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50 他明知道
“娘子今日戴这支簪子怎么样?”
侍女从妆奁的最底下抽出一支缠枝石榴花簪,镀了一层鎏金,映着镶嵌其上的红宝石,宛若晶莹剔透的石榴籽,花团锦簇,隐隐有绯色流动。
“还从来没见过这支石榴簪,成色真漂亮。”
穆清芷一愣,看着侍女手上的发簪。
过了一会,她移开视线指了另外一只簪子,说道:“戴这个。”
侍女有些出乎意料,世子妃应当是喜欢这种样式的簪子的啊。
但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拿起另外一支芙蓉钗,为穆清芷梳妆。
穆清芷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景象:屋内的摆件装潢,一花一草、一砖一瓦与她在长安的居所相差无几。
她看着镜子,镜子里的女郎也看着她,梳着妇人的发髻。
侍女为她插上最后一支簪子,穆清芷站起身来,淡红色的襦裙轻轻荡起,宛若舒展的芙蓉花瓣,美丽鲜活。
鬓边的步摇也随着她的动作摇晃,金色的流苏闪烁,粲然生光。
穆清芷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嫣然一笑。
这一笑尽是欢喜,与她十五岁时的笑颜没什么分别。
穆清芷去到燕王妃屋里时,正巧三嫂也过来请安,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了几句。
“真是佛祖保佑。”
三嫂一边听穆清芷说了前段时间发生的大小事情,一边绞住手帕,听到萧晏苏醒时忍不住出声感慨。
穆清芷不动声色地观察三嫂的神色,她眼中的担忧、庆幸、欢喜不似做假。
“平安回来就好。”燕王妃出声道。
三人围坐在一起闲话家常,话题不经意引到与突厥人的谈判上,三嫂捂住胸口蹙起眉头,脸上满是担忧。
她忧心忡忡地道:“也不知道谈判顺不顺利。”
萧曙是此次议和的主使,若顺利便是大功一件,反之出了差池便有性命之危。
穆清芷顺着此事又聊了几句,屋外突然有婢女进来说是小娘子找不到娘亲,啼哭不止。
三嫂一听,连忙起身告辞,火急火燎地赶回去了。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穆清芷与燕王妃,方才温情融融的气氛突然消失了。
穆清芷看向燕王妃,迟疑地说道:“母亲,三嫂应当……是不知情的吧。”她说这话时惴惴不安,有些担心自己年轻,没能看清旁人的伪装。
燕王妃气定神闲地道:“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总归她和三郎是夫妻。”
燕王妃没在这上面浪费太多精力,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晏儿中的毒,有谁想到医治之法了?”
昨日刚刚抵达幽州,燕王妃还未见过萧晏。
说到此事,穆清芷眉眼耷拉下去,心情低落地道:“一直找不到办法。”
燕王妃眉毛一挑,决定亲自去探望一回。
穆清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将医师的话囫囵复述了一遍给燕王妃听。
室内点着馥郁芬芳的熏香,盖住了中药的苦涩味,似有若无。
“母亲,”
萧晏听见门口的动静,挣扎着要下床行礼,却牵动伤口,痛得倒嘶一口凉气。
穆清芷连忙扶住她,“别动、别动,小心伤口又裂开了。”
连日的舟车劳顿,路途颠簸,即便穆清芷想办法在马车车厢四壁铺上厚厚的毛毯,也只是让萧晏肩头的肩伤崩裂得没那么严重。
侍女搬来凳子,燕王妃在床头坐下,关心了萧晏几句。
即便口中说的是温情的字词,但燕王妃的脸上却没显露出太多的温情,一眼一板,穆清芷在一旁看着,几次欲言又止。
萧晏倒是早已习惯燕王妃例行公事的关心。
燕王妃问了几句,突然抬头看向穆清芷。
穆清芷登时心领神会,吩咐侍女退下,不准任何人靠近。
侍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时针落可闻,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在屋内流转。
燕王妃仔细打量萧晏的脸,绸缎般的乌发披散在身侧,长眉凤目,这孩子从小便被说是“男生女相”,她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等到萧晏大一点,在战场上风吹日晒,这样的调侃才少一点。
可是今日一见,晏儿的眉眼是不是添了一抹柔和,而减了一抹英气?
