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几日过去,雨水仍旧停停续续,青州城中每日街道都是湿淋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不过泠安确得上天眷顾,休息的这日竟难得放晴,天边冒出些许耀光,似是要穿透云层。

泠安因此欢喜地决定上街转转。

在青州的这三月,她算不上省吃俭用,竟然也较来时攒下了一点钱。

虽然不多,但这自然是好兆头,意味着她没有坐吃山空,也意味着她有能够独自养活自己的能力。

只要一直这样下去……

“主子,城中住所已安排妥当,您可要亲自去看看?”

迎风楼二楼的窗台前,萧琢半张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

他身着一身鸦青色的深衣,外罩一件玄色披风,兜帽压得极低,帽檐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鼻梁以下半截下颌。

萧琢没有回答,微侧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迎风楼下喧闹的街景,面上神色冷淡阴沉。

叙琼等了一会,不知他在看什么,不由循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

视线一定,叙琼便怔住了。

今日迎风楼前的长街不知逢了什么集,两侧摆满了临时支起的布棚和货摊,挑担的货郎在人群中穿行,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沸沸扬扬地铺了半条街。

泠安的身影竟然出现在拥挤的市集中,若非此处视野实在清晰,否则真让人一时间不敢相信。

他们来到青州已有近十日时间了,因为萧琢来得急,还未能查到泠安的具体位置,一行人进了城便只能大海捞针似的在整座城里找。

是的,萧琢来得很急切。

叙琼还记得一个月前,他带着人马离开洛州城。

才刚过洛州地界,身后的土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在飞扬的尘土中看清来人:“王爷!”

这可把叙琼给吓坏了。

萧琢的双眼刚恢复不久,虽说已能看见,但毕竟眼睛长在萧琢身上,谁也无法确定他究竟能看清到什么程度。

况且大夫也说他的双眼仍然需要休养,此时却见他策马扬鞭,怎能不让人惊吓。

不过也因此,前一刻还说不会亲自前去的人,下一刻就位列了队伍首端。

原本一个月的路程,他们只花了二十日左右便抵达,剩下的十日便一直在找人。

这几日青州接连下雨,街道上空旷寂寥,让他们的查探很难进行。

却没想到,今日刚一放晴,泠安的身影就自己出现在他们视线中了。

还正巧就在这座迎风楼雅间正对的楼下。

叙琼缓缓收回目光,不确定转头看向浑身冷意的男人。

那双眼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瞳色,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瞬不瞬,有如实质地钉在楼下的身影上,表面没有动静,底下的力道却沉得让人发慌。

叙琼突然想起,前几日手底下的人在萧琢阴鸷的躁怒下冒雨在外打探消息。

萧琢自己也在其中。

叙琼原本紧跟着他,但不知何时一个转头后,竟然跟丢了。

待到一个时辰后,萧琢浑身湿透地回到客栈,整个人是过往从未有过的狼狈,并且失魂落魄,脚步沉重。

接下来几日萧琢仍是每日从客栈离开去找人,但却不许任何人跟着他,每次入夜回到客栈,看上去都颇为不对劲。

此时叙琼不得不猜测,难道王爷在几日前就已经找到人了?

可若是已经找到,怎未上前去将人抓住,却只在暗处远远看着。

萧琢静静地看着窗外。

泠安正在一个卖布头的小摊前弯着腰和摊主说着什么,手里捻着一角靛蓝色的布料,像是在比量价钱,比量完了又放下。

她转身走到隔壁卖干果的摊子前,捏了一颗蜜枣尝了尝,被甜得眯了一下眼睛,但还是迈步离开了。

然后路过一个卖绢花的摊子,伸手碰了碰一朵鹅黄色的绒花,又缩回手来,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

他心底轻嗤,什么都舍不得买,离了他,她便过的这等苦日子。

前几日坏了伞,可怜兮兮回家,头两日挨了训,在路上悄悄吸鼻子。

还有那破屋子,靖王府的下人房都比那宽敞亮堂。

萧琢藏在袖口下的手指悄然用力蜷起,带着极力克制的力道,好似稍一松懈,便会做出什么违背本心的事情。

但叙琼立在一旁已是忍不住了。

“主子,既然已经找到泠安……夫人,您为何不立即抓住她?”

萧琢指节泛白,骨骼轻响了一下,漫不经心道:“急什么,她逃得掉吗。”

叙琼:“……”

好吧,他承认自己的确挺急的。

一日寻不回泠安,他家主子就一日不正常。

虽然以往也并不见得是多么温和的主子,但如今却是当真令人时刻战战兢兢。

更何况人都找到了,到底还在磨蹭什么啊!

萧琢目光紧锁着那道身影,看见泠安又在一个卖膏药的摊前站了站,仍是什么也没买,然后穿过人流,钻进对面一条窄巷里。

她的身影很快被摊棚和人群吞没。

街上的人依旧来来往往,萧琢却已无心再看。

他终于收回目光,缓缓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既然已经找到泠安……”

“一开始那句。”

叙琼扯了扯唇角,终是将话语回退到了最初那句:“主子,城中住所已安排妥当,您可要亲自去看看?”

