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白凛 (二合一)
容静站在原地,看着黑犀牛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刚才和那只黑犀牛那段短暂的、像梦又不是梦的精神链接。
火光、战场、自相残杀的士兵……还有那个高大的、肌肉虬结的男人。
他握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到骨头发疼,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滚烫的眼泪滴在她的锁骨。
它不是野兽,是人,至少曾经是。
那么草原上的其他动物呢?容静慢慢地转过头。
左边,耳廓狐蹲在岩石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大耳朵竖得笔直,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右边,斑鬣狗趴在地上,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琥珀黄的眼睛里带着兴奋的光。
看到容静看向过来,二者几乎是同时歪了一下头,动作神同步。
容静张了张嘴,又闭上。
视线从耳廓狐的耳朵上那道被咬缺的缺口,移到斑鬣狗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口。
回忆起它们日常的行为,那些偶尔流露出的、不像野兽的眼神,以前她总觉得怪怪的,但从来没有深想,现在想起来,全都疑点重重。
“你们……”容静的声音很轻,“曾经是人吗?”
斑鬣狗的身体僵住了,尾巴不再摇晃。
向导在问它,是不是人。
它应该回答是,它不想骗向导。
但同时它又想到了很多别的东西,比如它日常蹭她的手,把下巴搁在她身上,舔她的脸和耳朵。
如果向导知道它是人,还会让它做这些吗?
那些属于“野兽”的亲密,在“人”的身份下就全变了味道。
向导会觉得它在占便宜,会觉得它居心叵测,不要脸。
斑鬣狗的尾巴慢慢放下来,夹进后腿之间,嘴巴紧闭,眼神躲闪。
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身体微微发抖。
耳廓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翘起来,这只蠢斑鬣狗,居然在犹豫,还不敢承认。
耳廓狐毫不犹豫地点了一下头,它伸出爪子,指了指斑鬣狗,又指了指天上依旧在盘旋的冕雕,再指了指自己,意思很明确,他,他,还有我,都是。
这当然不能瞒着向导。
开什么玩笑,不然还能继续看着向导一无所察地被那只不要脸的斑鬣狗占便宜?
它偷窥的这几天,已经逮到斑鬣狗趁向导睡着的时候舔她的爪子三次,还有两次趁向导不在的时候,在向导睡觉的干草堆里滚来滚去,标记气味,甚至还有一次趁向导在水塘里泡澡的时候偷偷喝她的洗澡水。
这些事它可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容静的视线从耳廓狐移到斑鬣狗身上。
斑鬣狗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尾巴夹在肚皮底下,就像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布布。”
容静的声音很平静,斑鬣狗的耳朵抖了一下,但还是不敢抬头。
“你是人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斑鬣狗把脸埋进了爪子里。
容静:“……”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只冕雕。
它还在盘旋,巨大的翅膀在晨光中泛着金光。
她之前以为它是某只“好心肠的野生动物”,在她被犀牛追的时候见义勇为,让她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现在看来,它曾经也是人。
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鸟、不知道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帮她的人。
冕雕在空中鸣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容静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毛茸茸的,指甲缝里还塞着泥土。
她和那些“曾经是人”的动物们好像也没有任何区别。
容静想起斑鬣狗把猎物推到她面前的画面,想起花豹在树上嚎叫的场景,想起那只白狮被关在笼子里被粗暴地从飞船上丢下的样子。
他们曾经是人,有名字,有过去,有战友,有家人。
现在他们被困在这片草原上,被困在野兽的身体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就连她也是……想到这里,容静的鼻子一酸。
然后另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以后要是捕猎的话,万一捕到的不是真正的动物,那不是造孽吗?
想起她吃过的那些东西,兔子,羚羊,斑马……她的脸色开始扭曲。
“所以……”容静的声音有点发飘。
“这个草原上,很多东西都不是动物,都是人变的?”
见耳廓狐点头,容静沉默片刻:“那我吃过的那些兔子、羚羊……它们也是人吗?”