“晏儿,你有按时服药吗?”燕王妃问道,神情严肃,嘴角的法令纹突然加深了许多。
时至今日,萧晏没能识破女儿身的重要原因,除却身边忠仆的遮掩帮助,少不了一副药方的功劳。
女子服用此药,会使癸水断绝,阻止身形的发育。
萧晏活了二十年,服用此药已有十一年,每月不曾间断。
仰仗此药,她以燕王嫡子的身份安稳地活了二十年,又做了十三年的燕王世子。
面对燕王妃的问话,萧晏张了张口,又徒劳地闭上。
燕王妃凝视着萧晏的双眼,斩钉截铁地道:“你没有。”
“母亲……”
萧晏又窘迫又心虚,百感交集,慌乱地叫了一声。
穆清芷看不下去了,出声道:“母亲,世子受伤的时候,高夫人说这药可能和治伤的药方药性相互冲突,才没有服用的。”一直到萧晏苏醒,军中人多眼杂,还有萧旻和萧曙在场,穆清芷也不敢悄悄命人抓药,就一直耽搁下来了。
燕王妃看了穆清芷一眼,不知道有没有接受这个说法。
她问道:“在军中给世子诊治的是哪一位医师,让她来见我。”语气平静。
……
夜间,燕王回府。
高大的亲卫分列两列,守在廊下门边。侍女更衣奉茶,燕王大步入内,坐在上首,家眷分坐左右两侧。
见燕王动筷,众人才拿起筷子,厅上只闻碗碟相碰之声。
寂然饭毕,便是燕王与子女相谈考校的时刻,不能轻易离开。
燕王命人取来沙盘,模拟战场派兵布局,在场的两个儿子切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个郎君都败下阵来。
燕王骂了儿子几句,又招呼人上来,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除了留守幽州的二郎与五郎,其余人皆是女眷,要不就是垂髫孩童,虽然学过兵家典籍,但是哪里会是燕王的一合之敌。
穆清芷在旁边认真观看了两场沙盘对弈,每次燕王出招,她便在心中筹划要如何防守,如何进攻。
所以当燕王看过来时,在众多左顾右盼神色不安的人中,一眼就看见抬着头眼睛明亮的穆清芷。
“就你了,过来!”
穆清芷忙不迭地起身,在沙盘前坐下,屏息凝神。
燕王历经沙场三十余年,战功赫赫,鲜少败绩,穆清芷的这点聪明在他眼里还不够看。
是以穆清芷绞尽脑子,依靠对地图的熟悉,屡屡出奇招,也堪堪在燕王手里撑过一炷香。
她撑过了一炷香啊!
是在燕王手里的一炷香啊!
虽败犹荣!
穆清芷的杏眼炯炯有神,十分高兴,仍然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燕王也很尽兴,大力夸了穆清芷几句,这才让众人各自散去。
众人纷纷恭送燕王离去,穆清芷也站起身。
燕王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事,站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向穆清芷:“太子殿下不日要启程回京,你若是有书信要寄,殿下说可以由他转交。”
穆清芷骤然听闻,不禁一怔,注意力先是落在后半句上,又转到前半句上。
方才盎然的笑意在她的脸上缓缓地消失,一干二净。
等到深夜,穆清芷洗漱完,独自坐在桌边,桌上点着一盏烛台,照得她的脸颊似暖玉,似珍珠,温润柔和。
桌上铺着空白的信纸,竹笔搁在笔架上,砚台里的墨水磨得深浅适宜,一切都准备好了,穆清芷却迟迟不能动笔。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能收到姨母的信已经是缴天之幸,穆清芷从来没有奢望能写信给姨母。
毕竟幽闭长门,便是鸟雀也难飞入,更何况她远在幽州,更是鞭长莫及。
他不知道她只会给姨母写信吗?
还是他以为她会给岐山侯写信吗,她血缘上的父亲。
穆清芷轻轻抚上自己的左脸颊,即便已经过去很久,脸上的痛疼仿佛还在昨日。
不只是脸上,还有心里的痛楚。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打过她。
还是一巴掌。
穆清芷心里忽然笃定:
他一定知道。
他明知道,明知道是姨母。
他不是最恨姨母了吗?
“杀母夺子……”
仅仅想到这个词语,还没有想完一整句话,穆清芷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不敢再去想。
如果是在幽州初见萧旻,穆清芷一定深信不疑他别有用心。
可是过了这么久,萧旻不仅没有报复她,伤害她,反而屡次搭救于她。
他冒着生命危险,从阿史那骨的刀下将她救出。
没有他,她穆清芷哪里能够活生生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呢。
想到这里,穆清芷心中一阵刺痛。
她自小以为萧旻待自己是全心全意、一片赤忱,可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却叫她吃了好大的苦头……
倘若萧旻从此移了性情,对待自己冷言冷语,自己虽然难受,却也只是一时之痛。
可偏偏再见之后,他绝口不提半句从前的事情,却对待自己就和从前一样。
仿佛那些龃龉从未发生。
怎么能不叫穆清芷矛盾痛苦呢?
她宁愿萧旻冷漠一点轻蔑一点,也不想让他对自己好,也不想受他一点的恩惠。
因为这样,她就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恨他了。
啪嗒一声,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穆清芷的腮边滑落,落在了纸面。
她竟然哭了。
穆清芷背过脸,不想让萧晏瞧见免得让她担心,忙伸手抹泪。
擦干眼泪,索性拿起笔写信了。
即便她心中再不愿,可是能把这封信送到姨母的手上,再怎么不情愿,她也情愿了。
穆清芷吸着鼻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眼泪憋回去,免得眼泪又打湿纸面,让姨母看出来她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