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正文完结）

之后一段时间，陈叶忙于制作第二套能完美兼容数据生命的仿生人身体，叶沉则一直在尝试分离副核。

等陈叶熟能生巧地搞定了她的任务，叶沉这边离完成还差一大截，所以那具女性躯体被封存在不透明的恒温柜中，一直无人认领。

某天下午，圣火的男声突然久违地响起：“给我的吗？”

陈叶先一惊，然后朝自己终端翻了个白眼：“滚。”

显示屏抽搐了一下，红灯明明灭灭，隐约能听到电流冲突的声音。几秒钟后，终于稳定下来，显示灯也换成了绿色。

女声传出：“抱歉，没看住，让他跑出来了。”

陈叶：“怎么耽误这么久，你去找医生了？”

叶沉：“看了一眼。”

陈叶：“告诉他了？”

叶沉：“没有。”

顿了顿，她继续说：“不确定真能成，谁知道我会不会嘎巴一下死了。”

这段时间她的个性已经不像刚出来时那么死板，逐渐有向陈叶靠拢的迹象——也可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陈叶幸灾乐祸：“所以你就让他硬等了三个月，其实你完全可以让他去国家实验室找你的。”

叶沉：“……”

陈叶：“你知道上个假死的人吃了什么后果吗？”

叶沉：“什么？”

陈叶想了想：“嬉皮笑脸地出现在搭档求婚的餐桌旁，然后被一拳打倒在地。”

叶沉狡辩：“……我没假死吧？我是真死了，还死了不少次。”

陈叶“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叶沉说回她自己：“这份副核寿命只有四十年。”

陈叶：“医生那个身体也只能活四十年，第一代仿生身体局限太大。”

女声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来吧。”

今天是她们约定好尝试把副核导入仿生人躯体的日子。

虽然成功概率不是100%，但至少比猴子排序的成功率高不少。

*

彼时，医生正坐在Q基地的海边。

自从世界代码结束，他炸首都机房未果，干脆搬回了东部。

现在，他已经跟花店的刘老板混熟了，每天五点下班来买花，买完就顺路去看日落，然后去小酒馆点一杯啤酒听爵士乐队演奏，最后九点半到家。

很机械的流程，枯燥无味，但是他也没别的事做。

日复一日无望的等待，会发酵成生锈般的困顿。

海风吹动发丝，空气咸湿。

他很难说清，世界程序内外到底有什么区别，他也从来不确定，自己到底属于“现实”还是“模拟”。

也并不是没有变化。

【直觉】消失了，对死亡变异的警惕消失了，迫切求知的欲望消失了。

他不再等末日的落锤，但他依然在等。

……依然。

太多东西没变，那些都是“依然”。

性格、社交圈、处事方式、身体习惯……

有时候医生会有种错觉，真的结束了吗？

世界代码真的被摧毁了吗？他真从里世界逃到了外面吗？叶沉真的回不来了吗？

……他到底在等什么呢？

长椅另侧坐下一个人，栈道旁明明有那么多空椅子，这个行为着实有些冒昧。

医生面无表情地起身，准备离开。

“咳。”来人清了清嗓子。

医生顿了一下，这才慢慢站直，看向那张跟陈叶一模一样的脸。

叶沉不自觉地用舌尖抵住犬齿，露出一个五味交杂的笑。

当了三个月数字生命，陈叶本想让她观察两天再去见人，但她说，等不及了。

“我想见他。”

她说。

“好久不见。”

叶沉的声音混着风声与海浪，传进他的耳朵，扎进他的心脏。

“好久不见，”医生点了点头，声音冷淡，“恭喜。”

见他竟然就这么准备离开，叶沉一呆：“……没了？”

“不然怎样？”

他已经转过身去，叶沉有点局促地站起来，下意识追了半步：“我还以为，嗯……我们至少可以拥抱一下？”

“好。”

医生鞋尖一转，站到她眼前，下一秒就把愣神的叶沉按到怀里，动作粗暴而简洁。

他买的花抵在叶沉背后，劈头盖脸的馨香跟医生的胸膛前后夹击，叶沉感觉到一点微微的眩晕。

然而，约等于一次悠长呼吸的时间过后，医生立刻松开手，退后。

“好了。”他说着，表情平淡到生疏。

叶沉逐渐清醒，二人视线交错，互不相让。

“还有事？”

“……你骗我。”

在医生有其他动作前，叶沉上前一步，抬手抓住他胸前的衬衣领，一拉。

她脑袋靠在他胸口处，听了一会儿，才说：“你心跳好快。”

医生垂下睫毛，望进她的眼睛。

他承认了：“是。”

于是叶沉追问：“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他花了很久才接受“叶沉死了”这件事——其实也不算接受，只是尽量避免想起——然后她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出现了。

好像中间不告而别自作主张的不是她，决定送他离开并独自面对一切的也不是她，好像所有分离的时间都被这一次重逢抹平，但医生知道不是的。

他被日日夜夜地磋磨着、痛苦着、压抑着。表现出来的再正常，内心也总是溃烂发炎无法愈合的。

胸口捂着最飘渺的一线希望，身体却浸泡在足够没顶的绝望中。活着的那个人总比死了的背负更多，所以他现在无法平静、无法释怀。

“……因为人会生气，愤怒的时候血压会升高，心跳也会加快。”