耳廓狐歪了歪头,然后慢慢地摇了摇脑袋。
不是所有动物都是人变的,普通动物还是普通动物,但容静没有被完全安慰到。
看斑鬣狗还趴在沙土里,脸埋在爪子中间,尾巴夹着。
容静走过去,用爪子轻轻碰了碰它的鼻梁。
“布布。”
斑鬣狗耳朵动了动,但没有抬头。
“你不许再骗我了,知道了吗?”
斑鬣狗猛地抬起头,尾巴从肚皮底下弹出来,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幅度左右摇摆。
还好,还好向导没有发现它偷喝泡澡水的事。
耳廓狐看着这一幕,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从岩石上跳了下来,爪子无声地落在地上。
它该走了,再待下去,它怕自己会忍不住和斑鬣狗打起来,但这会损伤它在向导眼睛里人畜无害的可爱形象。
容静看着耳廓狐转身的身影,张了张嘴,想说“你等等”,但耳廓狐就好像预料到一样,越跑越快。
冕雕还在天上盘旋,影子一直笼罩在容静的身上,像一个巨大的、会移动的拥抱。
它盘旋了一会儿后,才在斑鬣狗的低吼威胁声中逐渐飞远。
看着那只在晨光中越来越高的黑点,容静大声喊道。
“谢了,雕兄!”
冕雕长鸣一声,就像是在回应容静。
容静开始往领地走,走了一会儿后她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斑鬣狗。
斑鬣狗立刻停下来,尾巴夹在后腿之间,整张脸皱成一团,琥珀黄的瞳孔里全是小心翼翼。
看着它那副样子,容静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突然有点说不出口了,但她顿了顿,还是开口了。
“以后不能未经我同意就蹭我,知道吗?”
斑鬣狗立刻点头,又快又用力,像怕她反悔似的,点完头还觉得不够,喉咙里挤出一声细软软的呜咽,然后……
“汪。”
容静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狗叫也不用学了,你也不是真的狗。”
她顿了顿,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虽然你这人挺狗的。
斑鬣狗的尾巴摇了第二下,没敢摇第三下。
容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脚步突然顿住,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猛地回过头。
“哦,对了!”
斑鬣狗的身体僵住了,瞳孔放大,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难道她发现了它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舔她的爪子?
但它每次都是在她呼吸变得平缓之后,才敢在她的爪背上一触即离,都没敢用力……
还是喝洗澡水那次?它明明藏的很好啊,而且就只有那一次而已……
容静丝毫没注意到斑鬣狗的异常,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还有,”她伸出爪子点了点斑鬣狗的鼻尖,“以后捕猎我们轮流去。”
容静的音量拔高了一点,斑鬣狗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的伤明明都好了!还装没好!我看你今晚跑得飞快啊!那速度,那爆发力!”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声音越来越远,碎碎念根本停不下来。
“跑起来比我还快,合着以前都是装的?”
斑鬣狗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像个被训话的小学生,一声不吭,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远远路过一棵棕榈树的时候,斑鬣狗的耳朵竖了一下。
它偏过头,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蹲在树杈上的身影。
花豹还在嚎叫,眼睛闭着,表情陶醉,脖子伸得老长,整只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斑鬣狗的嘴唇外翻,冲着树上,无声地、狠狠地呲了一下牙。
前面的容静没回头,但听到了斑鬣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威胁声。
她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斑鬣狗,声音带着恼怒。
“喂,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斑鬣狗的嘴巴瞬间合上,牙齿收回去,整张脸从狰狞变得乖巧只需要一秒。
它用力而又诚恳地点着头,回应容静的问题。
容静看着它那副样子,想骂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别过头去,虽然长得丑,但这幅样子看久了……也还挺乖的。
她不再计较,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经过棕榈树下方的时候,她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树上那只还在噪音扰民的花豹。
花豹被她瞪得顿了一下,但只顿了半秒,然后就更大声地嚎了回去。
向导看我了!一定是喜欢我的歌声!
不然她为什么不看别人!
容静的白眼简直要翻到后脑勺,这家伙估计以前也是人类,被丢到这里来,该不会是因为太没素质、唱歌太难听了吧?
