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夜深人静,一道黑影躬身走进小院侧方的矮门。
月光拉长影子,在浓墨中显得莫名诡异。
那道影子很快闪现小屋房门前。
萧琢伸手拉动,发现房门竟然上了锁。
他眉心一跳,略显烦躁地转身。
原本已是不想再做翻窗而入这种偷摸之事了,但无奈,她怎还把屋子门锁上了。
开窗的同时,萧琢想到这或许是为了防这院子里那个毛头小子,心里稍微舒坦了些,动作矫健地翻了进去。
一进屋,便有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萧琢一眼看见床榻上一团隆起的弧度。
她应是蜷缩的姿态,低埋着头,看不见脸庞。
萧琢两步上前,到了床榻边也还是没找到她将脸埋在了哪里,只能上手去拉她的被褥。
“泠安。”
“泠安,松一点。”
萧琢低声唤她,被褥拉开一条缝隙,霎时有浓烈的热气散发出来,带着潮意,只一瞬间,就能让人察觉到被褥下的人躺得并不舒服。
萧琢皱着眉,没想到她高热如此严重,拉开被子让她透了气后,就伸手探上了她的额头。
萧琢一路骑马疾驰而来,晚风将手掌吹得冰凉。
泠安半梦半醒间感到这股清凉的温度,便本能地想要贴近。
萧琢正欲收手,被一根软绵绵的手指搭住了脉搏。
掌心被送进一张汗湿的小脸,难受又依恋地轻轻蹭动。
心跳漏跳了一拍,随后变得混乱。
萧琢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露出的脸颊。
“好了,我去唤大夫,一会就回来。”
来之前他没想到她病得如此严重,此时见她这副可怜的小模样心都揪紧了,又哪还能坐得住半点。
可不知是哪句话惊醒了泠安,萧琢刚要起身,她吃力地睁开眼:“不、不……”
萧琢回头,她双目迷蒙,眼眶里还含着生理性的泪花,看上去更可怜了。
“我找大夫看过了……”她气若游丝道。
这副模样,让萧琢都不确定她是否认出在她床边的人是谁。
他低下身更加与她贴近,语气是少有的温柔:“我不放心,还是再找人来看看,你安心睡着便是,我很快就回来。”
泠安已是完全睁大眼,慌张勾缠他的衣角:“不要、不要……”
“会被王大娘他们看见的。”
萧琢脸一黑,不太想问是怕被看见她病了,还是怕被看见他。
僵持片刻,萧琢突然抬手解开自己的披风。
泠安眼前一黑,下一瞬被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强硬地将她拦腰抱起。
男人宽大厚重的披风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而后动身就往门外走。
“做什么,去哪里……”泠安慌乱地发出抗议。
可她那一点虚弱的声音很快就被毫不收敛的开门的动静掩盖了下去。
她只能在男人怀里挣动起来。
萧琢本就单手抱着她,她一动,险些要掉下去。
他只能用脚将破旧的木门踢上。
“听话,别乱动。”
院子里出现诡异又古怪的一幕,可谁能想到会有人趁夜入院,不偷钱财,却偷走一个大活人。
也是因偷走的人毫无反抗力,只能在他怀里发出微乎其微的低声。
思绪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
泠安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着的,只是鼻息间嗅着熟悉的气息,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个奇怪的梦。
之所以是发现,因为她意识到了自己正在梦中。
于是,梦境变得更加荒诞。
好像要抓紧这一丝难得的机会,将从不敢想象之事,肆意在脑海中描绘。
她梦见连绵起伏的大山,她变成了山里的山大王,整座山头都归她所有。
包括路过此山的漂亮穷书生。
她抢了人回去做压寨相公。
他满心抗拒,面色冰冷,显然不喜欢她。
但他无反抗之力,只能在寨子上下的欢呼声中屈辱地被她收进房中。
泠安收下他后倒也没有亏待他,给他吃给他喝,把人养得白白净净的。
他只需要在她闲来无事时陪她玩乐,逗她开心即可。
泠安觉得这已经是世上最轻松的活计了。
可他好像不情愿,也不开心,一点也不想留在这里。
不过泠安才懒得管他。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哪能逃出她这个山大王的手掌心。
书生没有办法,只能屈服于她的淫威下。
他们睡在一起,生活在一起。
不管书生如何作想,泠安觉得日子好不快活,真是美妙极了。
梦境如山泉,清凉地流淌过身体每一寸肌肤。
直到山里的虫呜被雨滴声覆盖,一缕清明刺破薄雾。
泠安感觉到颈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碰触她。
她觉得痒,便动了动下巴,异物感随即消失。
她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看见萧琢坐在她面前。
男人眼皮低垂,俊美脸庞与梦境里如出一辙。
此刻,他瞳色浅淡的眼眸正视线正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她想起来了。
男人每日早晨都是这副模样盯着她。
因为他前一晚的尽心伺候,天明时就该轮到她给他投食,或给赏银。
泠安脑海中一片混沌,感官尚有些迟钝。
梦境与现实交融。
她觉得自己应该尚在梦中,否则萧琢为何会出现在她的床榻边。
于是她翕动嘴唇,开口嗓音很哑:“给我倒杯水。”
软绵绵的嗓音,却是趾高气昂的语气。
没什么不可,因为在梦里她一直是这样同萧琢说话的。
萧琢眸光微动了一下,然后看了眼旁边,手臂一伸将床边小几上的瓷碗给她递了过来。
态度真差。
泠安不满,吃力地撑动身体,男人居然也很没眼色地没有扶她。
她只能忍着喉间干痒,再次开口吩咐他:“喂我。”
萧琢静静看她,没动。
泠安不太高兴,眉心一蹙,轻慢道:“不然你今日别想吃饭了。”
屋内静了一瞬。
泠安已经板起脸在瞪他了。
山大王总是很有威慑力的,一个眼神就足以吓得柔弱书生下跪在地,再讨好地亲吻她的脚尖。
泠安对此屡试不爽。
然而她不知道,她现在已经不是凶恶的山大王了,而是脆弱的泠安。
她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寝衣,纤细柔弱的身躯被包裹着,襟口袒露出一片雪肤。
因发热的缘故,脸颊红润,瞪人的眼睛水光潋滟。
然后男人唇角松动,终是顺从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似要搀扶。
这才对嘛。
泠安唇角才刚有一丝弧度,脸颊突然就被男人两指掐住了。
力道不重,但也足以掐得她两颊下陷,嘴唇撅起,一副被轻易牵制住的软弱模样。
“热傻了?”