医生握住她的手，稍微用力，把它从自己领口拿了下来。

“如果你期待我立刻就能跟你相谈甚欢，那抱歉……”

话音戛然而止，他错愕低头。

因为叶沉就着他刚刚的姿势，把自己手指塞进了他的指缝，不容拒绝地跟他五指相交。

“抱歉，可能这样有些唐突，但我觉得，总该有这样一段剧情的。”叶沉相当礼貌地说。

难以想象，他们两手扣在一起，扣得那么紧，但她的语气甚至跟开战术会议没什么两样。

“我一直非常遗憾。我遗憾的事太多了，其中有很多都无法弥补，好在，还有些可以。”她说。

“什么事有必要用这个姿势说？”医生抬起两人交握的双手。

于是叶沉把他五指扣得更紧，连指尖都发白了：“你觉得呢？”

很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心跳如万马奔腾，甚至有些口干舌燥。

镇定的面具勉勉强强挂在脸上，但摇摇欲坠。

叶沉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难道我来错了？或者我该怎样跟他道歉？又或者……应该直接表白？

好在失态的不止她一个，医生克制地咬紧后牙，咬肌微微鼓起。他手臂僵硬，但是他极力控制着，不想表露情绪。

然而，他从头到尾没有试图挣脱。

察觉到这点，叶沉心中一定，主动松开了他的手，然后双臂穿过腋下，给了他一个紧到不可思议的拥抱。

她好像漂泊的旅人回了家，终于能放任自己松下心神。

“我回来了，医生。让你久等。”

医生一手握着花，仿佛木头一样的任由她箍着，过了好几分钟又好像几个世纪，终于抬起手，搭在了她的背上。

“回来就好。”

他闭上眼睛，脸颊克制地靠近了她的耳朵。

叶沉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问：“你有没有别的话想说？”

“……你想听什么？”

“听你想说的。听你心里话。”

医生有些强硬地把她拉开了。

叶沉抱得正投入，被打断显得有些不明所以。

“你是因为这张脸喜欢我的吗？”医生心平气和地指着自己的脸，“陈叶按照她的审美捏出了这套身体，你是她的投影，你们在这方面喜好应该差不多。”

叶沉眨了眨眼，不敢承认自己大脑有那么一秒钟的空白。

……好像……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总觉得很怪……绝对有哪里不对吧？！

医生转头就要走，叶沉急了，一把抓住他胳膊：“我承认有一点，但你不能因为这个质疑我的感情！”

医生顺着她的力道转回来，脸上没有生气，也没什么得意，声音相当平淡地说：“所以，你喜欢我。”

面对这个冷酷无情的医生，叶沉呆了呆，气笑了。

“哎你……我真是，我服了，你，哎……”

话说了一半，“冷酷无情的”医生反客为主，猛地把她拉到眼前，低头吻下。

拿着花的手强硬地扶在她脑后，叶沉慢慢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静了下去。

医生睫毛轻颤，眉头微压，虽然亲得很凶，但不得章法，动作近乎撕咬或大力吮吸。

叶沉心中柔软，顺从地闭上眼，专心跟他接吻，试图安抚这个惯于压抑的灵魂。

只有最凶恶的吻才能证明他们存在，只有勒进身体的力道才能带来一丝安全感。尝到血的味道，叶沉才知道自己咬破了医生的唇角。

“……抱歉，我好像不太擅长这个。”

她微微偏头，舔掉自己嘴角沾上的那一点血，想再试一次。

“下次想让我等多久，叶沉？”医生有些喘，明明动情，却还是拒绝了她的靠近，眼神专注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叶沉情不自禁地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怜惜，说：“不会有下次了。”

至少，他们会有相濡以沫的四十年。

下一次亲吻之前，医生把花塞到她手里，然后低头亲了亲她的手指，情难自禁，且近乎虔诚。

再抬眼时，他目光深邃而无声。仿佛一道道锁、一道道链，沉沉地压过来，一层层叠上去，只想留住她的脚步。

“好了，不解风情，”叶沉把他拉下来，“受不了你这做派，还天天买花……”

剩下的字句被咽下肚子，烂进心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大概，她真的欠了很多花没签收吧。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想了一下，正文完结章就定在这里吧。

四十年对于叶沉很长很长的生命（真超级长）来说其实并不算久，但我们的两个小苦瓜应当这份幸福，所以作者私心把他们的世界切片，让时间恒久停止在最圆满的一刻（然后等叶沉研究透jj网站代码打破第四面墙痛击作者把它激活（bushi）