容静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翻了个白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水塘走去。
走了一个多小时,水塘到了。
容静站在岸边,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了。
她的窝,她辛辛苦苦铺了好几天的窝!
窝里柔软的干草有的被踩进泥里,有的被踢到水里,有的被碾碎,和沙土混在一起。
岸边的沙地上全是黑犀牛的脚印,密密麻麻,芦苇被踩倒了一大片,有几丛甚至被连根拔起,歪歪斜斜的倒在泥水里。
容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倒霉,真是倒霉。
她转过头,瞪着斑鬣狗。
斑鬣狗蹲在岸边,一脸无辜,嘴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如果能说话,它高低得控诉一下那只心机耳廓狐才是罪魁祸首。
容静不知道斑鬣狗在想什么,看着它那张无辜的脸,觉得自己的血压又高了。
“过来,收拾。”
斑鬣狗立刻站起来,尾巴开始摇。
阳光照在水塘上,把水面染成金色。
容静走到被踩倒的芦苇丛旁,用牙齿咬住一丛芦苇的根部,往后拖。
斑鬣狗跟过来,叼住另一丛,两只一起用力,把芦苇从泥里被拔出来,带起一串泥水。
泥土溅起来,甩到了容静的毛发上,容静闭了闭眼,咬着牙,继续拖。
远处的棕榈树上又传来了花豹的嚎叫声。
容静没有抬头,只磨了一下牙,斑鬣狗也没有抬头,但它磨了两下。
和已经逐渐平静的草原不同,此时的星网已经炸了。
在联邦军校的毕业试炼地点结果公布的那一刻,星网就炸了。
“终焉草原。”
当主持人在直播中念出这个地名时,弹幕都疯了。
「那个流放畸变哨兵的地方?!」
「军校疯了吧?让学生去那种地方?」
「不是说是那里很危险吗?」
「那地方全是畸变哨兵,S级多如狗,SS级的一大堆,还有两个SSS!」
……
争议从结果公布后就开始了,但真正把舆论推向高潮的,是一个名字,白凛。
当直播画面切到军校训练场的时候,一个少年闯入了镜头,他站在队伍最前面,制服笔挺,五官眉骨高耸,瞳孔是浅蓝色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笑,甚至没有看镜头,但弹幕已经疯了。
「白凛!白凛!白凛!」
「今年的首席学员,听说精神力SS级。」
「好帅啊我死了」
「不是,你们不觉得他和白俨元帅长得有点像吗?」
「本来就是同族啊,堂兄弟。」
「真的假的?」
……
与此同时,星网论坛上,一个匿名帖子热度正在飙升。
帖子标题很直白:【终焉草原里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一群堕化的野兽罢了】。
正文更直白:什么元帅,什么英雄,现在不过是笼子里的一只野兽,军校学员去那里试炼,正好清理一下那些已经没用的废物。
这条帖子在发出后半个小时内被删除了,但截图已经传遍了整个星网。
评论区的两波人吵得不可开交,一波是白凛的粉丝,语气统一得像复制粘贴。
「畸变哨兵本来就是定时炸弹,早点清理早点安全。」
「听说有个医疗兵被白俨掐断了脖子,现在还躺在医院,这就是你们说的英雄?」
「白凛和他们不一样,白凛是清醒可控的,是真正有用的人。」
「野兽就别碰瓷我们的首席学员了。」
……
与之相对的则是另一群人。
他们只上传了一张图,附上了一句话。
[这是曾经的他。]
没有更多文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照片里,一个穿白色军装的年轻人站在指挥台上,肩章上的星星亮得刺眼。
他的头发和白凛一样,是银白色的,但眼睛是湖蓝色,在阳光闪着坚毅的光,气质比白凛还要成熟冷漠许多。
而在他的身后,是成千上万的士兵在欢呼。
评论区安静了几秒,然后那条评论的点赞数开始疯涨,冲上了热评第一,把那些“清理废物”的言论压到了最底下。
白凛的粉丝坐不住了。
「你们这么关心他,那你们倒是去看看他啊?」
「他现在就是一只野兽,你们靠得近吗?」
「清醒一点,你们喜欢的元帅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头白狮。」
……
评论区彻底沉默,没有人能反驳这些话,因为他们说的是事实。
那个医疗兵还在医院躺着,白俨元帅不是故意的,是失控……但结果是一样的。
照片的点赞数还在涨,但评论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星网乱成了一锅粥,热搜前十,至少有五个和这件事有关。
#终焉草原#
#毕业试炼#
#白凛#
#白俨元帅#
#医疗兵#
……
有人翻出了白凛和白俨小时候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游乐园门口。
白俨比白凛高上许多,手搭在堂弟的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笑,底下评论却两极化。
「他们曾经感情很好吧」
「感情好有什么用,一个疯了,一个要亲手去清理疯了的那个」
「别说得那么难听,白凛只是去试炼,又不是去杀他。」
「你觉得他认得出白凛吗?你觉得白凛靠近他的时候,不会攻击吗?」
「别说了……」
……
更多的人因此把矛头转向了军校。
[为什么要选终焉草原?是不是故意的?]