萧琢自上而下看着她,轻飘飘道。
泠安这下呆住了。
男人的声音清晰可闻,指尖的温度真实地渗透她的肌肤。
梦境在离她远去,现实如男人的手掌一样让人感到窒息。
她眼睫颤了颤,虚弱得连惊慌害怕都做不出反应。
萧琢松开了她的脸蛋,把她抱着放到自己身前:“靠好。”
泠安没有力气,但微僵着身体,总算是靠在萧琢胸前没有倒下去。
碗沿贴在她的唇边,她被命令:“张嘴。”
泠安顺从地张开双唇,但萧琢显然对照顾人这种事很生疏,就这么堪称强势地把水往她喉咙里灌。
水流盈满口腔,泠安吞咽不及。
不停涌入的温水使得她一下被呛住:“等等……咳咳咳!”
她霎时推开萧琢低头猛咳,眼眶蓄上泪水,混沌的大脑也终于在咳嗽中彻底清晰。
若是在梦里,柔弱书生就该诚惶诚恐,不断向她低头认错了。
可现实却是,她连半点气都不敢对罪魁祸首撒,只能自己咽下喉咙被呛到的难受。
泠安突然感到委屈。
其实她也并没有真的想要梦里那样,完全凌驾于男人之上。
她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她突然想到很久之前,在她离开之前。
她靠在萧琢怀里仰望着他,觉得他离自己好近,又好远。
大约是病弱未消,脑子里的思绪不受控制,不断蔓延,不断发散。
她没有看见萧琢在一旁略显无措的表情,只在停止咳嗽后,低着头看见递到自己面前的手帕。
“自己擦一下。”
泠安喉咙发紧,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寝衣上染上了湿迹。
她已是看出自己大约穿的萧琢的寝衣。
很不合身,宽大又漏风,还松松垮垮地露出她心口的肌肤。
泠安没觉得羞耻,只是觉得有些难过。
她伸手接过手帕,慢吞吞地给自己擦了擦嘴,又擦了擦胸口。
窗外好像正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声音,让她想到自己糟糕的人生。
想起这些年独自一人生存于世的孤独,想起第一次明了的少女心事却没有得到回应。
想起自己逃命,流浪。
想起终于安定下来,却仍然被打破了美好的憧憬。
泠安病怏怏地躺回了床榻上。
萧琢道:“一会喝过药再睡,先别闭眼。”
她突然变得脾气很差,觉得他竟然连睡觉也要限制她。
脑袋又痛了起来,泠安肩膀塌了塌,一股强烈的焦躁突然从心底涌上来。
“不要你管。”
她难过地垂着眼睫,明明应该是硬气起来了,眼泪莫名却滴在了衾被上。
少女的泪滴随同檐外的雨,一同在萧琢眼中无声坠下。
他皱了下眉,伸手拿过她手边的帕子去替她擦泪,却被她躲开。
“都怪你,我讨厌你。”
泠安闷声说着,更加难过地吸了吸鼻子。
“怪我什么?”
“是你让我生病的,若不是你,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她好像一个盛满了各种情绪的容器。
容器不堪重负,杂乱无章地将所有情绪混在一起,最终倾泻而出。
萧琢默了默,却没想到他接住了她倾倒的情绪。
“嗯,是我不好。”
云幕低垂,房内略显昏暗。
少女布满泪痕的脸尽数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她很漂亮,落泪时,精致的脸庞如花圃坠入泥土的脆弱花瓣。
泪水洇入手帕,沾湿萧琢的手指。
泠安发现,自从重逢她就没再见过他戴手套了。
是因为双目复明后,便不太需要保护手了吗。
想着这种无关紧要之事,脸颊突然被他的手指轻碰了一下。
萧琢指尖抹去她眼角的泪,正要换到另一边。
泠安偏头躲开:“你别碰我。”
萧琢手指落了空。
没有被及时擦掉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故而她无法辨认他此时的喜怒。
泠安缓缓开口:“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要抓我回去,为什么折磨我,为什么照顾我,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泠安好像沉入了自己的思绪,声音渐轻,喃喃自语。
但静谧的屋内,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萧琢耳中。
“萧琢,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表个白,但还要持续破防,开始认真追妻昨天请假了,今天给大家发红包,本章下留评截止明天更新前都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