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竭力放空,盯着纯白的天花板。
可那感觉怎么也不对。
房间里开着恒温空调,窗外的雨声被玻璃隔开,只剩下一点闷闷的、潮湿的声响。
平时都是顾临砚帮她的。
那双大手带着厚厚的茧,摩擦过皮肤时总会激起一阵阵的战栗。
他喜欢一边含着自己的耳垂一边揉着那两点颤抖的雪,让她仿佛泡在汤泉之中,浑身都暖融融的。
不该是这种感觉,不该是这样的。
岑浅有些想哭。
她把自己缩在被子里,怀里抱着那件深色大衣,指尖攥紧了衣料。
上面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
只有在她把脸埋进去,用力呼吸的时候,才能捕捉到一点熟悉的冷香。
岑浅闭上眼。
不该想的。
已经两个月了。
父亲的病情在一天天好转,生活好像终于被推回了正常的轨道。
她分明知道顾临砚已经不太正常,做出了这种把自己囚禁在别墅内的举动,身体却还是不自觉地在想念他。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摸过手机。
聊天框还停在两个月前。
顾临砚最后发来的消息很短:【浅浅,照顾好自己。】
岑浅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里忽然升起一点火气。
他说走就走,说不见就不见。
凭什么?
他做错了那么多事,她还没来得及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他倒先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先一步走得干干净净。
自己想找他的时候,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岑浅越想越气,眼睛却慢慢红了。
她打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手机被她丢到枕边。
可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走廊尽头好像传来了一点细微的声响。
像门锁被人轻轻转动。
岑浅心口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谁在那里?顾——”
“岑总,是我。”
厨房中穿了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片刻后,吴阿姨端着小锅探出头来,脸上还有些惊讶。
“岑总,是我。您还没睡啊?我想着您这两天胃口不好,早上起来给您熬点粥。”
她的心情又落回了谷底。
岑浅站在门口,半晌没说话。
那一点突如其来的热意从胸口烧到眼眶,又在看清人的瞬间彻底凉下去。
她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哦,好,辛苦您了。”
吴阿姨看着她披在身上的男士大衣,欲言又止。
而岑浅没有解释,转身回了卧室。
她又噗通一声躺了回去。
闭上眼睛,思来想去,发现方才那一瞬间自己心里升起的居然是期待之情。
岑浅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既然想见他,那就去吧。
反正......她们之间,也不是无可挽回。
.
熟练地进入那片梦境,岑浅小心翼翼地理了理衣袖。
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还专门换了一套衣服,并涂了点口红。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看见那栋别墅,并打算摆出一副睥睨的样子望着哥哥,必定要他先哄自己一会儿再说。
可什么都没有了。
原本属于别墅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平整的草地,像被人连根拔起,又将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岑浅站在原地,只觉得荒唐。
她这个受害者还在纠结要不要原谅呢!顾临砚居然真的就直接把这片梦境清空了!
那他的精神碎片怎么办,难不成已经被他毁了?
那他现在——
心底一阵慌张,岑浅慌忙点开了聊天框。
【你在哪里?】
消息发出去后,没有回应。
她又茫然在梦境中逗留了一会儿,又慌忙跑去造梦局。
所有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可问起顾临砚,他们都面面相觑,表示不大清楚。
是啊——岑浅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可能才是那个最了解顾临砚的人。
在自己到来之前,顾临砚就一直像现在这样,活跃在最危险的失控,神出鬼没,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
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处理最棘手的任务,然后消失。
没有人会追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会问他疼不疼,累不累,什么时候回来。
他好像天生就该站在那些风暴的正中央。
岑浅一时觉得失魂落魄,她找到了值班的工作人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如果顾临砚回来,能不能帮我转告他一声?”