[让一群学员去面对SSS级畸变哨兵,这不是试炼,这是送死。]
[军校高层出来解释!]
……
军校的官方账号被@了无数次,但始终没有回应,只有一条自动回复。
[感谢您的关注,毕业试炼相关事宜将在近期公布,请留意官方公告。]
深夜,星网还在吵。
一个匿名账号发了一条很短的帖子,只有一个问句。
[如果有一天,白凛也变成了他们那样,你们会怎么对他?]
没有人回答,评论区空白了很久。
但他们都知道答案,那些追捧白凛的人,也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因为在失去一个支柱后,本能地选择了下一个潜力股来吸血。
在长久的社会潜移默化之下,所有人都自动将堕化畸变后的哨兵视为野兽,而不再是曾经保家卫国的哨兵。
不是他们绝情,而是只有这样,才能合理地将他们遗忘在终焉草原。
人类,已经没有资源来用在这些畸变哨兵身上了。
联邦军校体能训练馆,白凛正在热身,靶机从四面八方弹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他利落地侧身,出拳,动作干净漂亮,拳头砸在靶机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靶机瞬间裂开,碎落在地上。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他的拳头越来越快,呼吸却依旧很稳。
一只金黄的狮子从他脚边蹿过去,撕咬住一只靶机,靶机被按在地上,屏幕闪了闪,灭了。
它从靶机上跳下来,叼着碎掉的零件,摇着尾巴跑回白凛身边,讨好地把零件放在他脚边。
白凛的同学擦着汗从旁边的训练台走过来,看着那只正在围着白凛绕圈讨要夸奖的精神体,有些好奇。
“白凛,白俨元帅的精神体,是不是和你这只很像?”
白凛的拳头停在半空,那只金黄色的狮子还在他脚边绕来绕去。
他想起小时候,家族聚会上,所有人都在说“白凛,你要向你堂哥学习”。
堂哥的精神力是SSS级,他是SS;
堂哥的实战考核是满分,他是九十八;
堂哥的精神体是白狮,威武、高傲,不怒自威,他的精神体只是一只普通的狮子,金黄色,连鬃毛都没有白狮的整齐漂亮。
永远差一截,永远在追,永远追不上。
那个男人像一座山,横在他面前,白凛的手指慢慢攥紧,然后松开,然后再次攥紧。
白凛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拳砸向刚弹出来的训练靶机。
“不一样,那家伙的精神体,和他一样高高在上。”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小时候,我摸了他那只白狮一把,差点被咬断手。”
同学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微妙,他凑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听说这次毕业试炼选中的地点就是终焉草原,那岂不是可以见到白俨元帅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虽然元帅现在没有理智了,但是……”
白凛的脸沉了下来,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训练馆门口走去,步子又快又大。
“见个屁。”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以那家伙现在的状态,刚见面就得咬断你的脖子,你以为是去认亲的?”