里世界不能直接释放在外世界中，这是叶沉以后要解决的问题。作为带着整个世界机械飞升的救世主，她必须思考她的世界的未来，这是她无法推脱的责任。

有时候我会想，作为笔者、作为亲妈，我对叶沉会不会太严格了些？然后，今天我去找了一年前的日记：

“我想写那种灵魂开裂的苦，一边是残酷的现实，一边是无望的理想，我想写困兽之斗，写生撞南墙满头血，写最绝望的处境下诞生最纯洁的意志——叶沉就是在最迷茫、最无从下手的境遇里，生出了挣脱一切枷锁的勇气，并且真的从无数重死境里找到了唯一一线生机。我不是叶沉，吃不了她吃的那么多苦，所以我找不到我的自由，但我想让她获得自由，她会获得自由，有穷世界里的无穷自由。”

以上就是叶沉诞生的初心。当然了，连载这一年多，我心态也有不少变化，比如考研备考痛苦得想跳海（作者菌备考期间半年写了六十万字），比如上岸了放飞自我摆烂断更，比如研究生快开学了又艰难复更顺利完结……谢谢叶沉陪伴我，也谢谢大家对叶沉和我的陪伴。叶沉在她的故事里终于寻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也希望看到这里的大家能找到自己的意义。

说说配角们。

男主医生在这个故事里甚至没有一个真正的名字，如果让亲妈起的话，我会叫他叶易生，因为希望他过得轻松点容易点，本来当个人工智能青春版一直被困在哲学求索中就已经很苦了，选择爱一个叶沉这样的人更是……好吧，也不能说是选择，他爱上叶沉也是必然，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情之所起，但感情本就不由理智决定不是吗？

相较之下叶沉对医生的感情反而更好解读一些，一开始就是完全的见色起意（谁看到一个按自己xp捏的人会不心动啊喂！），最初版本里第三章就有叶沉回想自己第一世对医生心动的段落，不过被我删了。后来就是日久生情了，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而且套用一段没当正文的废稿——“血液仍在沸腾，灵魂不得安宁，他们是乱世的难民，末日唯二的幸存者，所以他们需要这份你死我活的暴烈，因为细水长流的温柔就像毛毛雨的凌迟，穿不透苦难磨出的粗茧与铠甲。”（回味）嗯，就是这样，我真觉得叶医很好吃啊，明明是感情浓度很高的小情侣来着，尤其医生这个天然的冷静克制，我先磕了，大家伙随意。

陈叶，不能说她是个没吃那么多苦版本的叶沉，陈叶跟叶沉是相似又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我认为她们完全可以当朋友，又但是，她们的经历决定了她们都是很难跟别人交心的类型，到结尾这里她跟叶沉可以说是朋友但说不上是挚友，或许以后会是吧。哦对看起来这个结局是“girlshelpgirls”实际上是“Ihelpmyself”哈哈哈哈哈

圣火，全文最难写的一个角色。我是个生物人，我该怎么写一个非人类但又不典型反派呢？我琢磨他的动机，推敲他的选择，有时候觉得他可以算个人，有时候又觉得不行，太难写了，全文最复杂最难以理解的存在，所以有些地方只能留白，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圣火，很期待读者的解读（没有就算了）。

刘玉梅，她死的时候我还在准备考试，现在想起来简直恍如隔世。她是扮演了一部分叶沉母亲角色的，但同时她也有青春莽撞的一面。我不说成业是坏人，大概是有些阴差阳错吧，梅姐是个普通的好人，她很难成为一个故事的主角，但她会是主角身边最坚强的那一股支撑力量。

岳云，不太通人性的小猫一只。因为幼年经历所以不太像个普通人，冷不丁会带上种冷硬的金属感，可能是因为眼睛，也可能单纯是不通人性（）

欧阳大强，一个没写的设定是欧阳在叶沉的无数次轮回中跟她表白过不止一次，但也不是次次都。4.0里有点视叶沉为精神领袖和感情支柱，总之对叶沉的态度相当复杂。此人在死爹死姐之前是有点傲娇的笨蛋忠犬，成长之后会稳重一些。

谢勋，一句话概括：毒蛇，但口剑腹蜜。

刘渊，刚上场时很想给他猛猛塑造来着，但后来稍微有点写得远离主线了，跟无解一样是个狠人。

说到无解和铁钥，还记得当时写铁甲死扛的时候给我哭的……读者可能会觉得铺垫不够，但我当时写的时候真哭傻了。

欧阳辉煌，标准利益为上的商人，目的明确手段凌厉，显得有些不太讲人情，主要是欧阳家重男轻女，自己的傻弟弟又不知道妈妈蒙冤。很早担起了财阀的责任，小时候还见识了圣火一代的惨剧，导致她性格也不算特别正常，当然了如果正常她在这个故事里就不该是这种角色。

盛春&梁河，唉我给我自己寄点刀片吧。

陈永昼、叶舟、吴水清——大概率番外见。

番外计划了好几篇，等我慢慢写吧，想到什么再补。这本书人工榜永黑了，好歹是写完了没有辜负自己或者辜负读者，满分一百我给自己打75分吧，快结尾的时候有很多地方逻辑圆上的时候特别爽。希望这种圆满的感觉能传递给读者哪怕十之一二也好。总之完结碎碎念写了两千字我已无敌……

最后！在第99章重逢就要99了喔！[可怜][可怜]叶医99！救世主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