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章 纵有千人倒毙万人气绝
第一千零三章纵有千人倒毙万人气绝
第三街区,橡树公寓
夜风灌进来,卷着烟气和寒冷向楼里吹去。
屋子的玻璃上透出些暖光。
安承教点了蜡烛,一百枚金海龙银行券到手,他第一时间,就去银行兑换成金币,又去当铺赎回了冬天大衣,又买了两筐煤、两瓶酒、一些食物,二盒烟。
屋里有火了,老公寓楼的楼梯在深夜里吱呀响,安承教在房间里,面前的苦艾酒(bsie)已经喝空了半瓶,苦涩混着烟草味,弥漫在了房间内。
桌上有个相片,是妻子和儿女——妻子已经满脸愁容,但孩子不知道,五岁到七岁的孩子,眼睛像浸了蜜的黑葡萄,笑起来时更非常可爱。
爸爸难得回来陪,他们当然开心。
“是不是把一半钱给她们……”安承教喃喃自语,想起五天前那个神秘男人:“给五十金海龙,足让她们生活改善,还有……让她们能留在圣玛丽学校。”
安承教觉得自己手上指头还在发疼,明明当时针眼都没有,半醉里,他总不自然的想起王国律法,想起了祖上姓氏和荣耀。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安承教又觉得,没有人知道。
那人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他,一桩私下买卖,钱到手,血离身,天知地知。“轰”
门被撞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问话,一声闷响,门栓就断成两截,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风灌进屋里,把桌上的纸吹得满地乱飞。
安承教猛站起来,酒瓶倒了,酒顺着桌沿往下淌。
“你们是谁!”
进来的有五个人,走在最前面的穿着深色大衣,肩很宽,脸上没有表情。
后面几个年轻些,进门就自然散开,一个堵住门,一个进了里间,两个站在左右。
屋里火光挡住,暗了下去。
“你们是谁!”安承教又叫了一遍,嗓子有点哑:“我是王室的第五分支,我姓安——我是王家的人!”
毕竟是王家的后裔,安承教很熟悉这种风格。
怎么说呢,哪怕是最吊的黑会,心狠手辣,也不会有这种凛然,毫无顾忌的风格。
杀人无罪,镇压无罪,才能养出这种气质。没有人回应。
只有一个老者从几人后面走出来,他穿着牧师袍子,袍角上绣着极简花纹,胸前挂着一枚圣徽。
他站到安承教面前,没有任何问话,就把圣徽擡起来,对着,平静念着祈文。
“以神和女王的名义,对王室嫌疑人安承教进行探查。”
圣徽上亮起一层薄光。
光不刺眼,安承教被那光照住,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光落在他身上,他身上浮起一点极淡金色——很浅,很淡,但似乎与薄光发生了什么反应,那一点淡金晃了下,迅速消散。
老牧师皱了皱眉,擡手示意,退了一步。
“陛下问话。”为首的人这才上前开口。
问话不算长。
问一句,就会答话,和吐真剂一样。
安承教其实还清醒,拚命想撑住,这手段他听说过,据说意志坚强可免疫,可哪怕残余酒劲散了,他仍旧是身不由己的回答。答自己的姓,答家里的旧事,答自己的落魄,答欠了谁的账,答那天来的那人穿的什么、戴的什么、说了什么话。
他说得很细,细到自己都惊讶,甚至连孩子睡前习惯抱着的兔子玩偶都吐了出来。
他连那支试管的样子都记的非常清晰——透明的玻璃管,八分满的鲜血。
7~10毫升,纪录的人听了形容,注解了下。
“五十枚?”问的人说。
“一百。”安承教纠正:“我讨价还价到一百。”
“钱呢?”
“我花了一点,余下在抽屉里。”
有人过去把抽屉拉开,兑换出来的金海龙,一枚枚,在灯光下发出金光。
安承教看着金海龙被端走,喉咙动了动,没敢说什么。
为首的那个人一直没坐,站着听,等一切都问完,他才终于带了点感情色彩。
“果然你出卖了王室的血脉。”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把他拉下去。”
“不——”
安承教扑了一步,被人按住肩,他挣了两下,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们不能抓我,我是二个孩子的父亲,一个五岁,一个七岁……没有我,她们怎么活?”
