自己根本拿不到原本承诺的一千两。
于是,她自掏腰包买下送给萧琢的那枚襟佩,原本鼓囊囊的钱袋几乎就见了底。
临走前穆千樱本是要塞给她银子,她心里过意不去,只收下三十两银子。
直到真要开始在外独自生活时,她才发现自己手头这点钱实在是少得可怜。
泠安给王大娘付过首月的租金后,便算是在青州有了落脚之处。
东边小屋门板斑驳,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屋里一张矮榻靠墙,窗下有一张歪腿的木桌,墙角立着一只空木柜,柜门关不严,斜着垂下来,屋顶的梁上挂着几缕蛛网,被从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泠安把包袱搁在榻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挽起袖子,戴起布巾,开始动手收整起来。
得亏她以前在宋府什么杂事都做过,虽说她没什么在外生存的经验,但屋子里这些杂碎小事却是得心应手。
忙了将近一个时辰,屋子里总算有了些能住人的样子。
春日阳光明媚,泠安拿出包袱里的被褥,打算到院子里晒一晒。
后院竹竿已是支好,横在两棵老榆树之间,不知是上一位住客所用,还是王大娘家中谁人身材高大,杆子很高,她弄得有些艰难。
泠安踮起脚尖将棉被举过头顶,被子一角刚搭上去,她重心一偏,脚下一个趔趄,身子便朝前栽去。
“小心。”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手肘的同时,另一只手接住了从她臂弯里滑落的棉被。
泠安心口猛地一跳,慌忙站稳。
转头看见一名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
男子身形清瘦,肩线单薄,模样生得温和俊秀。
他迅速收回搀扶的手,但另一手还托着被角,温笑了一下,帮她将被子晾了上去。
“院门没关,我见你在晒被子,本是想来问候一声。”
泠安怔怔道:“多谢。”
她垂下目光扫了一眼他的衣着。
男子面带歉意,腼腆道:“我家住此处,姓贺,名春曦,往后请多指教了。”
*
四月,萧琢回到洛州。
此番进京,他蛰伏数年的棋局终于落子。
太后勾结外臣调兵遣将,暗中谋害两代靖王的证据密奏御前。
皇帝震怒,废太后封号,打入冷宫,赵家满门以谋反罪论处。
宋启民在大理寺任上收受贿赂枉法裁判的罪证也一并递了上去,他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泠安从宋家案中被摘出,萧琢将她名下旧籍一笔勾销,她的奴契因此落到了他手里。
一去三个月,回来时洛州满城槐花将开未开,一片欣欣向荣。
王府里气氛却是幽静沉闷。
云观院的主屋又回到了过去的冷清,但屋内的摆设却并未有太大变化。
萧琢这才恍然发现,泠安来到靖王府近半年时日,竟没在靖王府留下多少痕迹。
她一走,这些痕迹便更淡了。
仿佛风一吹,便会彻底消散无踪。
一股窒闷感直冲胸口。
萧琢厌恶这样难以把控,烦躁到极致的感觉。
事态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泠安也逃到了他的掌控之外。
一切都在失控,他却没办法立刻将其复原。
萧琢双眼已然恢复,过去熟悉的屋子如今看在眼里却格外陌生。
没有她身影,更没有她的气息。
沉寂蔓延,犹如寒冬结冰,男人脸色越发阴翳。
自得知泠安逃离了洛州后,萧琢时常处于情绪反复的矛盾中。
一会认为她的情意是为求生而编造的谎言,一会又会认为,她那样拙劣的演技如何能演出将他迷惑的真挚温情。
然而事实是,她无论真心假意,她都离开了这里。
每次想到这里,萧琢都怒不可遏。
他试图在这间屋子里找寻一些能够让他尽快得到答案的证据。
他却发现,泠安只是为掩人耳目随意收走了一些行李,屋子里剩余的东西却几乎全与她无关。
床底的木箱里是宋家千金的嫁妆,最初秦府送来的点翠头面也一并在里面,她一次也不曾拿出来佩戴过。
妆台前的胭脂水粉用量极少,下人说她过往几乎都是不施粉黛。
华贵的衣裙整齐叠放柜中,他那时目不可视,不曾见她穿着,如今连想象都贫瘠,不知这些衣物究竟属于谁。
所以她这是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离开他,是吗!
叙琼匆匆进屋,面对男人沉默而愠怒的面色,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王爷,王妃的行踪有消息了,据查秦映舟的人曾在青州一带出没,时间正是两个多月前。”
青州。
萧琢神色未变,心下却想,她还真是铁了心要走,竟一路不停在两个多月前就逃到了那般遥远的地方。
甚至可能更早。
叙琼心里直打鼓,近来一段时日皆是如此,他已是彻底猜不透主子的心思了。
前一阵,他将泠安称作王妃,萧琢怒斥:“一个背弃逃离的丫鬟,是哪门子王妃。”
他心惊胆战,下一次禀报,便只得称其为泠安姑娘。
萧琢面色阴沉,幽幽道:“谁准许你直呼王妃名讳?”
叙琼从未见过王爷这般,也不曾想泠安的离开竟对他打击如此之大。
好在眼下终是有了确切的消息。
想必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也终是要结束了。
叙琼恭谨道:“根据现有线索,几乎可以确定王妃在青州落脚,未再去往别处。”
“王爷,您要准备人马立刻出发前往青州吗?”
萧琢突然侧目,冷眼看他:“本王何时说过要亲自去?”
叙琼:“……”
“准备人马,两个月内没把人抓回来,本王唯你是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