同学站在原地,嘴巴张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白凛已经走出去了。
那只金黄色的狮子从地上弹起来,连忙跟了上去,嘴里还叼着碎掉的靶机零件,跑的时候一颠一颠的,憨态可掬。
跑到白凛身边的时候,还不忘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白凛没有低头看它,但也没有躲,他抚摸着狮子耳朵上的鬃毛,狮子的尾巴立刻摇了起来。
他神色不明地站在训练馆门口,晚风吹过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同学还在身后嘟嘟囔囔地收拾东西,嘴里念着:“白凛你真是越来越高冷了,问两句都不行……”
白凛没有回头,只看着训练馆外的小广场。
很多年前,那个男人也站在这里,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亮得刺眼,回头看了他一眼,说。
“等你追得上我再和我谈别的。”
他现在追上来了,可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白凛摇摇头,沉默地往宿舍走去。
而在宿舍楼对面的行政楼顶层,联邦军校的校长时鸿信将手中的文件狠狠地拍在桌上,纸质文件瞬间四散飞开。
他的手掌按在桌面上,眼睛死死地瞪着屏幕那头的人,眼神中充满不信任。
“毕业试炼的地点不是早就决定好了的吗?在边缘星RT-7156!学生们已经针对那个星球的环境模拟训练了三个月!为什么会突然改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不停地跳动。
“甚至还没有通知我这个校长!埃罗尔教授,你这是越权!”
屏幕那头,埃罗尔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光,遮住了大部分表情。
埃罗尔的指尖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桌面,语气镇定从容,仿佛被质问的不是他自己。
“时鸿信校长,这是几位教授和董事会共同的决定,也得到了星际联盟的同意。”
他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在屏幕前展示了一下又放下,动作行云流水。
时鸿信攥紧了桌沿,指甲几乎要陷进桌面里。
“那里那么危险,学生还没有……”
时鸿信的声音拔高了,又硬生生压下去,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星际联盟……怎么会同意!”
就在这时,他看到屏幕那头,埃罗尔的衣领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一条蛇慢慢地爬了出来,缠上了埃罗尔的手腕,绕了一圈,吐着信子,一双竖瞳朝着摄像头的方向,死死地盯着时鸿信。
时鸿信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了埃罗尔的身份。
埃罗尔身后的莫罗家族,掌控着星际联邦三分之一的商路航道,能源、矿产、军工,每一条线上都有他们的人。
而他自己,还是不世出的科研天才,在哨兵畸变研究领域的成就无人能及。
这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就是议会里那一排排的席位。
影响一所军校的毕业直播地点选择而已,对他来说,只需要几个人签几个字,程序就走完了,连通知都不需要。
时鸿信校长的嘴唇翕动,半晌没有发出声音,他看到埃罗尔的眼镜反了一下光,眼神里是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时鸿信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一样,身体垂了下去。
“你到底在想什么?”
“虫族在蠢蠢欲动,”埃罗尔终于屈尊开口了。
“您又不是不知道,前线的哨兵损耗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二十,这些军校毕业生如果不经历一些风雨,该怎么保护全人类?”
埃罗尔低下头,看了一眼缠在自己手腕上的眼镜蛇,蛇信子在他指尖上舔了一下,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您放心,”他抬起头,镜片重新遮住了他的眼睛。“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时鸿信站在那里,沉默很久,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
他想问“你的目的真的只有这个吗?”
但他知道,即使问了,答案也是准备好的,冠冕堂皇而又滴水不漏。
不会是真的,但挑不出毛病。
“埃罗尔……”
时鸿信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屏幕对面。
“你对人类还忠诚吗?”
