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 能牵动殿下
天光微熹,穆清芷便听见萧晏蹑手蹑脚起身的动静,她迷迷糊糊地道:“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把你吵醒了?”
萧晏正站在屏风外头穿衣裳,声音传了过来:“你接着睡,今日太子殿下要去城外督军,我得陪着一起。”
穆清芷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此时太阳穴还隐隐作痛,听见这话,她重复了一遍:“督军?”
“是啊。”萧晏穿好衣裳,走到床边帮穆清芷抿了抿被角,“你今日不用去母亲那里练剑了,多睡一会。”
穆清芷点点头,道:“早些回来。”
萧晏出门去了,穆清芷重新躺下,但是又有些睡不着了。
她伸手向枕头底下摸去,又摸到了那封信。
不是梦。
她的头更痛了。
穆清芷翻了个身,裹着被子滚到了萧晏睡的地方,将那只放在萧晏枕头下的长命锁拿了出来。
一入手,穆清芷就被冻了一个哆嗦。
穆清芷整个人闷在被子里,在被窝里仔细地去摸上头凹凸的纹样。
这是娘送给旭轮哥哥的,后来旭轮哥哥又送给了日安。
经手的三个人,在她的生命中都占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穆清芷想道:她已经好久没有梦到娘亲和旭轮哥哥了。
胡思乱想了一会,穆清芷终于磨磨蹭蹭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穿好衣裳,去校场练箭。
因为前段时间生病,穆清芷很久没有摸弓箭了,拉弓的时候有些生涩。
但好在箭术没有退步。
飕飕飕数声,箭如连珠,每一支箭都正中靶心。
穆清芷放下弓箭,侍女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夸赞她的箭法超群。
穆清芷被她们围着,笑道:“这算什么,我连狐狸都射中过。”更何况这静止的箭靶。
又叫人牵来小红马,穆清芷上马拉弓,连发了数箭,皆是箭无虚发。
出了一身汗,穆清芷换了一身衣裳,往城中的伤兵营去了。
幽州与突厥虽无大战,但摩擦日渐增多,每日都有伤员增加。
燕王乃是幽州都督,又为圣人兄弟,其府上的女眷不仅仅拘于内宅,还要与士兵打交道,能够安抚军心、安抚百姓。
彭漪领着穆清芷一个一个看过去,询问他们的伤势。
里面的人既有满脸皱纹的老兵,也有一脸懵懂的新兵,但无一例外身上都有伤口,裹着纱布。
“身上的伤还痛吗?”穆清芷蹲下身,询问面前一个年轻的伤兵。
第一次见到这么尊贵的人物,他有些诚惶诚恐,一股劲地说“不痛”。
穆清芷看出他的紧张,微微一笑,又和他聊了几句家常话,见他渐渐放松下来,才问道:“朝廷发的抚恤钱有收到吗?”
“我娘写信说收到了,多谢世子妃,多谢世子,多谢王爷。”
穆清芷道:“我们都是奉圣人之命而为,这些都是朝廷拨款。圣人虽然远在长安,但时刻挂念着我们燕地的百姓。”
燕王掌幽州大军,既是圣人抵御突厥的利器,却也难免引起忌惮。
这话若是传到有心之人的耳中,拿来做筏子,安一个目无尊上的罪名就不好了。
更何况眼下太子奉旨巡视边关,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出了营帐,呼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穆清芷终于松快了一些。
“娘子要歇息一会吗?”彭漪问道,“还是我命人送您回府。”
穆清芷缓了一会,笑道:“我没事,接着走吧。”她今日要把所有的营帐都看过去。
彭漪见她心意已决,只好答应下来。
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起,抬下数十个浑身血迹的士兵。
“快来医师,有人不行了!”
原本还算平静的军营登时混乱起来。
医师人手不够,只能紧着伤势最重的士兵。
穆清芷生平第一次闻到这么浓重的血腥味,令人几欲作呕。
彭漪也顾不上她了,吩咐学徒去拿止血散等药,忙得脚不沾地。
穆清芷一边走一边看,目之所及,地上一片哀鸿遍野。
突然有人扑上来,拉住了她的手,“医师,求求你救救队长!”
穆清芷被拉扯得一个踉跄,她低下头才发现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女兵,脸上还有血迹。
她把穆清芷认成是军营里少有的女医了,不断地恳求。
她的力气很大,穆清芷几乎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走了。
只见地上躺着一个高大的女子,昏迷不醒,一支尖利的羽箭贯穿她的左肩胛骨,鲜血染红了衣裳。
“队长,我把医师来了!”
那个女兵扑到她身边,把她摇醒:“你快醒醒!”