对方认得她,神情很快变得认真起来:“可以,您说。”
岑浅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汇聚心头,只化作了一句很轻的:“就说……我来找过他。”
工作人员点点头:“如果顾队回来,我会第一时间转告。”
岑浅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离开了梦世界,游走在现实的街道,她才发现,现实里已经入冬了。
街边的树叶落得差不多,夜色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
道路两侧亮着店铺招牌,暖光从橱窗里透出来,行人裹着围巾匆匆走过,呼出的白雾很快散在空气里。
岑浅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直到被冷风刮得脸颊都快麻木了,才推开了一家甜品店的门。
牛奶和烤面包的甜香扑面而来,叫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在原地愣怔了片刻,要付款的时候,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
关机了......就关机吧,反正顾临砚一时半会也不会联系她。
岑浅略带苦涩地想。
好在有人脸支付,不多时,她就端起了一杯有些发烫的热可可,才觉得活过来了一些。
窗上的雾气越来越厚。
岑浅抬起手,在玻璃上轻轻写了一个字。
顾。
她顿了顿,继续一笔一画地写他的名字。
理智上,她知道顾临砚做错了很多事,也知道那段被困在别墅里的经历不是一句失控就能轻飘飘揭过去。
可是......放不下就是放不下。
岑浅把额头抵在玻璃上,让外界的那点凉意贴着额头渗进来,才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小声骂了一句:“顾临砚,你真烦。”
玻璃上的名字被她的呼吸吹得模糊了一点。
她又伸出手,又重新描了一遍。
.
顾临砚回到造梦局时,已经接近深夜。
他身上的外套沾着未散的寒气,袖口有一道很深的血痕,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
值班的人看见他,先是松了一口气,很快又想起什么,连忙迎上来。
“顾队,岑小姐来找过您。”
顾临砚脚步骤然停住。
那一瞬间,连周围的空气都像凝固了一下。
工作人员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忙道:“她说,如果您回来,就告诉您,她来找过您。”
顾临砚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很久之后,他才问:“什么时候?”
“傍晚。”
顾临砚拿出手机,给岑浅拨了过去,却只听到了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洪水般涌来的信息感凉了大半,转而变为另一种名为担忧的情绪——
岑浅不会无缘无故关机,她不久前才来过这里,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联系不上了?
思绪混乱间脑内的人格似乎有在作祟,可顾临砚只在心里低声喝了一句:“她可能出事了!”
那人便没了动静。
顾临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重新压住了外溢的灰雾。
“调附近监控。”他说,“我去找她。”
岑浅的精神域曾经被顾临砚偷偷留下了坐标,可是在几天前,他就一狠心断得干净。
眼下,他只能凭着二人异能之间天然的吸引力和自己的本能一路追了过去。
街道,地铁站,便利店......
顾临砚眉头紧皱,眼底隐隐浮现出暗红。
他已经失去过她两次。
当初离开那个梦境之后,他总觉得怅然若失,却始终无法完全记起。
那种空洞之感,至今记忆犹新。
此时冬夜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冷。
顾临砚忽然想起岑浅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她怕冷,一到冬天就容易手脚冰凉,总要他捂很久才能暖和。
每当这种时候,她的书桌上总会摆着一杯热牛奶或者热可可......
顾临砚的眼神骤然一动。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速度越来越快。
直到路口转角处,那家亮着暖灯的甜品店出现在视野里。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雾气,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岑浅正偏头向外望去,手掌拖着脸颊,侧脸被店里的暖光照得很柔和。
她好像哭了。
顾临砚停在原地,心脏像被人重重攥住,又终于松开。
他突然有些不敢上前,怕她看到自己又露出那样惊恐的神色。
时间似乎在流逝,不知不觉,帽檐上积攒了一圈积雪。
直到橱窗蒙起了一层雾气,他才敢慢慢走进。
只隔着一层玻璃,他看见岑浅抬起手,在雾气里慢慢描着什么。
玻璃上的水汽被她指尖擦开,一点一滴,露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顾临砚。
顾,临,砚......
他的身形骤然僵住。
店里的岑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的手停在最后一笔上,慢慢抬起头。
隔着被她擦开的那片玻璃,隔着冬夜里细碎的白雾和店内温暖的灯光,他们终于看见了彼此。
岑浅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而顾临砚站在寒风里,脸色苍白,眼底却亮得惊人。
谁也没有先动。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扇玻璃,隔着两个月的空白和满地狼藉,安静地望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