*

泠安回到住处,闷闷不乐地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

原本兴致勃勃地上街,怎也没想到自己最后竟是空手而归。

她恼这不寻常的事情,也恼自己疑神疑鬼。

今日她似乎又察觉有人在盯着她看。

因为要上街游玩,泠安兜里便揣了几两银子。

她一个形单影只的小姑娘总归是弱势的,如此异样的感觉袭来后,她心里便逐渐开始感到不安。

于是她警惕地捂着自己的钱袋,走走停停,想要找到人群中可疑之人。

但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她竟也错过了休息日游逛市集的好时候。

“烦死了!”泠安如今脾气可不小,对着自己的被褥就是重重一拳。

一拳打在棉花里,她整个人也跟着栽了进去。

……

又过了几日。

原本已经停歇的雨水在这一日傍晚突然强势来袭。

倾盆大雨砸得灶房窗户咚咚作响,狂风邪肆,仿佛能将人都吹起来。

“我儿子来接我了,那我就先走了啊。”

“李大娘慢走。”泠安乖乖道别。

“那我也走了,我家就在附近,跑两步便是。”

“好,周大哥再见。”

“那你呢,小泠安?”

泠安抿了抿唇,别说没人来接她,今晨她出门时甚至不曾带伞。

待会她想去正堂问问店小二,酒楼里可有闲置的油纸伞借她一用。

虽然在这般天气下,一把油纸伞应是遮不了太多风雨。

但总归就是回去时狼狈了些,之前也有过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泠安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这时有人看着窗外道:“那是哪户人家的马车,瞧着有些气派啊。”

“该不是来用饭的吧,有钱人家是疯了不成,这种天气来用饭。”

“不是,我很早就瞧见那马车停在那了,说不定车里没人。”

“没人停在这里做甚?”

“谁知道呢,行了,不耽搁了,真是来用饭的我也不奉陪了,先溜了!”

因为不远处那辆奇怪的马车,灶房里的人很快就走了个七七八八。

泠安拿起自己的小挎包迈步走出灶房。

要去正堂,得从酒楼外侧绕过去。

泠安就着屋檐下不断淌落的水,快步朝正堂走去。

刚到转角时,眼前昏暗的视线中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她愣了愣:“……是谁?”

黑影摇曳,似是正要从雨幕中靠近。

泠安心跳霎时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几日她本就担惊受怕,此时更是不敢久留。

好在酒楼大门的光辉已在远处逐渐显露。

她提起裙摆几乎要一路小跑起来。

谁曾想那道脚步声竟一直紧随其后。

别追她,别害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没有。

求求了,她……!

“啊!!”

肩膀突然被人从后拍了一下,泠安惊叫出声。

这一声却反倒将来人吓了一跳。

“泠安姑娘,是我。”

泠安僵硬地侧头,这才看清身后的人竟然是贺春曦。

“贺公子,你怎会在此?”

贺春曦腼腆道:“抱歉,吓着你了,我今日回家,听我娘说你早晨未带伞出门,这雨来得突然,我不太放心,所以过来接你。”

泠安心尖一颤,啥时有种得救了的酸涩和狂喜。

没有坏人跟踪她,还有人来接她回去。

泠安眼眶竟真有些发热了。

但她还是生生忍住,若是就这么红了眼,也实在有些丢人了。

贺春曦乘着骡车而来。

这还是泠安这三月第一次乘他的骡车。

此车是供贺春曦上下学所用,不算宽敞,但很整洁,遮风挡雨足矣。

骡车在小院门前停下。

贺春曦变戏法似的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看起来就很结实的宽大油纸伞,撑开后挡在他们头顶。

“泠安姑娘,小心,注意脚下。”

贺春曦一手撑着伞,另一手在身侧迟疑地将抬微抬。

他想伸手搀扶一下泠安,却又担心如此不妥。

几番犹豫之下,泠安已经自己跳下了骡车。

“多谢你,贺公子,那我就回去了。”

贺春曦闻言,噗嗤一下。

泠安也霎时反应过来,逐渐红了脸。

然后绞着手指轻声道:“有劳贺公子再送我一段路了。”

贺春曦乐意之至:“走吧。”

漆黑的小院中仅有雨水不断击打青石地的声音。

掩盖了脚步声,掩盖了呼吸声。

也掩盖了贺春曦难以克制加快的心跳声。

今日或许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但他又觉得是个特别的机会。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他都与人同住屋檐下三个月还未有任何进展,说出去真是要叫人笑掉大牙了。

况且,泠安这般姑娘,自然值得诸多男子为之倾心。

他不应再犹豫。

“泠安姑娘……”

“贺公子,我到了,今日真的多谢你了!明日我做几个拿手好菜答谢你,可不许与我客气啊。”

贺春曦一愣,到嘴边的话被打断后就接不上了。

他哑然失笑,点了点头:“好。”

“那我就进屋了,你也快回去吧。”

少女的房屋将要打开,君子便不应再待在其房门前。

贺春曦敛下眸中失落,低道一声:“早些休息。”

泠安见贺春曦离开,自己便转身推开房门。

屋内一片漆黑,扑面而来的是潮湿但清爽的气息。

泠安总是将自己的屋子弄得干干净净的。

正当她抬腿跨进门槛。

漆黑的屋子里突然传来幽幽的沉声。

“回来了。”

泠安浑身一震。

视线适应黑暗的那一刻,她抬起头竟然看见本该远在洛州的萧琢,面目森冷地坐在她的床榻上,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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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云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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