穆清芷忍不住道:“你别乱动,把她放平,免得血又流出来。”
女兵一愣,赶紧照做,然后道:“医师你快把箭拔出来吧。”
这可难倒了穆清芷。
她只是经常和伤员打交道,耳濡目染懂得一些药理知识,但都是纸上谈兵,从来没有亲手实践过。
穆清芷向四周望了望,没有空闲的人,根本腾不出手来。
但是眼前的情况又不能等下去了。
早一刻拔箭,早一刻把血止住,这昏迷的你就早一刻脱离危险。
“我不是医师。”穆清芷蹲下来,对着那一脸焦急茫然的女兵道:“你相信我吗?”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去拿剪刀、止血散过来。”
穆清芷道,她的语气沉着冷静,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女兵依言照做。
趁着这个间隙,穆清芷找人一起将昏迷的女子搬进一个营帐。
“你去门外守着,不要让人误闯进来。”
穆清芷吩咐道,心里出奇的冷静。
她拿剪刀在蜡烛的火焰上烫了烫,把昏迷的人肩头至胸口的布料全部剪开。
裸露的肌肤上,箭矢如同嵌入她的皮肉,看得人也胸口一痛。
见状,穆清芷握着剪刀的手不禁轻轻颤抖。
她之前见过彭漪为士兵拔箭,听她说起过:治箭伤最重要的便是拔出箭头来止血。
如果不把箭矢拔出来,迟早会要了她的命。
想到这里,穆清芷咬紧牙关,将伤口附近的肌肉剪开,猛地伸手一拔,只听见一声惨叫,鲜血溅在穆清芷雪白的脸上。
穆清芷握着箭,精神陡然一松,几乎瘫软在地。
守在门口的女兵听见惨叫,跑了进来,只见箭矢拔了出来,伤口处的鲜血流得更加凶猛,几乎成了血人。
“快点把止血散洒在伤口上,包扎。”
穆清芷着急地道,但身体却使不出一点劲来,有些虚脱了。
伤口终于包扎好,穆清芷恢复了一些力气,微微喘了喘气,取了自己的大氅盖在她的身上。
她嘱咐那个女兵:“喂点东西给她吃,不要挪动。”
她刚刚走出营帐,正好见到彭漪。
“娘子。”她小跑过来,急切地道:“您脸上的血……”
“不是我的。”
穆清芷疲惫地道:“你进去看看,我刚刚给一个士兵拔了箭。”
彭漪点头答应,让侍女带穆清芷去清洗一下。
洗干净脸,侍女拿了备用的衣裳给穆清芷换上。
她坐在桌边,双手捧着脸颊,闭目养神。
侍女送了膳食进来,她也没力气吃。
“娘子辛苦了。”
高慧君掀开帘子进来,她双目明亮,没有一根白发,行走矫健,一点也不像快六十的人。
“高夫人快坐。”穆清芷睁眼,见到高慧君进来,连忙请她坐下。
正在这时,彭漪又进来了,穆清芷干脆叫侍女添上碗筷,三人一起用膳。
彭漪道:“娘子做的很好,那箭拔得及时,伤口不算很严重,只需要静养一些时日即可。”
比起穆清芷被吓得手脚发软,她说这事时面色平静。
“那太好了。”
穆清芷松了一口气,突然就感觉到腹中饥饿。
三个人忙了一上午,好不容易闲下来,纷纷拿起筷子用饭。
“娘子的饮食习惯与湘楚之地的人很像。”
高慧君说道,只见穆清芷面前放了一碟泡椒水,她夹了一只泡椒放进嘴里咀嚼。
寻常人尝一口就要被辣得不行,但穆清芷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是吗?”
穆清芷道,她虽然没去过湘楚之地,但从小就听姨母讲湘楚之地的风俗景色,久而久之心生亲近。
生吃泡椒的习惯就是她从姨母那里学来的。
高慧君道:“去年我听说瑶寨的医术,特意去辰州拜访,就见过有人这么吃。”
穆清芷道:“原来夫人当时不在长安,是去了辰州。”她当时命人苦寻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找到高慧君的下落。
好在她竟然自己上门了。
穆清芷突然顿住,思索起一件事情:她有派人去辰州寻找吗……
就在这时,彭漪插嘴,转开了话题。
穆清芷盯着彭漪看了一会,接了她的话茬往下说,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
用过午膳,穆清芷把所有的营帐看完,彭漪亲自送她离开。
“彭夫人是哪里人?”穆清芷随口问道,“来幽州家里人会想念吗?”
彭漪道:“我小时候家里受灾,只有我一个活下来,侥幸跟了师父学医,用以谋生。”
“这世上,实在没有什么挂念的人了,也谈不上想念。”
彭漪为穆清芷掀起车帘,微笑道:“娘子上车吧”
穆清芷登上马车,瞥见彭漪脸上的微笑,颔首道:“有劳彭夫人了,进去吧。”
帘子放下,穆清芷坐在车厢里,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她掀起帘子,示意侍女附耳过来:“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侍女点点头,“娘子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穆清芷吩咐完,自个靠在车窗边上,眉眼间还是带着淡淡的忧虑。
“娘子,前面好像是世子。”
侍女叩叩车窗,惊喜地道。
穆清芷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尘土飞扬,乌压压一大片士兵走在大道上,剑戟如林,寒光闪烁,马蹄声杂沓如雷。
旗帜招展,一面连着一面,每一面上都绣着一个硕大的“萧”字。
她竟然连这么大的声响都没听见。
“我们要过去吗?”侍女问道。
穆清芷正要点头答应,心里却突然想到今早萧晏的话,嘴边的话忽然变了:“不用了。”
穆清芷道:“我想起来一件事,改道去首饰铺子。”
侍女点点头,马车转了一个弯,与前方的大军背道而驰,驶了一会,停在一家穆清芷经常逛的铺子。
负责招待穆清芷的侍女早已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说道:“咱们东家又进了一批好料子,专门给世子妃留着,就等你来挑了。”
穆清芷本来是随口一说,但见到这些漂亮的首饰,刚好她昨天摔坏了一支发簪,便一件一件认真地挑了过去。
二楼雅间,掌柜正在仔细打量桌上的“发簪”。
说是发簪,但已经四分五裂了。
良久,掌柜下定决心,说道:“能补。”
“整个幽州只有我这里能补。”
这簪子就是他们铺子做的,全幽州找不出第二家。
这支芙蓉簪在幽州可是十分盛行,燕王府的世子妃专门定制的,每个女郎都有一支。
见到掌柜满口应下,萧旻颔首,身旁的内侍取出定金:“劳烦掌柜了。”
萧旻站起身往楼下走去,突然之间,停下了步伐。
内侍纳闷,探头一看,果然是穆娘子。
内侍心中的石头落下,有一种了然的感觉。
能牵动太子殿下的心,唯有穆娘子一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