“那当然。”
埃罗尔虽然面无表情,但语气坚定,这让时鸿信放松了几分。
“况且您也不用太悲观……”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埃罗尔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和期待。
“相信我,这次行动,会有惊喜的。”
屏幕暗了,时鸿信站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页纸,看着上面的几个大字,终焉草原。
他把那几页纸在手里攥了攥,仔细抚平又折好,塞进抽屉里,然后才按下桌上的通讯器。
“通知各院系,毕业试炼地点变更,所有相关训练从明天开始调整。”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疲惫。
“把终焉草原的所有哨兵资料调出来,越详细越好。”
他挂断通讯,转过身,看着窗外。
窗外是军校的训练场,深夜了还有学员在跑步,口号声隐约传来,整齐划一,充满了朝气。
他不知道那些人里有多少能活着回来,只能尽力做好准备。
……
容静正在闲逛,因为之前的事,斑鬣狗主动包揽了捕猎的活儿。
这家伙捕猎确实是一个好手,只要她每晚睡前说想吃什么,第二天就一定会吃到。
所以这段时间闲下来的她就开始在领地附近疯狂试探,到处闲逛。
等逛到南边的一处高坡下面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曾经遇见过的那只白狮。
它趴在一块岩石上,身体舒展,阳光把它的鬃毛染成了淡金色,风吹过来,鬃毛随风飘动,看起来又软又蓬松。
容静蹲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
在发现这家伙可能也曾经是人后,她被偷吃疣猪的愤怒就少了几分,甚至有种同病相怜的情感。
她想起每次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的斑鬣狗;想起虽然冷着脸,但会故意在她周围路过的耳廓狐,还有天天在鬼哭狼嚎的花豹……
其实长得都挺可爱的,嗯,哪怕是斑鬣狗看久了也可爱……
但只有这只白狮,只是趴在那里,就让她觉得这草原上所有的动物加起来,都没有它好看。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主动搭讪。
“嗨。”她在岩石下面喊了一声。
白狮没有动。
“你是不是也是人变的?”
容静绕着岩石走了半圈,找到一条可以往上爬的斜坡。
“我最近才知道,原来你们以前都是人,我之前还以为你是普通狮子呢。”
她爬上了岩石,站在白狮的尾巴旁边,喘了口气。
白狮的尾巴用力扫了一下,差点把本就没站稳的她扫下去,她稳住身体,瞪了它一眼:“你故意的?”
白狮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漂亮的湖蓝眼眸半闭着,像是在享受阳光。
阳光落在容静厚重的橘色皮毛上,她趴下来平视着白狮,一狮一虎的身影在岩石上挨得很近。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她问。
“你以前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还记得吗?”
白狮像是终于受不了她的骚扰,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它看了她几秒,然后歪过头,就像什么都没听懂一样,又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容静嘴角抽动:“……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对方没有回应,就像是睡着了。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按捺不住好奇心,鬼鬼祟祟地碰了碰白狮的鬃毛。
毛很软,比她想象的还要软得多。
白狮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这让她的胆子大了一点,她用爪子轻轻梳了一下那缕鬃毛。
白狮的尾巴在身后闲适地晃了晃,像是在享受。
画面一时之间很和谐,直到远处传来一声低吼。
容静转头就看到斑鬣狗正站在不远处,朝这边看,嘴里还叼着一只她昨晚说想吃的角马。
它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得圆圆的,目光在她和白狮之间来回扫,嘴里的角马差点掉在地上。
容静的爪子还搭在白狮的鬃毛上,她看了看斑鬣狗,又看了看白狮,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这种被捉奸的感觉……是要闹哪样。
她下意识收回爪子,小声说。
“……我只是好奇它的鬃毛。”
斑鬣狗把角马摔在地上,冲白狮龇了一下牙。
白狮连眼皮都没抬,像是根本不把斑鬣狗的威胁放在眼里。
容静从岩石上滑下来,朝斑鬣狗走去。
“走吧走吧,回去吃饭。”
她用脑袋顶了顶斑鬣狗的脖子,把它往水塘方向推,斑鬣狗被她推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瞪一眼白狮。
白狮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那只被推走的斑鬣狗,和推着斑鬣狗的容静,尾巴在身后烦躁地晃了晃。
容静没有看到这一幕,她正在教训斑鬣狗:“你瞪什么瞪?人家又没惹你。”
斑鬣狗呜咽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委屈。
它想说那家伙的领地根本不在这里,它就是故意来勾引你的,但它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叼起角马,垂着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远处,白狮从岩石上站了起来,朝着容静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半晌后才重新趴下,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啧,那只斑鬣狗真烦。
作者有话说:
夹子成绩超出预期,感谢大家,以后日更,日六,尽量下午六点更新,比较忙的时候会晚一些,不更会挂请假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