两个人的手顿了一下。
为首的人看着,神色不变。
“王室有专门的安置基金。”他说:“这种情况会发放,保证她们健康长大,衣食无忧。”
“甚至成年后,有一次申请创业贷款的机会,年利率仅仅1.5%”
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像早就准备好。
安承教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站在右边的人已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迅速拉出去。
闷哼声远去,屋里安静下来。这时,有人进来,递上一份资料。
为首的人接过去,就着灯光翻了两页。
纸上是些名字、日子、来往钱数,最末一行,用另一种笔迹添了一句:疑似同一位买主,来历不明,出手阔绰。
他合上资料,声音平静:“确定下次交易的地点和时间,我们赶过去,把他逮捕。”
“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南斯特郡,一处事务所,招待室里烧着壁炉,壁炉里的火焰跳着,把苏羽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桌上摊开一只绒垫,垫上一枚黄金枝叶。
叶脉细密,压手,边缘栩栩如生,苏羽戴着一双白手套,指尖捏着黄金枝叶,对着光看了看,又翻过背面,用指腹慢慢接触。
他做过多次,每回都是这样,看一遍,摸一遍,再侧着光看看。
其实,是真是假,苏羽一接触就知道,但不可能连表面查看都不用。
“东西不错。”苏羽说。
对面的人是个年过半百的先生,闻言松了口气,又客套了两句。“这是一千五百金海龙的尾款”
苏羽没有多听,从怀里抽出三张银行券推过去,站起身,拿了手杖。
出门时,招待室的门是双层,第一层开时,外面的冷气没有进来,第二层开了,寒风就扑在脸上。
苏羽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下楼。
出了事务所,苏羽在街角停了停,装着黄金枝叶的匣子已经进了系统。
与此同时,系统跳了出来。
【任务:森林教会】
【你已经选择生命之叶,你已经获得了第二株生命枝叶,你请在接近森林教会的“神”前,再获得七根遗迹(7/7)】
苏羽的目光在“7/7”上停了一停。
成了。
七根遗迹凑齐了。
系统的提示下面,浮着一行半透明的小字,等着确认。只要心念一动,这件事就算了结。
但苏羽没有点确定。
他站在街角,任风吹着衣角,经过多次,他很懂系统,“7/7”只是说明基本达标。
可如果自己多凑些,效果会更好。
所以苏羽没有去点确定。
这是兵法家的本能,好整以暇,方能百战百胜。
“再等等。”
而庭院里,曙光相对明显了,已经越来越似是清晨。
石塔立在中庭,黑蔷薇花瓣在风里轻轻摆着,喷泉冒着薄薄的雾,宁静花香气弥漫。
广场上,上百只从末日带回来邪祟,已全部死光了,地上干干净净,连灰都不见一点。
只有一个还站着。
是「末日诡影」!苏羽看着它,蹙眉,它很奇妙。
邪祟有的一面,它都有,它怕光,怕净化,身上一直丝丝地冒着黑烟,只是冒得慢得多。
黑蔷薇的白光一遍遍扫过它,就像在洗一块油布,表面能洗掉,底子洗不动。
倒是天使公主雕像,对它有用。
前些日子她沉睡,这两天刚醒,它的圣剑,对「末日诡影」有杀伤,像刀切进木材。
可苏羽禁止了天使雕像。
“姑且不杀。”苏羽的想法,非常实际。
前二次杀,系统并无大变化。
如果磨干净了,系统吸取是不是有变化?
精神从系统里出来,苏羽在街口站定,整了整衣领,就顺着街走。
郡城热闹,店铺开着门,招牌擦得亮,马车在石板路上来来回回,空气中弥漫着啤酒和马粪的味道,不过,今天街上的人,似乎比往常多了些。
他们靠着墙根坐着,脸上一层冻出来红,身边搁着物品,一个老太太在地上铺了块毡坐着,几个男人蹲着,看着来往的人。街角的面包店门口,一个穿粗布裙子的妇人抱着孩子,手里似乎拿着几个铜海星,犹豫着不敢推门。
走这条路的人,多半都绕着走。
有几位绅士,路过时还拿手帕按了按鼻。
苏羽看了一会,就明白了。
“还是邪祟”
邪祟多了,乡下就被袭击多了。
邪祟铁路造价,每米30金海龙,山区和跨河越岭的地段可高到每米80金海龙以上,修100公里,需150万~300万金海龙,施工3~5年。
因此在每个郡普及一段,就耗尽国库和民脂。
可以说,乡村是永远覆盖不到。
这不是心的问题,是客观办不到。
虽然说邪祟铁路可以吸引附近的邪祟,使乡村的危害减少七八成,但剩余的二三成,乡村也很难完全避免。
乡村受到袭击,地难种,人就向城里去。城里总比乡下干净安全,有巡夜的人。
至于这些人到了城里能做什么、吃什么、睡在哪里,那是又一回事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是典型的文人矫情”
“乱世之苦,胜过盛世十倍”
苏羽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情绪。
那股情绪来得很快,有点烫。
他想做点什么。
给这些人买一顿饭也好,送他们一车煤也好。
他甚至想到,自己与应国有再大隔阂,在这种时候也该放一放——为了大局,为了这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甚至,乡村的问题,也未必完全不可解。
苏羽是号称“打遍古今无敌手”的男人,不仅仅军事,别的领域也有办法,只是看愿意不愿意拿出来。这个念头刚起,苏羽就突然停住了,这思想触及到了他的警惕线。
在苏羽的理论里,过去,现在,未来,乃至平行世界,所有国家都只分奴才(人耗)、高等奴才(人才)、主子三种。
当然,渐变层也有,对上是奴才,对下是主子。
自己可是完全不当奴才的,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苏羽站在街心,慢慢把情绪从头到尾看一遍。
太烫了,烫得不像自己。
苏羽神色冷冽,已经有了猜测。
“系统”
紧接着,系统在他眼前亮起来。
【血脉变异:身为最后的应国贵族,你获得王血契约传承】
【传承亦是诅咒,唯有王之后裔,可免于此】
【请收集应国王室的血脉:2.3/5】仔细看了一遍,苏羽的脸色一沉,这个诅咒,一直知道,却没真正把它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
苏羽是穿越者,是独夫,对这片土地和人,说没有感情是假,但是要说为这片土地和人牺牲,那是笑话。
邪祟铁路,自己已经挽救了一半人了。
功莫过于自己。
可列国是怎么对待?
苏羽不可能再拿出一丝一毫了。
“纵有千人倒毙在左面,万人气绝在右面,也决不会拔出一毛。”
可方才情绪,“为了百姓”,“为了国家”,“为了大局”,“搁置恩怨”,“自我牺牲”。
这种不是自己所有。
“是它在潜移默化灌输。”苏羽在心里说,已经了然。
这诅咒就是“牺牲诅咒”、“忠诚诅咒”,契约一直在往他灌输,灌得不多,慢慢来,像檐上的水一滴一滴,滴久了,石头也会凹下去。他甚至不敢确定,这两天自己对“粮食”执念,有几分是自己,有几分是它塞过来“责任”。
他把注意落到系统条目上。
“庭院防护lv5”
庭院防护lv5似亮非亮,带点微光,似乎它启动了,但没有完全启动。
想想也对,庭院防护lv5挡的是外来窥视、追踪、法术。
而“悲悯”“责任”,本来就是人活下来的本能,人类要生存,就得相互扶持,乃至牺牲——系统要拦,就得连人类本能一起拦下来。
它能做的,只是把情绪调小些。
苏羽在原地站了片刻,眸带上了寒光。
看来,这诅咒,必须解决了,刻不容缓。
甚至苏羽联想到,历史上那些大英雄,和前世不一样,前世是伟力归组织,哪怕名臣良将,一旦剥离组织,就立刻两个巡捕就可擒杀。
就如岳飞。
但这世界,是有法术,不少人身具伟力,理论上说,组织根本无法强迫这些人牺牲。或者很难。
可许多英雄仍旧前仆后继了。
“就是这契约?”
“会不会所有涉及政府的契约,都或多或少有这类洗脑咒,爱国咒?”
苏羽寻思着,有点毛骨悚然,继续在城里逛。
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先是粮油铺,再是干货铺,然后腌肉、糖、蜜饯的铺子。
他挑选的是最好的,也差不多最贵,并且买得很多。
布袋、纸袋,出来的时总是拎得满满当当。
铺子里的老板都非常高兴。
生意难做,来了这么一位不讲价的客人,谁不乐意。
有的还特意包了一层油纸,说风大怕脏了,有的临了塞一把炒栗子在袋口,说先尝尝。
“谢了。”苏羽说着出了门,走出几步,手里袋子仍旧在,东西空了。庭院的房间,一袋袋排好,整整齐齐,永远保持着放入的状态。
走完小半条街,苏羽停下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庭院空间里的粮食不少了,可庭院空间再大,装满也只够十几人吃个二十年。
它救的是自己,是有限亲人朋友。
而城里的流民,一眼望过去,就是几百个,城外还没有进城的人,或有几千个。
再往外,是整个萨里克郡,是整个应国。
天下苍生何辜!
一股又热又沉的情绪,又从心口升上来。
又来了。
苏羽这一次是真寒了脸。
自己从没有拿过苍生俸禄,不找那些天天拿民脂民膏的,却来找我?
他站在街边,迎着风,把大衣拢紧,冷笑了一下。“加快采集王室的血。”
“解决掉这诅咒”
至于动静,总有,苏羽并不是白痴,普通感应感觉不到,又切实存在的感应,肯定是和王室血脉有关。
只会是“有关部门”。
苏羽在心里,把那名字念了一遍。
执行局。
老相识了。
换一个人,此刻该连夜出城。
苏羽不但不慌,反倒觉得正好。
执行局太理解了。
是公务繁忙的部门,案子堆着案子,人手永远不够。
哪怕牵涉王室血脉,也不可能为一个人调来一支军队,倾巢而出。摊到这件事的,顶多是一组人。
而这些人,做事有个习惯——张网捕鱼。
满城搜人,费时费力还未必抓着。
他们喜欢找一个诱饵,或者说是对方必经之路,等着鱼自己咬上来。
那就来吧!
苏羽把手杖在地上一顿。
小寇闻风而逃。
大寇攻城略地。
自己算不得大寇,但中寇可以戴上这帽子。
下次交易照做,只是网落下来时候,将官方人员,全部诛杀,一个不留,方是英雄本色。
至于通缉。
这其实早就有了。更何况,苏羽本就要走。
黄金枝叶收得差不多,血脉也取了一半,等事情了结,他就往珐国去。
风吹来,吹得衣角翻起。
苏羽平淡一笑。
怕,是因想得太高。
去掉敬畏,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